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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等 ...

  •   林晚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开始等第一天。

      她把“第一天”写在白纸的最上面,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然后她写下日期——十一月十七日。天气——晴。气温——二十二度。海面——蓝色,有浪。码头——吊臂转了四十七圈。绿萝——浇了水,叶子比昨天长了半厘米。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也许是怕忘记。也许是怕记得太清楚。

      她下楼,去厨房。锅里有粥,保温档,还是热的。旁边的小碟里放着咸菜和一个剥好的煮鸡蛋。蛋壳剥得很完整,几乎是两半。她坐下来,慢慢地喝粥。每一口都嚼很多下。粥是白粥,咸菜是榨菜丝,鸡蛋是煮鸡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走之前每一天都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因为对面没有人。没有人在她喝粥的时候坐在对面,没有人把碗里的粥拨一半给她,没有人说“你吃,我不饿”,没有人耳朵红。她喝完粥,洗了碗。把碗放进沥水架的时候,她发现他用的那个碗还在最里面。她一直没有动过。从那天之后就一直在那里。她拿起那个碗,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回沥水架。放在她的碗旁边。两个碗,并排,一左一右。

      她上楼,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今天画什么?她想了想,画了一扇窗户。窗外是海,窗台上有一盆绿萝,绿萝旁边有一个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朵小白花。花已经干了,花瓣变成了淡黄色,叶子卷起来了,但还在。还是那朵花。他在码头石缝里摘的那朵。她养了很久,每天换水。花虽然干了,但还站着。没有倒。

      她把画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那叠纸已经很厚了。她有时候会把这些画翻出来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在看一本日记。每一张画都是一个证据。证明她在这里待过。证明有人对她好过。证明有人在等她。证明她在等那个人。

      下午,阿仓来敲门。“林小姐,业哥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到了?到哪了?”“赤柱。监狱。”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赤柱在南边,从她的窗户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个方向。海的那边,山的那边。很远。但他到了。

      “他怎么样?”她问。

      “还好。律师见了。他说让你别担心。”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阿仓停了一下,“他说‘粥在锅里’。”

      她的眼眶酸了。她没有哭。“我知道了。”她讲。

      阿仓走了。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天黑了,码头的灯亮了。海面上有船的灯光,一盏一盏的,像星星落在了水里。她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很滑,很凉。她浇过水。今天浇了。明天还会浇。每天都会。

      她躺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铁盒,打开。把今天的纸条放进去——她写了一张新的:“第一天。他到了。他说粥在锅里。”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她把铁盒盖好,放在枕头底下。从枕头旁边拿起那条围巾,深蓝色的,很软。她把围巾贴在脸上。毛线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一样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起他说——“到了。到了就好。”

      她在被子里轻轻说了一句话。“晚安,守业。”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她觉得他能听到。因为他一直在听。

      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快递,是邮差送来的,白色的信封,右上角贴着一枚邮票。邮票上是一艘船,白色的,在海面上行驶。信封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她的名字,这栋楼的地址。她认识那个字迹。每一笔都认识。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写着——

      “林晚,我到了。这里很安静。床很硬,没有家里的软。饭还可以,但没有你做的好吃。我想吃葱油饼。你做的。阿仓说你会看到这封信。我在这里很好。别担心。守业。”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她拿出铅笔,在白纸上写:“第二天。阴。收到他的信。他说床很硬。他说想吃葱油饼。”她把这张纸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上面。

      第三天,她又写了一封。“守业,家里很好。绿萝长了新叶子。海还是蓝色的。今天我做了葱油饼,很好吃。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林晚。”她把信交给阿仓。阿仓说会转交。她不知道要寄多久,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但她写了。她以后每天都会写。

      第七天,她收到了第二封信。

      “林晚,收到你的信了。你说绿萝长了新叶子。是什么颜色的?嫩绿还是深绿?我想看。但看不到。你画给我。这里的饭比前几天好一点了,但我还是想吃你做的。我想吃番茄炒蛋。多放糖。你做的。守业。”

      她画了一片绿萝的叶子,嫩绿色的,叶脉一条一条的,很清晰。她把画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的背面写:“嫩绿色。像春天的那种。”

      第十四天,她收到了第三封信。

      “林晚,收到你的画了。叶子很好看。这里的春天来得晚,外面有棵树,还是光秃秃的。我每天看它。等它发芽。你那边春天来了吗?海是什么颜色的?守业。”

      她站在窗边,看着海。海是蓝色的,灰蓝色,不是夏天的深蓝,是冬天的浅蓝。像被水洗过的。她画了一片海,在画的角落画了一棵树,树上有一个小小的芽。绿色的,很小。她把这幅画寄给他。

      第二十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从监狱寄来的。是从码头寄来的。信封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她的名字,这栋楼的地址。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一个码头,很老的码头,吊臂还是旧款的,海面上有几艘小渔船。码头上站着一个小男孩,瘦瘦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左耳上有一道疤。他没有笑。他抿着嘴,看着镜头,表情很认真。和铁盒里那张一样的男孩,但这张不是合照——是他一个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守业,五岁。码头。”这是他爸写的。他在码头。一个人。五岁。

      她翻到正面,看着那个小男孩。五岁。比七岁更小,更瘦。站在码头上,一个人。海很大,码头很大,他很小。小得像一颗石子。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深水港的黑,是浅海的颜色,透明的,干净的,能看到底。和现在一样的眼睛。

      她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和铁盒放在一起。然后拿起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人。一个男人,很高,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站在厨房里,面前是一口锅。锅里有一张饼,金黄色的,圆圆的。他的耳朵是红的。

      她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二十一天。收到他的照片。五岁。在码头。一个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第三十天,她收到了一封很长的信。

      “林晚,今天是我进来的第三十天。一个月了。这里的时间过得很慢,但看你的信的时候很快。你的信我都留着,放在枕头底下。和你放纸条的方式一样。你说你每天早上喝粥,中午吃面,晚上做饭。你说绿萝又长了新叶子,窗台上的干花还在。你说码头吊臂每天转四十七圈,你数过了。你说阿仓给你买了一盆新的花,是红色的,你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你说你画了很多画,一叠白纸都快画完了。你说你等我。你写的每一句话我都看了很多遍。看到纸都皱了。

      我在这里学会了一些事。学会把被子叠整齐,四个角都抻直。学会把碗洗得很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一左一右。学会在每天早上的固定时间,看窗外那棵树。它发芽了。很小,绿色的。和你画的那片叶子一样的颜色。我看到它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说‘嫩绿色,像春天的那种’。这里春天来了。你那边呢?

      林晚,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码头上捡废铁,集装箱里过夜,何叔的枪顶在胸口上。这些事现在想起来,不觉得疼了。因为有你。因为你在这里。因为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只能做那些事。我也可以对一个人好。我也可以等一个人。我也可以——不是一个人。

      林晚,等我。守业。”

      她把信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信纸很薄,很软,被他折叠过很多次。边角都起毛了。她想象他坐在那里,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这封信。字迹还是很丑,但比之前好一点了。“林”字的“木”写对了,“晚”字的“日”还是圆圈。他在学。一直在学。

      她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棵树。光秃秃的,只有一个芽,很小,绿色的。她在树的旁边画了一个人。很高,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个芽。他的耳朵是红的。

      她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三十天。收到他的信。他说树发芽了。他说等我。”

      第四十五天。她收到了一张画。不是照片,是画。铅笔画,画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边缘毛毛糙糙的。画上是一棵树,有叶子了,很多,绿绿的。树的下面有一个人,很小,仰着头,看着那棵树。人的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这是外面的树。给你看。”

      她看着那棵树。叶子画得很认真,每一片都不一样。有些大,有些小,有些圆,有些尖。但都是绿的。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酸了。她把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在那里。在墙里面,看着一棵树,画下来,寄给她。让她看。让她知道,那里的春天也来了。

      她拿起铅笔,画了一片海。蓝色的,灰蓝色,有浪。海边有一个码头,码头上站着一个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看着海。海的那边,有一艘船。白色的,很大,正在驶来。

      她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第四十五天。收到他的画。树有叶子了。我画了一片海。船在来的路上。”

      第六十天。她收到了一封信。很短。

      “林晚,今天有人来看我。阿仓。他说你很好。说你每天早上喝粥,中午吃面,晚上做饭。说绿萝长了很长了,垂到了地上。说窗台上的干花还在,没有倒。说你画了很多画,一叠白纸不够用了,他又买了新的。说你等我。他说你瘦了。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你要好好吃饭。粥要喝完,鸡蛋要吃。咸菜不能吃太多,太咸了。你要等我。守业。”

      她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铅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我好好吃饭。你也要好好吃饭。我等你。”她没有寄这封信。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第九十天。她收到了一张卡片。不是信,是卡片。白色的,小小的,上面画着一艘船。印刷的,不是他画的。但卡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第九十天。夏天了。这里很热。你那边的海是什么颜色的?我想看。你画给我。”

      她画了一片海。蓝色的,深蓝色,像他眼睛的颜色。海面上有一艘船,白色的,船头有一盏灯,亮着。她在船的旁边写:“夏天的海是深蓝色的。像你的眼睛。”

      第一百二十天。她收到了一封很长的信。

      “林晚,今天是我进来的一百二十天。四个月了。这里的时间过得很慢,但看你的信的时候很快。你的信我都留着,放在枕头底下。和你放纸条的方式一样。你说你每天早上喝粥,中午吃面,晚上做饭。你说绿萝长到了地上,你剪了一枝,插在水里,又长了根。你说窗台上的干花还在,没有倒。你说你画了很多画,一叠又一叠。你说码头吊臂每天转四十七圈,你还在数。你说阿仓给你买了很多书,你看完了,又看了一遍。你说你等我。

      我在这里学会了一些事。学会把被子叠得更整齐,四个角都抻直,边角掖好。学会把碗洗得很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一左一右。学会在每天早上的固定时间,看窗外那棵树。它的叶子很多了,绿绿的,和你画的那片叶子一样的颜色。我看到它的时候,想起你。想起你说‘嫩绿色,像春天的那种’。现在不是春天了。是夏天。但叶子还是绿的。

      林晚,我有时候会想起那栋楼。想起厨房里的灯,想起餐桌上的格子桌布,想起你站在灶台前做葱油饼的样子。你擀面的时候,手很快,面皮在擀面杖下越变越薄,圆圆的,像月亮。你刷油的时候,很仔细,每一寸都刷到。你撒盐的时候,手会抖一下,每次都抖,撒多了,然后皱眉头。你皱眉头的时候,左边眉毛比右边高。零点五毫米。我看到了。一直都看到了。

      林晚,我在这里很好。别担心。你也要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守业。”

      她把信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信纸很薄,很软,被他折叠过很多次。边角都磨白了。她想象他坐在那里,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这封信。写了很久。写了很长的信。每一个字都是错的,但她看得懂。每一个字都看得懂。

      她拿起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人。很高,穿着白色的T恤,站在厨房里。面前是一口锅,锅里有一张饼,金黄色的,圆圆的。他的耳朵是红的。她在画的旁边写:“等你回来。做葱油饼给你吃。”

      第一百八十天。她收到了一张照片。不是他画的,是别人拍的。照片上是一棵树,很高,叶子很密,绿绿的。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衣服,很瘦,比她记忆中的瘦了很多。他的头发剪短了,脸也小了,颧骨高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头。没有笑。抿着嘴,表情很认真。和五岁时一样认真。和七岁时一样认真。和三十一岁时一样认真。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这是外面的树。这是现在的我。给你看。”

      她看着照片里的他。瘦了。瘦了很多。衣服大了,领口松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眼睛。深水港的黑,浅海的颜色,透明的,干净的,能看到底。她用手指摸了摸他的脸。纸的,平的,凉的。但她在上面摸到了温度。他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的温度,他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留的温度,他的耳朵红了的温度。她记得。什么都记得。

      她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和铁盒放在一起。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和那些画放在一起。和他写的第一封信、第二封信、第三封信放在一起。和他的五岁照片放在一起。和他画的树放在一起。和他寄来的每一张纸、每一个字、每一个歪歪扭扭的笔画放在一起。

      她拿起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蓝色的衣服,站在一棵树下。树的叶子很密,绿绿的。他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没有笑。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她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一百八十天。收到他的照片。他瘦了。但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个颜色。”

      她把这页纸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那叠纸已经很厚了。她有时候会把这些画翻出来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在看一本日记。每一张画都是一个证据。证明她在这里待过。证明有人对她好过。证明有人在等她。证明她在等那个人。证明那个人在等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海,深蓝色的,像他眼睛的颜色。码头的吊臂在转动,集装箱被吊起来,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海鸥在飞,翅膀扇得很慢。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赤柱的方向。很远。但她在看。每天都看。看到太阳从海面升起来,从山头落下去。看到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盏一盏地熄灭了。看到海面上的船来了,走了,又来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很滑,很凉。她浇过水。今天浇了。明天还会浇。每天都会。那盆红色的花也开了,开了一朵,又开了一朵。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他说的——“阿仓说这盆花好看。”他说。他说的她都记得。

      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铅笔,翻到新的一页。白纸是空白的。她想了想,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一百八十天。晴。他瘦了。但眼睛没有变。我在等他。他也在等我。他那里有一棵树。叶子是绿的。我这里的海是蓝的。他喜欢的那种蓝。船在路上。很快就到了。”

      她把这页纸放在那叠白纸的最上面。然后拿起那支铅笔,开始画。画一棵树,很高,叶子很密,绿绿的。树下站着一个人,很瘦,穿着蓝色的衣服,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他的耳朵是红的。

      她在画的旁边写:“等你回来。”

      她把画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海面上,有一艘船。白色的,很大,正在驶来。船头有一盏灯,亮着,在深蓝色的海面上画出一小片金色的光。她看着那艘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姑姑说的,不是对钟意说的,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他说的。

      “船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船头的灯越来越亮。她能看到船身上的字了——白色的,很大——“守业号”。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是突然的、没有预兆的、像决堤一样涌出来的眼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眼泪太多了,擦不完。她站在窗边,看着那艘船。船在码头靠岸了。汽笛响了,很低,很沉,像一头老牛在叫。像心跳。像一个人的心跳。很慢,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直到太阳从海面升到了头顶,直到码头的吊臂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伸出手,摸了摸脖子。没有围巾。围巾在柜子里。她说天冷了再戴。天还没有冷。但她打开了柜子,拿出那条围巾。深蓝色的,很软。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很长,绕两圈还有余。垂下来的两端一长一短,她拉了拉,还是一长一短。她想起他掖被角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边角掖不整齐,有一边总是垂到床沿外面。但她在学。他也在学。他们都在学。学了一辈子。

      她站在窗边,围着那条围巾。深蓝色,衬着她的白T恤。她的脸很小,围巾很大,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亮的。她在等。等那个人。等那个会写纸条的人,会煎蛋的人,会做葱油饼的人,会在她门口停一下的人。等那个说“习惯了”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人,揉面的时候耳朵会红的人,说“到了”的时候声音很低的人。等那个走了的人。等那个说了会回来的人。等那个她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一百八十天。半年了。她等了半年。还会继续等。等到他回来。说话算话。

      窗外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深蓝色,像一面旗帜。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赤柱的方向。很远。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在墙里面,看着一棵树,等着她的信,等着她的画,等着她。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流到脸颊上,流到嘴角上,流到围巾上。围巾是深蓝色的,眼泪是透明的。在阳光下,它们在一起,像海和天在一起一样。

      她站在那里,等他。一百八十天。还有很多天。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说话算话。因为她知道,她在这里。她一直在。她会一直等。等到天冷了,等到围巾派上用场了,等到船靠岸了,等到他回来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很滑,很凉。她浇过水。今天浇了。明天还会浇。每天都会。那盆红色的花也开了,开了一朵,又开了一朵。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他说的——“阿仓说这盆花好看。”她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守业花”。只有她这么叫。她每天都跟它说话。说“今天天气好”,说“海是蓝色的”,说“他来信了”,说“他瘦了”,说“他在等”,说“我也在等”。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艘船。船靠在码头上,白色的,很大。船身上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守业号”。她不知道这艘船是什么时候造的,不知道是谁造的,不知道是谁给它取的名字。但她知道,它在这里。在她的海边,在她的码头边,在她的窗户外面。它来了。它靠岸了。它在等她。

      她站在那里,等。等那个下船的人。等那个走了又回来的人。等那个说了会回来的人。

      她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海面,久到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久到海面上的船一艘一艘地亮起灯。她站在那里,围着那条围巾,看着那艘船。船上有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蓝色的衣服,站在甲板上,看着她的方向。他的头发长了一点,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的脸很小,颧骨很高,但眼睛是亮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笑。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她让他看。让他看到她哭了,让他看到她笑了,让他看到她在等他。他下了船。走过码头,走过泊位,走过那扇铁门,走过那排灌木,走过那盏路灯。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她站在窗边,低着头,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衣服大了,领口松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双眼睛。深水港的黑,浅海的颜色,透明的,干净的,能看到底。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的花。红色的,开了很多朵了。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她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守业花”。她每天都跟它说话。说“他快回来了”。他回来了。

      她转身,跑出房间。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跑得很快,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她跑下楼梯,跑过大厅,跑过那幅“守业”的字,跑过厨房,跑过那道门,跑进院子里。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长长的,瘦瘦的。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他很高,比记忆中的高。也许是因为她很久没有站在他面前了。

      “你瘦了。”她讲。

      “你也是。”

      “我没有。我好好吃饭了。粥喝完了,鸡蛋也吃了。”

      “骗人。你瘦了。脸都尖了。”

      “你才瘦了。衣服都大了。”

      “没有大。刚好。”

      “大了。领口都松了。”

      “没有松。”

      “松了。至少两厘米。”

      “你目测的?”

      “嗯。目测很准。正负零点五毫米。”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似笑非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微微眯起来,眉骨的阴影被挤到一边去了。和以前一样的笑。和那天在厨房里一样的笑。和她梦到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的笑。

      “你笑了。”她讲。

      “嗯。”

      “为什么笑?”

      “因为你讲我领口松了。两厘米。正负零点五。”

      “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知道。就是好笑。”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一冷一热,在月光下,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终于又交汇了。

      “你回来了。”她讲。

      “嗯。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踮起脚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硌得脸疼。但她没有抬起来。她把脸埋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身体是凉的——刚从外面回来,海风吹了一路。但他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很慢,很稳。和她记得的一模一样。

      “陈守业。”

      “嗯。”

      “你以后不要再走了。”

      “好。”

      “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了。”

      “好。”

      “你以后不要再瘦了。”

      “好。”

      “你就只会说‘好’?”

      “嗯。好。”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落在他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有说“别哭了”。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像在拍一个小孩睡觉。

      “走吧。”她讲,“回家。”

      “好。”

      她松开他,转过身,走进楼里。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道门,走过厨房,走过那幅“守业”的字,走过大厅,上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步子大,她的步子小。但他把步子缩小了,小到和她的步子一样大。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像两个在学走路的小孩。

      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她停下来。“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不饿。”

      “那你喝点水。”

      “不渴。”

      “那你——”

      “林晚。”

      “嗯。”

      “我想看绿萝。”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推开门,走进去。他跟在后面。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了,像一条绿色的小瀑布。旁边有一盆红色的花,开了很多朵,红红的,在月光下像一团一团的火。窗台上还有一个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朵干花,花瓣是淡黄色的,叶子卷起来了,但还在。没有倒。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盆绿萝。伸出手,摸了摸叶子。绿绿的,滑滑的,凉凉的。

      “长了。”他讲。

      “嗯。长了很多。剪了一枝插在水里,又长了根。”

      “那盆花呢?”

      “阿仓买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好看吗?”

      “好看。红的。像你耳朵的颜色。”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耳尖。红得像那盆花。

      “你耳朵红了。”她讲。

      “没有。”

      “红了。比花还红。”

      “那是——那是外面太冷了。”

      “外面二十二度。”

      “那就是——走太急了。”

      “走太急耳朵会红?”

      “会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血液循环。”

      “走路和耳朵的血液循环有什么关系?”

      “你问题太多了。”他转过身,继续看绿萝。但她看到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

      她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台上的绿萝。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绿萝的叶子上,落在红色的花上,落在干枯的小白花上。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是深绿色的,像海的颜色。像他眼睛的颜色。

      “陈守业。”

      “嗯。”

      “你以后不要再写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不用写了。”

      “那我写什么?”

      “写纸条。放在书桌上。放在冰箱上。放在枕头旁边。”

      “写什么内容?”

      “随便。粥在锅里。汤在灶上。今天别等我,晚回。降温了,穿厚点。早安。晚安。什么都行。”

      “好。”

      “你写了我都留着。”

      “好。”

      “和之前的放在一起。”

      “好。”

      “你就只会说‘好’?”

      “嗯。好。”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窗边,月光照着他们,照着绿萝,照着红花,照着那朵干枯了但还没有倒的小白花。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不凉了,她的手不热了。都是温的。一样的温度。

      “陈守业。”

      “嗯。”

      “你明天做什么?”

      “明天——”他想了想,“给你做葱油饼。”

      “你会做吗?”

      “会。你教过。”

      “教了一次就会了?”

      “学了半年。会了。”

      “那明天我看你做。”

      “好。”

      “做不好要重做。”

      “好。”

      “做到好为止。”

      “好。”

      “你就只会说——”

      “好。”

      她笑了。他没有笑。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窗台上那盆花。红得像码头日落时的天空。红得像她第一次说“我在乎”的时候。红得像她第一次说“你”的时候。红得像她第一次说“晚安,守业”的时候。他一直都记得。什么都记得。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硌得脸疼。但她没有抬起来。她把脸埋在那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和她记得的一模一样。和她梦到过的一模一样。和她等了半年的、每一天都在想的一模一样。

      “陈守业。”

      “嗯。”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不要再走了。”

      “不走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粗糙,一只柔软。都是温的。一样的温度。在月光下,它们看起来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形状。严丝合缝。终于合上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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