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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告别 ...

  •   林晚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不是大的声音——是小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放在了地上。她没有睁眼。她怕一睁眼,就会看到天亮了,他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所以她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脚步声,很轻,从床边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书桌。抽屉打开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放进去的声音,抽屉关上的声音。脚步声移到门口,停了一下。她没有呼吸。门开了。脚步声出去了。门关上了。很轻,咔嗒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里。

      她睁开眼睛。房间是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她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位置。空的。床单是凉的。他走了很久了。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杯子旁边是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她打开。“我出去了。今天有事。晚回。”字迹还是那么丑,“事”字的“口”写成了一个圆圈,“晚”字的“日”少了一横。她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很多纸条了——从“粥在锅里”到“我出去了”。每一张她都留着。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是灰的,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码头的吊臂停着,一动不动。海面上没有船,只有几只海鸥在飞,翅膀扇得很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房间。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到他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间很整齐。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抻直了。和她叠被子的方式一模一样。衣柜关着,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她走进去,打开衣柜。衣服还在——几件衬衫,几件T恤,一件黑色夹克。都挂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她打开抽屉。最上面一层是袜子,卷成一个个小球,排成两排。第二层是内裤,叠得整整齐齐。第三层——她停了一下。第三层不是衣服。是一个铁盒。和她枕头底下那个一样的铁盒。她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颜色也褪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黄褐色。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男人穿着工装,站在码头上,背后是海和吊臂。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很黑,皱纹很深,嘴角咧着,在笑。他的手搭在一个小男孩的肩膀上。小男孩七八岁,瘦瘦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左耳上有一道疤——新的,还没完全愈合,红红的。他没有笑。他抿着嘴,眼睛看着镜头,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小孩。

      林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好看——笔锋凌厉,像刀刻出来的。“守业,七岁。码头。”她看着那行字。这是他爸写的。那个码头工人,下班了在废纸上写字画画的人。他的字很好看。和他儿子的字完全不一样。他儿子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他在学。一直在学。学写字,学揉面,学煎蛋,学对人好。

      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里,盖好,放回抽屉。关上抽屉,关上衣柜,走出房间。下楼。厨房里有粥,保温档。旁边的小碟里放着咸菜和一个剥好的煮鸡蛋。蛋壳剥得很完整,几乎是两半。她坐下来,慢慢地喝粥。每一口都嚼很多下。粥是白粥,咸菜是榨菜丝,鸡蛋是煮鸡蛋。最简单的早饭。但她喝得很慢。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喝几次他煮的粥。

      吃完早饭,她洗了碗。上楼,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她画了一艘船。很大,白色的,在海面上行驶。船头有一盏灯,亮着,在灰色的海面上画出一小片金色的光。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浪花,很长,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她在船的旁边画了一个码头。很小,灰色的,有一个小男孩站在码头上,仰着头,看着那艘船。小男孩很瘦,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左耳上有一道疤。他没有笑。他抿着嘴,眼睛看着那艘船,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在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的小孩。

      她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他等了很多年。现在不用等了。”

      她把画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那叠纸已经很厚了。她有时候会把这些画翻出来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在看一本日记。每一张画都是一个证据。证明她在这里待过。证明有人对她好过。证明有人等了很多年。证明有人终于不用等了。

      下午,她听到院子里有车声。不是他平时开的那辆——是另一辆,声音更大,更沉。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院子里,车门开着,阿仓站在车旁边。后排坐着一个人——不是陈守业,是钟意。

      林晚跑下楼。跑到院子里的时候,钟意刚从车里出来。她瘦了很多——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瘦。颧骨很高,下巴很尖,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到林晚,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林晚的鼻子酸了——不是那种苦的、压扁了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

      “姐。”钟意讲。

      “钟意——”林晚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突出,但很稳。没有抖。

      “你没事吧?”林晚问。

      “没事。业哥的人把我接出来了。”

      “业哥?”

      “嗯。何叔倒了。今天早上,警察去了何叔的场子。抓了很多人。业哥的人趁乱把我接出来了。”

      何叔倒了。今天早上。他说的“有事”,就是这个。他去处理何叔的事了。他答应了。他做到了。

      “你以后怎么办?”林晚问。

      “业哥安排了。送我回四川。新身份,新工作。从头开始。”

      “你愿意吗?”

      “愿意。”钟意看着她,“姐,你呢?你怎么办?”

      “我——”

      “业哥呢?他怎么办?”

      林晚没有回答。钟意看着她。看了很久。

      “姐,”钟意讲,“他是不是要进去?”

      “嗯。”

      “多久?”

      “不知道。”

      “你等他?”

      “嗯。”

      钟意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你等。我也等。”

      “你等什么?”

      “等你回来。等你回四川看我。等你带业哥一起来。等你给我做葱油饼。”

      林晚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酸了。“好。”她讲,“你等我。”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握着手。风吹过来,带着灌木叶子的气息和远处海面的咸腥味。钟意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一样凉。一样冷。但她们握着,就不冷了。

      钟意走的时候,林晚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驶出铁门。车尾灯在暮色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了。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她还站在那里。

      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慢的,稳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走了?”他问。

      “嗯。”

      “何叔倒了。今天早上。”

      “我知道。钟意告诉我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冷的、硬的平静,是一种把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的、轻的、空的平静。

      “你自首了?”她问。

      “嗯。今天下午。”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

      “嗯。早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拨。她让他吹。

      “多久?”她问。

      “不知道。律师说,可能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

      “嗯。也可能更短。自首,有立功表现。何叔的证据是我交的。”

      “三到五年。三年,五年。”她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三年是一千零九十五天。五年是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她不知道一千零九十五天有多长。但她知道,她要等。

      “我等你。”她讲。

      “你不用等。”

      “我说了等。”

      “林晚——”

      “我说了等。”她看着他,“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会回来。说话算话。”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伸出手,把吹到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很凉,很糙,动作很轻。像在碰一样很容易碎的东西。

      “好。”他讲,“我回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菜。番茄炒蛋,红烧排骨,葱油饼,紫菜汤。排骨是她下午在冰箱里找到的——他买的,放在保鲜层,用保鲜膜包着,上面贴了一张标签,写着今天的日期。葱油饼是她亲手做的,从揉面开始。她把面团揉了很久,揉到面光、盆光、手光。她擀面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她刷油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她撒盐、撒葱花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她卷起来、盘成螺旋状、再擀平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

      “你站在这里干嘛?”她问,没有抬头。

      “看你做葱油饼。”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想看。”

      她没有说话。但他能看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

      饼烙好了。金黄色的,圆圆的,葱花嵌在面皮里,像星星嵌在夜空里。她把饼铲出来,放在盘子里。把排骨盛出来,放在桌上。把番茄炒蛋盛出来,放在桌上。把汤盛出来,放在桌上。两副碗筷,一左一右。左边的碗大一点,右边的碗小一点。他吃得多,她吃得少。她观察过。从第一天就观察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菜冒着热气,排骨的酱汁在灯光下反着光,番茄炒蛋的红和黄衬着白色的盘子,很好看。

      “吃饭。”她讲。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吗?”她问。

      “嗯。”

      “就一个字?”

      “很好吃。”

      “两个字。”

      “你想听多少个字?”

      “不是字数的问题。是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确实好吃。”

      她低下头,吃了一口饭。米饭是今天新煮的,软硬刚好,粒粒分明。她把番茄汁拌在饭里,红红的,酸酸甜甜的。

      “陈守业。”

      “嗯。”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

      “几点?”

      “很早。你可能还没醒。”

      “我会醒的。”

      “你不用送。”

      “我要送。”

      “林晚——”

      “我要送。”她看着他,“你说了,说话算话。你说了让我等你。你说了你会回来。我送你。你回来的时候,我接你。”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但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的碗里,最大的那块,骨头上的肉最多。她低下头,把排骨吃了。很咸。太咸了。咸得她眼眶酸了。但她没有哭。她把眼泪逼回去了。用力地、狠狠地逼回去了。

      吃完饭,她收了盘子,开始洗碗。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洗。水声哗哗的,她洗得很慢,手指在盘子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站在这里干嘛?”她问,没有回头。

      “看你洗碗。”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想看。”

      她没有说话。她把盘子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陈守业。”

      “嗯。”

      “你进去了之后,会给我写信吗?”

      “会。”

      “多久写一封?”

      “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两周。看让不让写。”

      “那你写。写了我去看你的时候拿。”

      “好。”

      “你进去了之后,会想我吗?”

      “会。”

      “多久想一次?”

      “每天。”

      “每天几次?”

      “你——”他看着她,“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不怎样。”

      “每天。”他讲,“每天都会想。很多次。数不清。”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是湿的,他的手是干的。一湿一干,在厨房的灯光下,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交汇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躺在他的床上,他躺在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像两块并在一起的拼图。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海在那里。她知道码头在那里。她知道他在这里。

      “陈守业。”

      “嗯。”

      “你明天走的时候,不要叫我。”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起不来。”

      “你说你要送我。”

      “我会送的。但你不要叫我。我自己醒。”

      “好。”

      “你走的时候,不要回头。”

      “为什么?”

      “因为你回头了,我就走不了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码头的灯全熄了。

      “好。”他讲。一个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闭上眼睛。一,二,三,四,五。吸气。六,七,八,九,十。呼气。她没有数到十。数到八的时候,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林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像在说“听到了”。像在说“嗯”。像在说“我在这里”。

      她是在凌晨醒来的。天还没有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深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他不在旁边。床单是凉的。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杯子旁边是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她打开。

      “我走了。粥在锅里。鸡蛋在冰箱里。围巾在柜子里,天冷了再戴。纸条在抽屉里。房子留给你。阿仓在楼下,他会照顾你。加拿大的手续办好了,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等我。”

      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纸上挣扎了很久。她把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院子里有一辆车。黑色的,车灯亮着,照着铁门。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阿仓站在他旁边,给他开门。他弯下腰,钻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灯亮了。车动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驶出铁门。车尾灯在晨光中渐渐变小——红色的,两盏,像两颗正在熄灭的星星。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经过那排灌木,经过那盏路灯,经过山路尽头的弯道。然后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弯道。看了很久。天亮了。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了金色。码头的吊臂开始转动,集装箱被吊起来,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金属撞击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沉沉的,闷闷的,像心跳。像一个人的心跳。很慢,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弯道。他没有回头。他答应了不回头。她也没有哭。她答应了等他。她伸出手,摸了摸脖子。没有围巾。围巾在柜子里。他说天冷了再戴。她把手放下来,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了。她浇过水。每天早上都浇。她记得。什么都记得。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到他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她走进去。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抻直了。和她叠被子的方式一模一样。衣柜关着,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她打开抽屉。最上面一层是袜子,卷成一个个小球,排成两排。第二层是内裤,叠得整整齐齐。第三层是那个铁盒。她拿起来,打开。

      照片还在。那个男人和那个小男孩。男人在笑,男孩没有笑。她看着那个男孩。瘦瘦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左耳上有一道疤。没有笑。抿着嘴,看着镜头,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在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的小孩。

      她把照片放回去,盖好,放回抽屉。关上抽屉,关上衣柜,走出房间。下楼,去厨房。锅里有粥,保温档,还是热的。旁边的小碟里放着咸菜和一个剥好的煮鸡蛋。蛋壳剥得很完整,几乎是两半。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粥熬了很久,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入口即化。她慢慢地喝完了粥,吃了鸡蛋,洗了碗。

      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她画了一个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有点乱,左耳有一道疤。没有笑。嘴角微微下撇,表情很认真。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深水港的黑,是浅海的颜色,透明的,干净的,能看到底。她在他旁边画了一个人。很矮,只够到他的肩膀。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只够到他的指根。

      她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他走了。他说他会回来。我等他。”

      她把画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那叠纸已经很厚了。她有时候会把这些画翻出来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像在看一本日记。每一张画都是一个证据。证明她在这里待过。证明有人对她好过。证明有人走了。证明有人在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海面上有一艘船,白色的,很大,正在缓缓离港。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浪花,很长,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她看着那艘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姑姑说的,不是对钟意说的,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他说的。

      “我等你。”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天很蓝,海很蓝,码头的吊臂在转动。海鸥在飞,翅膀扇得很慢,像在空气中游泳。她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很滑,很凉。她浇过水。今天早上浇的。明天还会浇。后天也会。每天都会。她记得。什么都记得。

      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铅笔,翻到新的一页。白纸是空白的。她想了想,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不是画,是字。她的字,很好看。从小练过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第一天。晴。他走了。粥在锅里。围巾在柜子里。我在家里。等他。”

      她把这页纸放在那叠白纸的最上面。然后拿起那支铅笔,开始画。画一艘船。很大,白色的,在海面上行驶。船头有一盏灯,亮着,在蓝色的海面上画出一小片金色的光。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浪花,很长,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她在船的旁边画了一个码头。很小,灰色的。码头上站着一个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夹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不是在看船——是在看船来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回家的方向。

      她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天。他在路上。我在等他。”

      她把画夹在那叠白纸的最下面。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海面上,那艘船已经不见了。只有海,只有天,只有码头的吊臂在转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他走的方向。那个方向,也是他会回来的方向。

      她伸出手,摸了摸脖子。没有围巾。围巾在柜子里。她打开柜子,拿出那条围巾。深蓝色的,很软。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很长,绕两圈还有余。垂下来的两端一长一短,她拉了拉,还是一长一短。她想起他掖被角的样子——也是这样的,边角掖不整齐,有一边总是垂到床沿外面。但她在学。他也在学。他们都在学。学了一辈子。

      她站在窗边,围着那条围巾。深蓝色,衬着她的白T恤。她的脸很小,围巾很大,把她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亮的。没有哭。她答应了不哭。她答应了等他。她答应了说话算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脖子上的围巾上。深蓝色,在阳光下变成了浅蓝色。像海的颜色。像他眼睛的颜色。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一个人。一个会写纸条的人,一个会煎蛋的人,一个会做葱油饼的人,一个会在她门口停一下的人。一个说“习惯了”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人,一个揉面的时候耳朵会红的人,一个说“到了”的时候声音很低的人。一个走了的人。一个说了会回来的人。

      她站在那里,等他。第一天。还有很多天。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说话算话。

      窗外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深蓝色,像一面旗帜。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笑了。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冒出来就破了。但她没有把笑压回去。她让笑留在那里。在脸上,在眼睛里,在围巾的深蓝色里。留在那里。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海面升到了头顶,久到码头的吊臂转了一圈又一圈,久到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伸出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绿绿的,滑滑的,凉凉的。

      “他会回来的。”她讲。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她知道,他能听到。因为他一直在听。从第一天就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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