《藏舍》荀如昼

5、乐团圆知兮旧蹉跎 奚流感

　　奚流感觉自己都“望春雀跃”了。
　　一旁的江村倒是依旧沉静默然。但奚流认识他一百年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压抑自己情绪高傲的猫其实快激动死了。
　　以往在山上，兄弟俩刻苦修炼，师尊对他们两个格外严格。旁人都说是重视他们，有福气。可奚流总感觉没这么简单，只是找不出任何支撑他怀疑的证据。只好以“我们两个是捡来的，天资不足须以勤补拙”这样的借口来搪塞自己。
　　说来，一百年，虽说在仙家子弟中，不算特别长，但这人间也是流水走马细细三五代了，他们两个除了跟着师尊偶尔下山历练，这还是第一次自己出任务。
　　照丞公子讲的故事，他二十岁不到就独自下山历练了。
　　他俩怎么可能不激动？！
　　他们清楚，这次“出去玩”，那不可能是真的玩去，而且怕是和自己有关，甚至于牵扯出一坨巨大黑暗的陈年旧事来。甚至...他们隐隐期待着，闹出一番大浪来。
　　越大越好。
　　“奚流，起来了。”叶碎泉在门外酷酷的喊。
　　也不是故意装酷，她其实有点不好意思。
　　早上聊的有点久，实在是晨光大亮，叶碎泉“见不得光”，在丞韩榭说完要睡觉后，站在原地思考怎么回去。
　　丞韩榭在旁边好像是“嘿嘿”一笑...好吧确实是“嘿嘿”一笑，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只是叶碎泉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怎么以往淡的如同雪莲一样的半仙公子在跟那两个小混蛋聊完天后变得...变得乱七八糟的。像是...像是他讲的故事里的自己，但又没完全变成故事里的自己，在一个过渡区尴尬的不上不下。
　　而更令叶碎泉瞠目结舌的是，他竟然——竟然说让她蒙着奚流的衣服！然后让他抱她回去！更可恶的是庙中明明有客房，他偏不让住！
　　世风日下！为老不尊！
　　但鬼使神差的，叶碎泉并没有说自己可以用法术探路，随便披着谁的衣服加上些许法力，便可顺顺利利的回去。或者甚至衣服都不需要，随便用叶奶奶教她的某个法子，自己在此修炼近百年，无聊的日子无事可干，这点修习当然没有荒废。
　　一定是因为忙乎一晚上太累太困了。一定是。
　　“诶泉儿，来啦～！”
　　听到奚流欢快的回应，叶碎泉控制不住思绪飞快的又在脑中过了一遍今早的事，赧然的同时意识到刚刚好像是只喊了奚流一个人。
　　不会有人注意到的，这都是小细节。一定的。
　　一定的。
　　一定...
　　的....
　　“赶紧的！西三叶奶奶屋子前厅吃晚饭！”在自己快要或慌或乱的转圈前，叶碎泉留下这一句话，忘记自己的音量几何，拔腿跑了。
　　“...”靴子才穿一半，奚流呆愣了一秒，随即下一秒把靴子蹬进去，好险擦出火星来，捞着江村又喊又晃，“啊啊啊一定是我太慢了，都怪我都怪我她都生气了！明天...明天我得先穿鞋子，还得把衣服好好摆着，拿来就穿，还...还有你你那个腰带怎么还没系好！”
　　江村好像气炸毛了，额前讲究的那几缕碎发微微发卷。
　　他左手握拳，思考应该照着奚流哪个地方捣一下。
　　但是没等下手，江村就被拖走了，一路上奚流嘴还是没停，叨叨下次不要等泉儿喊，自己就在门口等着她来；或是怎么能让她来喊自己起床呢，干脆自己做早饭、哦不晚饭好了，一会得问问厨房在哪，泉儿爱吃什么……
　　“叶奶奶！泉儿！丞公子！我们来了！”远远看见屋子里坐的几个人，奚流就开始呼喊。
　　叶奶奶笑着问候，让他们快坐。叶碎泉看着丞韩榭，微微笑了一下。
　　刚落座，奚流毫不吝啬的大加夸赞食物喷香引人食欲，江村也不绷着脸了，似是也分了一半魂给面前丰盛的晚饭。
　　“多夸两句没错的，这可是小泉早早起来做的待客的大餐，我们过鬼界年的时候也不曾这么丰盛。”叶奶奶说。
　　奚流的反应不加赘述，因为就差没出息的哭了。
　　他看向叶碎泉，见冰美人的小脸多了点傲娇，下巴都扬高了几分。像挣出阻碍流出的小泉眼，像熬过西北寒冬抽条拔高的小白杨。
　　萌的可以。
　　这一顿饭当真热热闹闹，吃的跟团圆饭一样，大家都想不起来这两位“不速之客”才来到这个地方不过一天。
　　用毕，奚流江村争着把碗刷了，然后围炉而坐，等待丞韩榭宣告一场“抓住夏末”的秋初之游。
　　“大家都知道，这里是一座鬼城。你们有没有想过，这里为什么是鬼城？”
　　丞韩榭目光扫过他们，没有停留。
　　“按理说，成为鬼城，只有两种情况。其一，鬼界最关键的‘眼’在这里，鬼节力量萦绕，不可避免，成为鬼界在人间的统治领域。而既然如此，这样的地方也会被三界所知，所容。”
　　类似人间仙力最充沛的地方—太行，每年有不少“有机缘者”在此徘徊，希望能偶然得道，上仙界修炼修炼。
　　“稍微有所了的凡人都不难得知，这样的地方世间仅一，乃西南迷雾凼，距此处相差十万八千里。”在座都清楚。
　　“因此，便是第二种情况。此处怨气冲天，冤魂不散，众众不入轮回，三界因此灵力混乱。而此源头之地更是不得安宁，不仅外部看来恶咒波涛汹涌，内部更是甚于炼狱。”
　　“那便是…屠城—”奚流紧皱眉头。
　　“不止。古往今来战争不少，为毁灭些脏污将一座城杀尽，也不算世所罕见。”
　　叶碎泉嘴唇微张，似是想到什么。
　　丞韩榭注意到：“小泉，你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当时叶奶奶有意瞒你，但你不会毫无察觉。”
　　叶碎泉眉压的低低的，说：“那时候不愿入轮回的人都还在，这座城还是挺热闹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从来没…”
　　“什么。”“快说！”
　　“很恐怖，我先给你们点时间做准备。”
　　“行你让我先—”
　　“没见过任何一个人。不管是尸体还是肉身，飘的还是站的走的坐的，从来没见过。只会有时候听见惨叫声，想来是叶奶奶累了，压制不住了，漏了两声被我听见。”
　　江村闭了闭眼，抬手抚摸自己的心口。
　　奚流没说完的字还半挂在嘴边，维持那样的表情，石化了。
　　丞韩榭叹了口气：“小泉，你使坏。”
　　“你小心点吧，他们只是被迁怒。”叶碎泉敬称也不用了。“反正我当时的猜测是，他们不是单纯的被杀害了，应该遭受了一些折磨，导致他们肉身不完整，或者说根本没有肉身了。”
　　叶碎泉思索一番，顺便给了奚流一锤子唤魂，道：“但这很奇怪，连肉身都没有了，多么大的怨气能留住这么多魂魄飘在城中，日日惨叫鸣冤。毕竟怨魂消散，那是真的彻底归天地之间，再无来世了。没记错的话，在三十年前，冤魂实在撑不住消散了大半，叶奶奶才歇下来，不‘捂’我的耳朵了。十年前，夜里还能听到叫喊。也就是最近…更精确点，你们来之后，昨天夜里，我才第一次完全没有听见。”但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吉是凶。
　　丞韩榭挑了一下眉：“不止吧。”
　　“嗯。我经常被攻击，叶奶奶保护我保护的心力憔悴。”你满意了？
　　“多亏我们小泉天资聪慧，我和叶奶奶教的东西一学就会，仙法鬼术都能兼容，练就一身好本事。”
　　“哦，谢谢。”
　　奚流震惊于叶碎泉生活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竟然还这样茁壮成长成小白杨，不禁肃起敬意，摸了摸她撑着凳子的手…旁边的袖子。被叶碎泉瞟了一眼。
　　“…丞叔，那我们要去哪里？”奚流连忙收手挠头问。
　　丞韩榭痛心于被叫“叔”，但这么叫好像才是合规的。但是真的很显老。但是自己是长辈啊！但是真的很显老…要不就违规一次让他们叫丞公子吧！
　　“那个—”
　　“丞叔，别卖关子了，再磨叽又该睡觉了，天亮了你怎么回你的庙呢？是不是？丞叔？”还没说出口，被叶碎泉打断顺便噎了一口。
　　“啊…哈哈哈…对，对。”丞韩榭看着叶碎泉报复成功，扬起漂亮明媚的笑容，有些愣神。
　　是不是我应下，就能留住孩子的笑容。
　　“到底去哪呢？丞叔？”叶碎泉接着说。
　　丞韩榭拨弄了一下左侧的小辫子，尾部挂的绿翡翠晶莹剔透。他温柔的对叶碎泉笑了笑，好像应了那一声叔，就要有个长辈的样子。
　　叶碎泉心想我看你能装几天。
　　“我想带你们去看看我爱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丞韩榭回答。“我知道你们不会介意叔叔我满脑子都是谈情说爱的，但我出于道义还是跟你们讲一下，我们不是单纯去伤春悲秋的，和你们的任务关系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