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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永清 “不过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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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懋修刚才一直绷着的肩膀塌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儿子知道了。”
“嗯,你先回去吧。”
张懋修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他回头:“儿子其实刚才写了一句……”
张懋修把前面踏过门槛的脚收回来,手在袖子探了一会儿,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边角还有些土腥味。
他走到书案面前,把那张纸轻轻展开。
铜灯火苗的光晕映在纸上,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
张懋修拿着纸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小声说:“后面就不知道怎么写了。”
张居正把纸接过去,视线落在那行字上。
“今日在城郊,见到一个种地老农。”
看完那行字,张居正把纸折好还回去:“你只是看见了他,并不知道他是哪一家的,租的谁的地?明天再去一趟问清楚再写。”
张懋修接过那张纸,随意折两下揣进袖子。他点点头:“儿子明天就去。”
张居正没再看他,低头继续看《资治通鉴》:“纸笔带上。”
“知道。”
第二天,张懋修起了个大早,他装好纸笔,腰间挂着一包干粮,就匆匆出门了。
他顺着小路往城外走,郊外笼着淡淡的白雾,地上还有零星散落的牲口粪便。张懋修捂着鼻子小心地绕开,草叶挂的露水沾湿了裤脚边缘。
等赶到昨天那片田地,没瞧见老农。只有一副犁斜戳在地头,铁上沾着湿泥。张懋修站在田埂上吹了会儿风,远处走过来一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提着个陶罐。那孩子打量着张懋修:“您来这儿干嘛使?”
张懋修愣在那儿,半天吐不出来一句话。
他半蹲着身子,平视小孩的眼睛:“我找昨天在这儿耕地的大爷,你认识吗?”
那小孩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张懋修的穿着:“找他干啥?”
张懋修眼睛闪过一丝光芒,身体又向前倾了些:“你认得他,对不?”
小孩抿紧嘴唇,拎着陶罐转身就走,张懋修赶紧站起身跟上,小孩光着脚走得利索,张懋修踏着厚靴子,脚在田埂上要侧着走,没过一会儿鞋底就沾满了软泥:“啊,等我一下,带我去见那大爷行不?”
小孩默默放缓了脚步。
几间高低不齐的土坯房露了出来,外面散落着干草碎柴,院墙是大大小小的碎石随便堆垒的。
灶台就搭在院内空地上,院子里的妇人蹲在灶口正在添柴。
小孩朝屋子里努努嘴,把陶罐搁在灶台边上,一溜烟就跑进屋子了,短土烟囱吐出袅袅白烟,风吹过来,熏得张懋修眨眨眼。他踩着枯树枝向前走,脚下咔嚓将碎树枝碾进土里。
片刻后,老农从屋内端着一个粗瓷碗走出来了,衣裳搭在肩上。他嘴巴靠近碗沿缺口,喝了一口水,看到院外的张懋修,皱眉:“你寻到这里来干甚么?”
张懋修立在院子门口,他两只手拢进袖筒攥着那沓纸,纸张边角被捏得翘起来了:“大爷,您姓啥?”
老农把碗搁在墙头上,瞥向妇人,再看向张懋修:“您问这个做甚?”
张懋修把纸从袖筒里抽出来,蹲下把纸展开放在膝盖上,抬头问:“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天傍晚,值房里的炭火早就熄了,张居正把一本折子批完,拿起铜手炉已经不暖和了。
张居正把手炉搁回原处,把折子推到案角,又拿起下一本。
廊道传来又快又重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高大的人影掀帘而入。
户部尚书王国光拿着一封公文大步进来,双脚在地面重重地跺了几下,等室外沾来的寒气散去,他走到书案侧边,一只手扶住桌沿,身影盖住了半张桌子:“太岳,永清的事,户部接到了旨意。”
张居正还在批折子,过了一会儿才看向他:“汝观兄想派谁去?”
王国光向前俯身,手指戳了戳公文:“陆光祖”
张居正手指捏住笔,没放下去:“哦,他在山东干过。”
王国光点头:“对,办事很是利索,账册也熟。”
“那就他了。”
“可这人做事太冲,事情一闹大,宫里早晚会知道。”
张居正手指停在折子边角,过了几息开口:“那提前派人去和永清知县打个招呼。要是钦差突然到县里来个猝不及防,难不准那些人被逼急了烧账册。”
王国光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些人知道风声会提前做手脚。比如提前把田转到远房亲戚名下。”
张居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账册没了,就是死局。”
王国光俯身把公文推过去,手指按在封面上:“要我说,招呼可以打,但不要给他们留太多时间。”
“多久?”
“陆光祖三天之内必须动身。”
张居正身子微微前倾:“那账册呢?”
“我会派人快马把户部黄册副本送过去,就算他们做了手脚,还有老底可以查。”
张居正手里的朱笔在指尖悬了一圈。
王国光把公文上永清那页折了个角,合上册子:“太岳知道陆光祖在山东是怎么办的,真查出来东西,太后那边——”
他停住了。
张居正抬眼:“你怕了?”
王国光脊背挺直:“我户部从来不怕挨骂,有国法在,该查的地一寸都不能放过。闹出乱子,我们也要想好怎么收场。”
张居正将朱笔放回去:“收场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让陆光祖三天之内到永清。”
王国光拱手作了一揖,掀帘子退了出去。
张居正把剩下的公务看完,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腰间一阵发酸。
案头的文牍归置妥当后,张居正走到窗边,开了半扇窗往外面望,眼下还是倒春寒,冷冽的风从衣服领口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张居正朝外面喊了一声:“游七!”
游七弯腰进来:“老爷。”
“现在去冯公公府上。”
游七迟疑了一下,往窗外望了一眼:“这个时辰冯公公怕是已经歇息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游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歇了不会醒?备轿!”
游七低头:“是。”
轿子转弯时,张居正掀开车帘,瞧见冯保宅子大门檐下悬着的那两盏纱灯,烛火摇晃。
门房认出是首辅的灯笼,转身进去报信。
张居正穿过院子迈进正堂,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冯保披了一件厚棉袍才从里屋踱步出来,拱手行了一礼:“夜里更深露重,难得劳烦元辅亲自过来”
张居正视线移向案上搁的一卷琴谱:“冯公公最近在弹什么曲子?”
冯保的指尖抚过琴弦:“新编的,名字叫《东风引》。”
“倒也应景。”
冯保笑了一下,他抬抬下巴示意仆役给张居正添茶:“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张居正呷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永清的旨意,冯公公是怎么想的?”
冯保捏起茶杯:“我看皇上的态度很坚决,一定要查到底”
冯保把茶杯放回案上,过了片刻看向张居正:“不过太后耳边能听到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