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万历和他的首辅先生》江上绾

25、等 但她等的不

　　冯保跟在朱翊钧身后，小心地问：“万岁爷，伯爷刚才……”
　　朱翊钧没停步：“朕听见了，他在帮张四维传话”
　　她记住了。
　　冯保低头，不敢再问。朱翊钧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到海棠树上的花儿柔枝摇曳如浅霞轻染，煞是好看。
　　她没说什么，看了一会儿：“大伴走吧。该练字了。”
　　冯保应了一声，跟上去。
　　太后还坐在暖阁里，手里的燕窝羹喝完了递给宫女。
　　她站了起来。
　　从起复海瑞、赵贞吉，到宣布赈灾的时候，她斩钉截铁，事事亲力亲为，颇有仁宣之风。皇帝已经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了。

　　太后转身回了内殿。

　　夜幕降临，张居正屏退了左右僮仆、不许丫鬟内侍靠近。
　　张府书房里一盏烛火摇曳，偶尔听到灯花炸开的噼啪声响。
　　张敬修垂手立在书案旁，说：“父亲，今日我听同窗在讨论自考成法开始施行，地方官员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怕是矛盾不可调和。”
　　张居正冷笑道：“怨声？你的这些同窗有几个真的下过州县？看过百姓怎么被地方官层层剥削的？”
　　张敬修：“儿子的同窗每天除了死磕四书五经外，就是雅集应酬。没一个人去过州县。”
　　沉默了片刻，他才继续说：“他们只会读些圣贤书，不知百姓疾苦。”
　　张敬修低头：“儿子确实是知表不知里了 。”
　　张居正：“敬修，他们不关心考成法怎么样，只关心你对考成法的态度。你以为那些同窗真的在跟你讨论考成法？口者，心之门户也。你跟同窗说的什么，明日朝堂上就有人拿它来问我。”
　　“你回去想想。”
　　书房外，有一个人正在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外。侧着身子竖起耳朵听父亲和大哥讨论时政 ，虽然听不懂 ，但好奇心使然，越听不懂越想听。
　　张敬修瞥了一眼窗外的那个身影，唇角动了一下。
　　张敬修借着烹茶的缘由，脚步放轻，缓缓绕到廊下，从背后问：“听懂了？”
　　张懋修背脊猛地一挺 ，如一只惊弓之鸟。他想张嘴又闭上了。

　　张敬修敲了敲他额头，说：“不好好读书，跑在这儿来听人墙角？”
　　张懋修捏着衣角，委屈巴巴地说：“大哥…”
　　书房里传来张居正的声音：“外面在闹什么？”
　　张敬修：“是三弟。”
　　门开了，张居正出来。张懋修立刻站直了。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
　　“不好好读书，偷听倒上心。”
　　张敬修打圆场：“弟弟还小，以后不会了。”
　　张居正点头：“下次再发现偷听，就回去抄《论语》。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吧。”
　　张懋修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张敬修也拽走了。

　　张居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听见远处传来张懋修的声音：“大哥，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张敬修没回答。

　　“你就是故意的！你走路没声音你不知道吗！”

　　“知道。”

　　“……大哥！”

　　张居正摇了摇头，门关上了。
　　张懋修拉着张敬修往厨房一路小跑，跑得飞快，脚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没停。张敬修跟在后面。
　　厨房里没点灯，张懋修靠感觉摸到灶台，锅盖是凉的。揭开锅盖——空的。锅盖磕在灶台上，咣当一声，把他吓了一跳。掀开蒸笼——空的。他蹲下来往灶膛里看，吸了一鼻子灰。张敬修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灶台边传来兰花和茉莉混合的香味，他伸手摸过去，指头碰到纱罩，掀开来，一碟浅金色的玉兰花饼，花瓣形状，边缘微卷，撒了一层糖霜。
　　张懋修已经想象得出来吃起来有多美味。

　　他咽了一下口水，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手刚伸到一半，被张敬修按住了。

　　“凉了。”

　　“凉了也能吃。”

　　“母亲知道了会骂我。”
　　张懋修缩回手，眼巴巴看着那碟点心。薄脆半透明的面衣，裹着玉兰花瓣，闻起来像是用猪油炸的。
　　张敬修没看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跟上。”
　　张懋修把纱罩放回去，跟上去。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懋修跟在张敬修后面，嘟囔：“就吃一块。”
　　张敬修没理。
　　“半块也行。”
　　还是没理。
　　张懋修追上去：“大哥，你明天帮我买。”
　　“自己买。”
　　“我没钱。”
　　张敬修终于看了他一眼：“你每月的例银去哪啦？”
　　张懋修掰着手指数：“逛书铺，吃茶点，打赏小厮，偶尔和勋贵家的子弟去城外踏青游湖。”
　　张敬修：“下次自己买！”
　　张懋修嘿嘿笑了。张敬修转过头，继续走。张懋修追上来，和他并排。
　　紫禁城内宫灯错落，目之所及皆是朱金相映，红毡铺地。殿中降真香与龙涎香终日缭绕。是万寿节将至。
　　御用监的牙牌太监进进出出，手捧描金朱盘，托着玉寿桃、珊瑚、玛瑙、宝瓶、如意进来，摆在朱翊钧面前。
　　她扫了一眼，点头，让人收走。
　　她看向烛台上的羊角灯。
　　朱翊钧忽然问：“百官都要来吗？”
　　冯保答：“是。”
　　她又问：“张先生也来？”
　　冯保看了她一眼：“元辅自然要来。”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趴在桌子上，用笔在宣纸边角上画流云。
　　罗澄上辈子过生日，还在公司加班。那天本来不用加班的，下班前老板突然灵机一动，对大家说：“来，都先别收拾东西，我简单说两句。有个事刚想到，咱们碰一下。”
　　然后老板就“简单”地说了两个小时。
　　罗澄九点多才下班，地铁上空荡荡的，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他们的膝盖上摊着卷子，在演算纸上草稿打得飞起。
　　她出了地铁口，就在附近的面包店买了个黑森林蛋糕，上面的车厘子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收银员说“二十五，有会员吗？”罗澄摇头没说话，直接掏出手机付款了。
　　提着袋子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吃完，果香和酒香混在一起，苦甜交织。
　　吃完，扔掉盒子，洗漱，睡觉，第二天照常打工。

　　礼单收了，寿灯挂了，红毡铺了。
　　但她等的不是万寿节。

作者有话说

　　“口者，心之门户也。”鬼谷子的话。张居正拿来点醒张敬修——你说了什么，别人就怎么攻击你。
张敬修懂了。张懋修没听懂，还在厨房想偷吃玉兰花饼。
鬼谷子要是看到张懋修，大概会叹口气：此子口无遮拦，心无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