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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问膝 “难不成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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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灾,赤地千里,课银与性命两难……
张敬修睁眼低头看着面前的策卷,手里的笔攥得有点紧。忽然觉得小皇帝出这道题是在考他愿不愿意替百姓多想一步。
如果是爹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他蘸墨提起笔,已经有了大概思路。
片刻后,膝盖已经跪发麻了。张敬修专注地盯着前面写的一行字,像是在等自己确认那句话是对的。然后呼出一口气,再继续写。
窗外雨星子还在慢悠悠地下,风里裹着雨后草木泥土的潮气,闻着清爽。殿内门窗关得严实,闷得她脑袋发沉。朱翊钧胳膊搭在桌面上,有气无力地吩咐身边内侍:“去把窗户打开些透风。”
内侍应声去开窗,她拿起茶盏呷了一口,脑子终于开始精神些了。
张居正现在坐着等他们考完,会不会无聊?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一阵尖锐刺耳的吱呀声。她回头看,是内侍在开窗。
她思绪又飘回刚穿来的时候,从一个26岁的打工人到大明朝的皇帝,一时难以适应。日讲的时候,她都要站起来把书捧在头上背诵,张居正在旁边监督。
只要背书稍微卡壳漏字,他立马沉下声音纠正,不能含糊混过去。
她的身体是十岁的万历,言谈举止要符合皇帝的身份,不能被李太后知道对课业有懈怠。
日讲结束,宫人都退出去后。殿内只剩张居正和她。张居正见自己的学生蔫蔫的,没精打采。他便语气放轻,不再讲枯燥的四书。给她讲市井百姓的日常。讲完再讲几个前朝的小故事。
朱翊钧起身看向窗外在廊下躲雨的狸猫,小猫趴在地上,眼睛一直看着雨一滴滴落下。
申时将近,斜阳光晕铺满甬道。朱翊钧从乾清宫出来想看看张居正有没有按时散值。她大步直奔内阁值房。
到了门口,她没让冯保通报,直接推门进去。
他正埋头批公文,听到动静抬头,见到是她,张居正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想站起来行礼。
“先生别起来。”朱翊钧命令道。
她自顾自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后背随意一靠,双手交叉抱胳膊静静地瞅着他。
张居正也看着她,半晌没吭声。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她才开口:“朕听底下人说,殿试结束后,先生在文华殿坐了一整天?”
“嗯,臣谢皇上挂怀”
“他们还说先生今天走道慢吞吞的,步子沉得厉害。”
张居正抿了一下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朱翊钧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散漫变成认真:“先生膝盖老毛病又犯了,怎么告知朕,歇上一日?”
张居正愣了一瞬,半天才回道:“不过是些小毛病罢了,不妨碍处理公务。”
“不妨碍?”朱翊钧歪头,晃了一下脚后跟,语气不依不饶:“宫人都看见了,先生出殿的时候扶着廊柱子缓了好半天,才勉强迈开腿。”
她继续不容置疑地说:“首辅也是凡人肉身,难不成还能凭着一身硬骨熬到底?”
张居正神色露出诧异,没想到这点小事她都能打听到。
她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没藏住的慌乱:“朕晓得大明朝需要先生,可您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朝堂这么多事堆在这儿,朕真不知道指望谁才好。”
张居正垂眼看向地面,沉默了一会儿,才柔声道:“臣明白了。”
朱翊钧满意地站起身往门口挪,快踏出门槛时回头:“明早不必点卯,朕等会儿让冯保去内阁说一声,您晚些再来无妨。”
张居正的牌子被内侍收走后,他扶着墙壁一步步蹭下台阶。
后头的内侍唯唯诺诺地跟着,手抬起来又不敢伸手,远远跟在首辅大人屁股后面。送到午门外才躬身离开
午门外空地上自家轿子已经停好了,游七一眼就看到老爷出来,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张居正弯腰往里坐时腿僵得弯不动,卡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坐进轿子里,游七顺手把轿帘放好,守在轿侧随行。
张居正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养神。不知道敬修今天发挥得怎么样?
小皇帝出的考题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看来她把他说的“用循吏不用清流”听进去了。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忽然想起小皇帝下午跟他说的那句“您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朝堂这么多事堆在这儿,朕真不知道指望谁才好。”
轿子拐到棋盘街处,张居正掀开轿帘,雨已经停了,湿冷的风夹杂着水汽扑上来。路边茶棚支着旧油布,被风吹得呼呼响。地上是一摊摊积水和踩烂的菜叶子。旁边是卖糖饼的小贩在吆喝。
秀才用袖子把旁边的木凳擦干,再小心翼翼地把书箱放上去生怕落在泥水洼里。
他抬手抖湿儒衫,侧过身和一旁歇脚的木匠搭话:“这几天路实在太滑了,不知什么时候天才放晴。今天整条街都在传殿试新鲜事儿,老哥你可有耳闻?”
木匠把半根木料重重靠在墙根,抬手抹了把脸上泥水:“哪能没听说!方才路过西市,来往行人全在议论这事。说起来,前几日家里没口粮了,我在你这借了两百文糊口,这狗东家拖欠工钱,只能过几日才给你了啊。”
秀才摆手:“晚几日才给无妨。”
接着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不过我说,往年殿试考题一向都是内阁提前拟定递进宫,今年竟换成小皇上亲自出题?”
那木匠拧了拧裤脚积下的雨水,语气感慨:“实在反常!咱听说此番考题专问旱灾赤地,要读书人实打实为民生着想。从前出题通篇都是空谈仁义圣人,哪里还会顾及咱们底层人的难处?”
张居正指尖轻轻扣了扣膝盖,静静听着街边议论。
轿子继续往前挪,耳边的喧嚣逐渐散去。
轿夫低喝着停轿,轿身猛地一沉,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震得张居正膝盖发麻。游七俯身掀开轿帘,张居正踩稳轿凳下来。门檐下的两只灯笼飘着缕缕轻烟,张敬修站在门口,浅橘光晕照在他清瘦侧脸上。
张敬修看到父亲跨进门,他偏过身子让出通路,垂着双手跟在后头,离张居正还有几步距离。他想对父亲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嘴。
快走到书房时,张敬修突然来了一句:“爹,今晚月亮挺圆。”
张居正抬头,天幕空荡荡的,只见一方银河。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张敬修局促地伸手蹭了蹭鼻尖。
张居正走进书房随手把门关上,指尖蹭过门缝积灰。
他宽袖一摆落座,游七敲了一下门。
“进。”
“老爷,张四维从山西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