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万历和他的首辅先生》江上绾

40、朕来出题 到底答应还

　　下了早朝后，朱翊钧回到乾清宫，伸了个懒腰准备批折子。屋子里一股子松烟墨混旧木料的闷味，闻起来想打瞌睡。
　　冯保双手捧着张居正的奏折，低头：“万岁爷，内阁刚送来的。”
　　朱翊钧手撑着桌沿，眉毛一挑，那不是吕调阳，就是张先生的。
　　她接过折子，用小刀拆开。
　　一字一句地挨个读，是她意料之中的内容。
　　马上殿试了，张居正自己这次要负责读卷，按规矩得避嫌，恳请小皇帝换别人当读卷官。
　　她放下奏折，手指转动着朱笔。张居正向来思虑周全，所有事情全都安排妥当了，她拿起朱笔，先写了一句：“先生照常阅卷，不用避嫌。”
　　朱笔顿了一下，想了会儿，又多补了几个字：“朕信先生。”
　　离殿试还剩十几天，张敬修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策论，他一定要拿个好名次不给爹丢脸。
　　此时的心境比以前放松了些，不会整日把自己闷在房间画地为牢。
　　天灰蒙蒙的，细密的毛毛雨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张懋修提着裤腿小心地踏过松动的青石板，生怕泥水溅到裤子和鞋袜。
　　昨日一家人一致决定让他明年回江陵乡试。张懋修心里装着事儿，今天早早就起来找大哥。
　　台阶上湿漉漉的，他只好蹲在台阶上，身子使劲向前凑，脸紧紧贴住木门那条细缝：“大哥，你这次殿试要是能拿上状元，明年乡试我肯定好好考。”
　　张懋修偷偷在心里拨小算盘。状元哪是那么好拿的，爹又是阅卷官，就算大哥文章再好，真点了头名，外头不得唾沫星子满天飞？等闹出议论，嘿，他不就能少被爹和大哥盯着读书了？
　　没听见大哥的声音，张懋修正想继续喊：“大哥，你说句话啊。”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半扇，张敬修袖口沾着几道黑墨印，手伸出来把一本书直接递到他怀里。
　　张懋修低头盯着封面上的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论语集注》
　　他乡试的书还没开始翻啊喂！真的要开始啃这块大部头吗？
　　张敬修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就开始读。”没有半分开玩笑的语气。
　　张懋修指尖摸着粗糙线装书页，掀开两页看了一下，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灰溜溜地走了。
　　三月十五，宫里的内侍洗蒲席、擦案台忙碌了一清晨，边走边小声嘀咕：“前几日都是大晴天，偏赶上殿试接连下雨。老天也忒会挑时机了。”
　　铺天盖地的雨砸下来。灰青色的云团子沉甸甸的，摇摇欲坠。
　　一众贡士挤在宫门廊檐下躲雨，油纸伞都挡不住斜飘的雨丝，大半人的襕衫下摆全浸得湿漉漉的，随便在衣角抓一把都能拧出水来。有人搓着冻红的手背唉声叹气，后悔没多带一件替换衣衫，旁边有人踩了满脚泥，踮着脚尖来回蹭石板，压低声音跟身边同年碎碎念：“真是的！殿试偏逢连夜雨。”
　　还有两人凑在角落偷偷咬耳朵议论张敬修，语气酸溜溜的。
　　张敬修站得离人群很远，其他贡生都刻意和他保持距离，或是悄悄打量这位首辅之子。
　　待到礼部官员带贡生们进宫，引路的礼部主事远远地瞧见他，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恭敬：“张公子这边请，本官领您靠前些。”
　　旁边的人看见了礼部官员对张敬修这番优待，不免又是一阵充斥着讥讽和妒忌的议论。
　　张敬修语气温和地说：“大人不必特殊照拂，我与诸位同年一同行走便是。”
　　殿门缓缓打开，礼部主事带着士子们依次落座。座位上笔墨纸砚和策卷早就铺好。张敬修随人流走到指定席位，按照规矩站在垫子旁立好。
　　站了片刻，内侍拉长调子低喝一声：“皇上驾到！”
　　大殿内的贡生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行三跪九叩之礼，殿内只能听见衣服窸窣摩挲的声响。有贡生紧张得手臂一直发颤。
　　朱翊钧自偏门走出来，她一步步登上丹陛，待坐稳御座后冯保朗声宣：“平身。”
　　众人才缓缓起身，有人虽然好奇这位小皇帝长什么样子但眼睛不敢乱瞟仍然盯着脚下的砖。
　　朱翊钧目光扫过阶下数百贡士 ，她脑子里突然跳出个离谱想法，要不今儿干脆不看文章，单凭长相排名次？
　　念头刚冒出来自己都惊了，虽然古代科举确实要看外貌，倒也不算完全离谱。
　　可下一秒又想起上辈子玩的皇帝养成小游戏，鼠标一点就能随机刷出一堆人名，看着顺眼直接封官，刷数值就能轻松解锁明君结局。
　　打住打住！可现在哪是游戏啊。
　　底下这些人跋山涉水来京城应试，一家老小全都眼巴巴等着好消息，每个人的前途命运都放在这一张策卷上，哪能由着她胡闹？
　　待回过神来，朱翊钧直接开口道：“今天朕亲自出题。”
　　底下有些士子愣住，往年殿试考题，都是内阁拟题再送皇上挑选。皇帝殿试亲自口述出题还是少见。

　　朱翊钧接着往下讲：“有个县遇上旱灾，夏粮全都没了，老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活命。县里粮仓没存粮，往京城递折子求赈灾，等内阁批下来最少要二十天。当地一大户愿意捐粮救人，但条件是——要朝廷免掉他家明年全部赋税。
　　你们替当地知县拿主意：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则国库少收赋税亏空；不答应，灾民撑不到救济粮，只能饿死。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想清楚就动笔写。”
　　她在进来之前就决定要亲自出题，百姓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空谈的清流，是要能干实事，能解决问题的官员。
　　说完后，她朝着身旁站着的冯保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开考了。
　　交代完题目，她也不在此地多待，从侧门离开回乾清宫温习功课去了。
　　朱翊钧离开后，大殿异常安静。冯保退到柱子边上，袖子一抄低着头站着。没有催促快点答题。
　　她出的题目这些贡生都没见过，这是知县完全可能会遇到的实际问题，完全不能用平时背的经义去套。
　　他们原来准备了很多像“臣闻圣人治世，以民为本”的开头。这道题根本不能用。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实在扛不住沉默，率先拿起墨锭磨墨。没过多久，殿内全响起一样的砚台摩擦声，乱糟糟地一片。
　　满殿人指尖捏着笔无意识地来来回回蹭砚沿，迟迟落不下笔。有个性子急的仓促划了一笔，反应过来慌忙涂抹，卷面糊出一团墨污。张敬修身侧一位贡士更惨，对着空白策卷僵坐许久，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张敬修手中的笔一直没有落下，他闭上眼睛开始想象小皇帝说的那个旱灾场景。

作者有话说

　　考生：家人们谁懂啊，背了几年万能开头结果给我来应用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