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万历和他的首辅先生》江上绾

38、上榜 万历二年二

　　万历二年二月二十八。
　　江南当地人都念叨一句老话：“二月二十八，老和尚过江。”乡下早赶着春耕犁地，城里家家户户心里都悬着，等着今天放金榜。
　　天还没亮，北风卷着槐叶吹过大街小巷。贡院差役举着火把灯笼赶来，冻得不停跺脚，借着月色把杏榜贴在砖墙上。
　　四更天，张懋修猛地醒过来，贴身衣裳全被冷汗浸透。昨晚的噩梦缠在脑子里，怎么都散不去。
　　他胡乱掀开被子滚下床，靴子穿反了也没空管，径直往大哥住处跑。
　　到了房门口，他放轻脚步贴在门边听，屋里安安静静，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干脆跪在台阶底下，跪久了腿发麻，只能时不时换个重心熬到天亮。
　　天边刚亮一点，院里传来轻响，家里橘猫醒了，伸着懒腰呼噜。
　　张敬修推开房门，看见弟弟跪在地上：“跪在这儿做什么，快起来。”
　　张懋修撑着墙勉强站起，使劲跺了跺发麻的腿：“大哥，我昨晚梦见……”
　　话说一半，他又不敢往下讲。
　　张敬修也没追问：“今天辛苦你替我去贡院看榜，我在家陪着母亲。”
　　张懋修连连点头，跟在兄长身后往饭厅走，腿还发僵，走起来一瘸一拐。
　　一家人早就坐齐了，桌上摆着莼菜银鱼羹，还有鸡油春笋、马兰拌香干、韭黄炒虾米，满满一桌菜，没人动一下筷子。
　　王氏手指搭在碗边，盯着饭菜发呆。张嗣修舀粥闷头咽，脸上没半点神色；张霁反复摩挲茶杯，全程不说一句话。
　　张敬修进门，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在他身上。他拉椅子坐下，低头喝粥。张懋修挨着他坐，大口扒了一勺粥，往常喝着清甜，今天咽下去堵得胸口难受。
　　王氏抬眼看向敬修：“今天放榜，谁去贡院看名次？”
　　张懋修嘴里还嚼着春笋，急急忙忙抢话：“我去！我一个人就行！”
　　王氏皱起眉：“你一个人去能行吗？”
　　话音刚落，张嗣修放下筷子：“娘，我跟三弟一块去。”
　　王氏点了点头。一旁张霁夹了好几个荠菜包子堆进他碗里：“多吃点垫肚子，等下跑远路有力气。”
　　张懋修抓起包子往嘴里塞，嚼得含糊不清：“等我看完榜回来，还要喂小橘……”话没说完，猛地打了个饱嗝。
　　张嗣修没多说，默默给他倒了杯热茶。
　　饭桌又安静下来，众人低头吃饭，只剩筷子磕碰碗碟的轻响。
　　“喵——”
　　门缝钻进来橘猫，叫了两声，打破满屋子沉闷。
　　张懋修随手擦了擦嘴，伸手去摸猫头：“等二哥高中，给你多买小鱼干。”
　　小猫不搭理他，绕着众人脚边来回蹭着叫唤。张嗣修掰一小块包子递过去，橘猫立刻凑上来叼走，还蹭了蹭他的裤腿。
　　张霁戳了戳张懋修胳膊，笑着打趣：“你看，小猫反倒跟二哥亲。”
　　张懋修正要反驳，张嗣修站起身拍了拍他：“吃完了，咱们走。”
　　三月日头看着柔和，风一吹还是带着丝丝寒意。贡院门口的青砖墙摸上去冰凉 ，街道两边摆满卖凉茶、甜汤的小摊，榜底下挤着一堆举子，互相推来搡去。
　　“让一让，日头太晒，挡下光！”
　　“各位别扎堆，散开些！”
　　张懋修踩着满是尘土碎纸的凹凸石板走到贡院门口，抬手搭在额前遮太阳。榜下人挤得水泄不通，好几个人差点被撞倒，闷热的风裹着一身汗味扑过来，他脚步不由得慢下来，心里直发慌。
　　他没回头，只说了句：“二哥在这儿等我。”话音未落，人已经钻进人堆里。
　　大哥往日总给他买好吃的，他不能白吃。
　　他咬咬牙，低着头往人堆里硬钻，肩膀胳膊被人撞来挤去，好不容易挤到前排，后背抵着人群才站稳。张懋修鼻子里全是汗臭味，小腿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他顺着榜单往下扫。第一排，没有。第二排，第三排……他把整张榜看完，还是没有。

　　他闭上眼睛不敢继续看。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不耐烦地催促道：“我说，这么久还没看到名字就是没考中，莫要一直占位置！”
　　他踉跄半步，想起昨晚的噩梦。
　　大哥落榜又把自己关在书房点灯坐到深夜，京城处处有人拿张家大公子做谈资，一派清流借机嘲讽父亲教不好自己儿子。他当时就被吓醒了。他睁开眼才松口气，还好是梦，梦都是相反的。
　　汗珠滑进眼眶，涩得发疼，张懋修使劲眨了眨眼，又从头看起。
　　他蹲下来，反复搓着衣角，布料揉得全是褶皱。过了片刻撑着膝盖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指挨个点过纸上的名字：顾宪成、黄克缵、萧良有……
　　指尖忽然顿住——张敬修。
　　张懋修屏住气，反复眨眼看清楚，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印在黄纸上，方才心太急，反倒漏看了。
　　他站在原地盯了许久，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居然看漏了。
　　张嗣修远远地看见三弟冲过来，连忙跟上。两人刚踏进家门，张懋修已经穿过前院，扯开嗓子喊得整座宅子都听得见：“大哥！考上了！你中了！”

作者有话说

　　正好这几天高考分数线出来了，紧跟一波时事属于是~
高考分数不是人生的上限也祝大家都能遇到能让自己变得更好的人和事。随心而往，无问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