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万历和他的首辅先生》江上绾

37、看戏 不过是一桩

　　张居正随手把桌上一堆求亲帖子归拢到一块，放稳了才站直，指尖捻了两下胡子，不急不慢地开口：“不急，等敬修考完有结果再说。”
　　王氏心里门儿清。从会试放榜到殿试定名次，中间隔小半个月，外头这帮赶着来攀亲家的，熬到那会儿，这些人反倒会冷静下来。
　　入夜后她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抠着枕头上的绣花，一桩桩回想这几天送进来的帖子。一户户门第瞧着光鲜，说起结亲的话，句句都拣好听的说。
　　她在京里跟一众官太太来往这么多年，什么人心看不透。人人都是趋利避害，真要是家里落了难，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敬修这回要是能高中，这些人家能天天上门巴结；可要是名次难看……
　　王氏攥紧信纸边角，儿子婚姻大事，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桩买卖而已。

　　这几日天天应酬各家女眷，实在累得慌。一屋子夫人坐一块，一聊就是大半天，翻来覆去全是敬修的婚事、科考前程。她成天硬撑着笑，腮帮子酸得发麻，恨不得客人早点走。
　　她喊来游七，语气随意：“去跟申府说，把他家戏班子请过来，跟咱们平日走动熟络的夫人们，都递帖子请过来听戏解闷。”
　　游七迟疑一下，小声道：“夫人，申府那班都是苏州来的小戏子，戏确实好，就是花销不小……”
　　王氏摆了摆手：“银子不用愁，只要戏好就行。”
　　“那帖子上写啥说辞？”
　　“就说府里新请了好戏班，请各位夫人过来坐坐听戏。”
　　游七低头应下，心里暗自琢磨，夫人哪里是单纯想听戏，分明是借着唱戏，堵上这群人天天催提亲的嘴。
　　府里仆妇来回奔走传话，不过半个时辰，消息便传遍六部各官宅。没过多久，各部堂官夫人、几位门生家眷尽数赴约，前院花厅顿时热闹起来。丝竹尚且未起，廊下仆妇往来奔走应答，女眷的说笑声早已此起彼伏。
　　王氏吩咐下人多摆点心果子，又转头跟身边丫鬟说：“去把几位少爷小姐都叫过来，他们天天闷头读书，也过来歇会儿听戏。”
　　“哎。”
　　“对了，霁姐儿再过几日就得回宫，路过知意阁一并喊上她。”
　　丫鬟乖巧行礼：“奴婢记住了。”

　　张敬修近来心态紧绷，不知道能不能考中，晚上也睡不好，压根没有玩乐的心思。
　　他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像在考场上答题。
　　张懋修瞅见大哥这个样子，差点笑出声。不敢笑得太失态，只好掏出帕子学妹妹捂嘴笑。
　　可是这么好笑的事情怎么可以只有他一个人笑呢？
　　他悄悄往张嗣修身侧挪了挪，凑到二哥耳边小声戳戳：“二哥你快看大哥。”
　　张嗣修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示意他安分坐好：“满堂女眷都在，安分些。莫失了礼数。”
　　张懋修捏着糕点撇撇嘴：“无趣，连说笑都不许。”
　　张霁在旁边看着忍俊不禁：“三哥，我听人说棋盘街文德坊下沈老汉卖的酱鹅酱鸭肉很嫩，等散场后，我和二哥去给你买。”
　　张嗣修侧头冲妹妹点了一下头。
　　张懋修肚子里的馋虫早已被勾起，听说那沈老汉是从江南来的，老汤起码用了二十年，卤汁投骨，等他吃了就知道是不是真的，嘿嘿……
　　可他面上还故意摆架子：“行吧，暂且不跟你计较刚才敷衍我的事。”
　　廊下锣鼓陡然一响，申家小班依次走上戏台，今日开篇便是《西厢记》选折。满厅说笑瞬时压了下去，方才还惦记卤味、指尖捏着点心的张懋修也安静下来。
　　头一折唱普救寺张生初遇崔莺莺，台下一众夫人低声絮絮私语，视线总若有若无往身侧端坐的张敬修身上飘。
　　张霁低头剥三月红荔枝，一颗一颗剥好，放在王氏面前的碟子里。戏文演到崔母悔婚，张生卧病相思。台下又响起细碎议论。
　　一位夫人低声叹：“要说这张生也够痴情，咱们年轻那会儿，哪敢这般直白动心。”
　　另一个连忙接话：“咱们妇道人家听听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学戏里人的做派。”
　　台上终于唱到张生中了状元，衣锦还乡迎娶莺莺，满堂锣鼓喧天，闹哄哄的。
　　张霁眼皮上下一直打架，看到终于结束了，敷衍地拍了拍手。
　　张懋修早就按捺不住激动，已经向旁边迈开一条腿，恨不得马上飞去棋盘街。
　　张敬修低声喝道：“客人还没走，成何体统？”张懋修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腿收回。
　　王氏扶着桌沿缓缓起身，脸上带着笑意：“戏唱完了，有劳各位夫人坐了这许久。”
　　她们陆续起身作别，侍郎夫人凑到她身侧，压着声夸：“夫人今日挑的这出西厢，实在合人心意。”
　　王氏浅浅一笑：“不过是随便拣了一出，诸位听得畅快就成。”
　　旁边另一位夫人早就等着搭话，刚开口想提自家女儿的亲事，话才说半句，就被王氏抢先拦住：“我家老爷早就交代过，家里孩子的婚事，全都要等春闱放榜之后再商量。”
　　那夫人话头猛地卡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尴尬抬手遮了下嘴。
　　剩下原本打算托人说亲的几位夫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把心里的打算压了下去。“老板，多给我舀两大勺卤汁！”
　　张懋修蹲在棋盘街沈记卤味棚跟前，双手托腮，一直望着沈老汉手里卤得油光水滑的酱鸭。
　　沈老汉拿着盛卤汤的勺子笑着问：“小公子，卤汁是直接浇肉上头，还是单独给你装一罐呢？”
　　张懋修咽了一口唾沫：“全浇肉上！”
　　又补充：“老板，再切半只酱鹅，记得骨头都帮我剔干净哦。”
　　沈老汉下刀很熟练老道，一刀劈下去皮肉分开还连着一层薄皮，油汤顺着荷叶边往下滴。八角桂皮香料味直往鼻子冲。张懋修身体不觉前倾，凑在案板面前。沈老板提醒：“案板有油，公子小心把衣裳整脏了。”
　　等沈老汉把油纸包递过来，他直起身接住，先把肉往张霁跟前递：“妹妹你先尝。”
　　张霁撕了一小块放嘴里：“好吃。”
　　张懋修又凑向张嗣修：“二哥你也尝尝。”
　　他接过去撕了一块浅尝，简短评价：“略油。”
　　张懋修不依，又挑了块递过去：“一点都不油！你再试试呢！”
　　张嗣修只得任由他往掌心塞肉，不再推脱。
　　张懋修已经蹲下开啃，卤汁沾得满手都是，还顺手往袖口胡乱蹭。张霁掏出手帕递过去，他随便抹了两下就丢开，接着埋头吃肉。
　　张霁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看向三哥的眼神有一丝无奈和纵容。张嗣修捂脸叹气，压根没眼看弟弟的不雅吃相。
　　等到张懋修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赶紧回家……回去晚了，娘肯定要念叨我们。”
　　他把沾油的油纸叠整齐，走到街边杂物堆扔掉。张霁转头跟张嗣修说：“我想去桂林轩，给娘买点脂粉香膏。”
　　张嗣修手里还攥着一小块油纸，回头望了眼卤味摊子：“好。”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什么大事，就是一家人吃了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