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万历和他的首辅先生》江上绾

56、出门去 “臣既然敢

　　张懋修愣了一瞬：“观政？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我跟着爹去他书房的时候。”
　　张懋修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穿的衣服：“那我是不是要换一件像样的衣裳？”
　　张敬修站起来把册子递过去：“拿着。”
　　张懋修睁大眼睛：“这是什么？”
　　“你到了永清用得着。”
　　张懋修刚想说：“谢谢大哥。”张敬修已经走了。
　　次日清早，张懋修背着包袱坐上户部的马车。
　　他后背靠在车厢木板上，硬得咯人，还带着清晨的寒凉。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年轻书吏低头在翻簿册。
　　车轮一路咯噔作响，张懋修凑到年轻书吏的旁边：“一路上都在看卷宗，这次的差事怕是不轻松啊。”
　　“嗯，到了永清要用的，先捋一捋。”他说完，目光又回到账册上。
　　张懋修从包袱里摸出大哥给的小册子，册子上都是人名和永清各处的田庄，他仔细看了半天也没琢磨出大哥的用意，干脆靠在车壁上补觉。
　　没过一会儿，张懋修靠在车壁上，打起了鼾。脑袋不知不觉间，靠在了年轻书吏的肩上。
　　京城乾清宫这边，朱翊钧把案上的那封折子合上，抬头问张居正：“陆光祖已经动身去永清了吗？”
　　张居正垂手站在对面：“回皇上，今天清晨就启程了。”
　　朱翊钧手指按住折子封面，目光还停在张居正脸上：“朕听说，先生家的三公子也跟着去了。”
　　张居正垂首：“懋修想去，臣就给他安排了一个国子监观政的名头。”
　　朱翊钧：“观政？那他到了永清，是和陆光祖一起查还是自己看？”
　　“看懋修自己的想法。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朱翊钧点头，看向桌上那摞折子，隔了一阵问：“是懋修自己想去还是先生让他去的？”
　　张居正回答得干脆：“懋修想去。”
　　朱翊钧斟酌着措辞：“永清那地方，很多内情陆光祖都不方便知道，若是被张懋修看见了，先生是怎么想的？”
　　张居正沉默了一阵，抬眼：“皇上的意思是，到那时臣该如何自处还是约束懋修？”
　　“懋修既然去了，就要做到观政的本分。看到什么就记什么，朝中没什么要向他遮掩的事。臣既然敢同意懋修去，便想好了后果。”

　　半晌后，朱翊钧目光才从张居正脸上移开，她身子往椅背一靠：“既然如此，朕等着看张懋修写的东西。”
　　张居正：“皇上放心，懋修那孩子想法未必周全，他写的文章臣会先看一遍再递到宫里。”
　　朱翊钧笑了一下，又收住了：“朕知道陆光祖性情刚直，只是清丈土地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他去之后难免会受到掣肘，懋修年轻气盛，敢冲敢闯，正好互补。”
　　张居正沉声回话：“正是此理。”
　　朱翊钧低头拿起下一封折子：“永清田赋积欠多年，但愿他们到那边能一切顺利。”
　　张居正弯腰行礼：“臣明白。”
　　车轮冷不丁驶进一个大坑，车身开始颠簸，正在梦乡的张懋修一下子被惊醒，被靠着的书吏和他对视了一眼，张懋修马上把身子坐直，摸了摸后脑勺。
　　书吏没多言语，又继续翻账册。
　　张懋修想了许久，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一会儿你要是想歇息，我的肩膀可以给你靠。”
　　书吏翻账册的手停了，瞥了张懋修一眼。
　　张懋修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他把怀里的包袱抱紧，继续靠在壁上睡觉。
　　天色渐渐变黑，车夫高声喊：“到地儿了，该下车歇宿喽！”
　　大家挨个踩着轿凳下车，张懋修双脚站稳后，迈开腿来回踱了几圈，转一转僵硬的脚踝的同时还不忘跟旁边的书吏搭话：“这一路熬得，兄台快好好活动筋骨！”
　　那书吏将簿册收拢捆扎实，抱在怀里没搭话。

　　周围飘着蟋蟀草虫的唧唧声，张懋修打量着这家客店，院子不大，空气里油烟饭菜味和草料味混在一起，就是官道旁的寻常落脚地，能勉强对付一晚。
　　在管事那儿登记住处，他和年轻书吏一间房，张懋修转头对他笑：“缘分呐，正好夜里有个伴。”
　　书吏只是点头，怀里还抱着那些账簿。
　　众人跟着管事的来到大堂找位置坐下，没过一会儿菜被端上来，一碟炒白菜，一碟腌芥菜，配上杂粮烙饼。
　　张懋修拿了块杂粮饼，一口咬下去饼渣簌簌落在桌上。他低头瞥了一眼，用手随意扫开碎渣，这饼哽着喉咙，他端起茶水连喝了几口才咽下去。
　　等缓过来，张懋修用帕子擦了擦嘴，转头和旁边差役搭话：“这一路实在颠得很，二位常跑这条道都习惯了吧？”
　　一大碗青菜汤端上来，年长差役拿勺子舀汤：“嗨，跑惯了也就那样。就是怕下雨，土路泡水，那可忒难捱！”
　　张懋修瞅见年长差役的指腹上的茧：“老哥这双手，至少干了十几年了吧？”
　　年长差役刚闷了一口汤，用袖子胡乱揩了揩嘴角的汤珠：“嚯，小伙眼挺尖！”
　　张懋修嘿嘿一笑：“我是看我爹手上也有这样的茧。”
　　一个年轻差役问：“你爹也是跑腿的？”
　　张懋修摇头：“不是，他是文官。”
　　“那是什么官？”
　　“内阁首辅。”
　　年长差役夹菜的手顿在半空，那位年轻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懋修愣了一下，摆手道：“我就随口一说，别往外传哈。”
　　张懋修埋头扒了几口饭，忽然冒出一句：“那我再问个不吓人的——量田一般都是谁在量？”
　　他又补了一句：“是我自己好奇，不关我爹的事儿。”
　　年轻差役把饼掰成小块：“我们只负责领路。”
　　张懋修看了一眼差役的脸色，没有再追问：“那我明天就跟着你们走。”
　　现在张懋修的首辅老爹正在夹起一筷菘菜，还没入口，突然往懋修常坐的位置看了一眼。
　　他把菘菜放进碗里：“老三不在，桌子倒显得很空。”
　　王氏伸手把离张居正稍远的菜推到他面前，随口说：“桌子又没变。”
　　饭厅安静了一阵，张敬修咽下嘴里的吃食才开口：“他一走，饭菜都不容易凉了。”
　　张居正放下瓷碗：“以前凉得快，还不是因为他不停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