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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旱 祈求上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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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四月暮春时节,北京城却滴雨未下。每天都是烈日当空,天上连云丝都看不见,天看着又高又干。风吹在脸上发燥,却没有半点春天的温润。城郊青苗枯焦了大半。
路上的青石板发烫,泥土裂开细缝,人往路上一走就扬灰,脚步匆匆。私下里唉声叹气,这场旱灾再拖下去,收成就毁了,粮价要飞涨。贫苦人家熬不过去,只怕要卖儿卖女,流离失所。
一个妇人在井边打水。桶放下去,提上来——没有水。她又放下去,再提上来,还是空的。
她没注意自己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发丝粘在嘴角的血上。
旁边蹲着她女儿,抱着一个空碗,碗底还剩几粒米。女儿没说话,用指甲一粒一粒抠起来,放进嘴里。
朱翊钧坐在乾清宫,面前摊着奏报。百官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几句话——“旱灾一天比一天严重,禾苗枯死。”
她把奏报合上,叫来冯保:“传旨,自今日起斋戒,百官青衣办事,各衙门修省。择吉日遣官,前往祭祀天地,祈降甘霖。”
冯保应声去了。
她看着窗外,烈日高高地悬在天际,不见一丝雨意。
她才刚批完徐贞明的水利章程没多久,工程还没那么快修好。惠民药局和养济院这些民生问题尚在整顿,桩桩件件,都还没办完。
风呼啸着灌进来,奏报被吹得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
天灾来了,得替先生护住这些人。
站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了朱笔。
三天后,南郊雩坛。
朱翊钧换上祭天礼服,站在坛上。
一阵风自东南方向吹来,掠过她的衣袍猎猎作响亦吹得雩坛的幡旗噼啪乱飞。
她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祈求上苍?不!
跪下去之前,她看见张居正在第一排跪下,一身绯袍。
先生,你要是撑不住,就别硬撑。
外面在诵经、幡旗在响、风在吹,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并没有入耳。
朱翊钧想到史书上记载的万历元年那场大旱,夏收报废,粮价暴涨,民不聊生。大批农民弃田逃亡,成为流民。甚至人相食。
这场旱灾会死很多人,史书里的一行字背后就是他们的一生。
再过几百年,这里还会旱,一样有人死。
但她跪在这里,不是因为她信天。
是因为她要做点什么。
能救一个是一个。
只要她还在。
祈雨结束。百官散去。
朱翊钧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冯保跑过来,她没看他,自己走下台阶。
张居正在下面躬身行礼。
风吹得眼睛发涩,她眨眨眼:“先生回去吧。明日还要早朝。”
张居正应声,转身走了。
朱翊钧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早朝,殿里的空气剑拔弩张。
户部侍郎请蠲免、开仓。工部侍郎请加快水利工程。
然后他们就吵起来了。
“加快?银子呢?”
“蓟州那边,工程所及之处,旱情不至于此……”
“蓟州是蓟州,京畿是京畿!”
朱翊钧坐在上面,没说话。
你们就吵吧,只要不拿着笏板在朝堂打起来就好,吵完了,朕自会出手。
等吵架的声音小了些许,朱翊钧才开口道:“户部蠲免京畿灾区半年租税,太仓开仓设
粥棚;吏部查地方官匿灾不报——报了的升,不报的革职,另外徐贞明工程不能停,必须给他拨银、调军士,朕只要知道“他在修”就行。”朱翊钧连下三令,殿里没人再说话了。
工部侍郎低了低头。户部侍郎识趣地闭上了小嘴巴。张居正站在朝班里,一直没开口。
京城城门口,告示贴出,围了一大圈人。
识字的人凑到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给不识字的人。
结果第二行就卡住了,回头问旁边的人:“这个字念啥?”
旁边的人也摇头。后面有人大声喊:“我说,您倒是接着念啊!”
念的人就跳过了那个字,继续往下。念到“蠲免”,有人打断:“啥是蠲免?”
“就是不用交租税了。”
有人对着告示磕头。有人哭着哭着,没声了。
风卷起告示的一角,没有人去压。
朱翊钧批了一天折子,眼睛酸涩发沉,连视线都有些模糊。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一碗莼菜羹,一碟醋熘白菜,一碟油焖春笋。
她对冯保道:“大伴,去尚宫局把张司记叫来陪朕吃。”
冯保轻声应下。
张霁来的时候,屈膝行礼:“下官张霁,参见陛下。”朱翊钧刚才吃了一口醋熘白菜,菜帮脆得微弹,点点头:“霁姐姐请坐。”
张霁在对面坐下,捧起碗,细嚼慢咽。
朱翊钧注意到她状态不对,喝了口汤,放下筷子,看她。
张霁察觉到目光,抬头。
“霁姐姐最近有心事?”
张霁摇头:“没事。”说完继续吃饭。
朱翊钧也不想猜她心思,直接夹了一筷子春笋放进她碗里:“霁姐姐每日寅时就要起来点卯,还要伏案劳作六个时辰,多吃点补补身子。”
毕竟罗澄上辈子凌晨三点才下班,牛马共情牛马属于是。
过了片刻,张霁才轻声道:“皇上,下官想把积攒的俸银捐出来,虽然不多但也想尽绵薄之力。”
朱翊钧的筷子停了,看她一眼:“你有多少?”
“下官入宫不久,俸银不多,攒了四个月,有十两。”
朱翊钧转头对冯保说:“大伴,记尚宫局张霁,捐银十两。”
冯保弯腰躬身:“奴婢记下了。”
朱翊钧顿了片刻,又说:“传旨,六局一司全体女官常年操劳,朕今日特赐全宫女官休沐五日,各局留少许人手轮值要紧事务即可。”
张霁怔住,她躬身行礼:“下官替众人谢过陛下!”
朱翊钧摆手:“霁姐姐快回去好好歇息。这几天也好陪陪家人。”
京城武清伯府,后院。
李伟手里捏着鸟食罐,正往食槽里添。门房进来,他手没停,头也没回,问道:“谁?”
“说是山西故人。递了帖子。”门房双手恭敬呈上。
李伟接过帖子,挑眉:“张四维?”
他手指在帖子边缘摩挲了两下,然后扣在桌上:“让他进来。”
门客进来,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武清伯。”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又取出一张红纸,双手呈上,说:“我们老爷说,许久未见,甚是挂念。这是礼单。”
李伟接过信和礼单,并没有拆开,只是放在桌子上。李伟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对门客说:“你先回去吧,我看了自会给你们老爷回信。”
门客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别的话,于是躬身退出去了。
门客走后,李伟一个人坐着,把信拆了看,手指按着边缘摩挲。
张四维这厮,怕海瑞在南京查案牵连到他。高拱倒台了,张四维也需要一个背景强大的靠山。
他也想用张四维,但急的不是他,是张四维。
他是当今太后的父亲,皇帝的外祖父,他怕什么?
李伟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停了。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