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万历和他的首辅先生》江上绾

16、民心 他一生所求

　　海瑞接到圣旨时，正在教乡里子读书，他在家设了简陋学堂，专门教书授徒。
　　宣旨的钦差念完，他跪在地上，双手郑重地捧住圣旨，神色肃穆。
　　他一生所求不过就是为民伸冤。
　　先帝弃他不用，王侯将相视他为洪水猛兽。
　　从没想过被十一岁的天子破格起用。
　　他暗下决心，即使再被构陷，他也要给黎民百姓一个世道清明的天下。
　　数日后，海瑞进京，朱翊钧知道消息后特意到皇家驿站接见他。
　　他进来的时候，朱翊钧看见一个清瘦挺拔的老人。穿着粗布青衫，双目炯炯有神。
　　他跪下行礼，声音沉稳清晰：“臣海瑞，参见陛下。”
　　朱翊钧：“海公请起。”
　　她心里暗爽，又见到了一个历史著名人物。海刚峰果然名不虚传！
　　朱翊钧注视着他，开口：“海先生，朕读过你的《治安疏》。”
　　海瑞身躯微震。
　　朱翊钧非常真诚地说：“你在奏疏里说，‘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说得好！嘉靖一朝没人敢说的真话都被你说尽了。朕由衷敬佩。”
　　“朕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朕要用你。朕知你行事总是被拦着。今日朕当众赐你三项特许：其一，你查出来的任何事，写好折子直接送到我面前。其二，南京城里六品以下的小官，能力品行好坏、该不该升官撤职，全凭你的评判意见。其三，只要你听闻官员有剥削百姓的坏事，哪怕暂时没有十足证据，也可以直接上奏揭发。”
　　海瑞眼底泛起几分酸涩。他为官大半辈子，走到哪里都被权贵打压，中间多次被罢官。可他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百姓。从来没人给过他这般大的权限与信任。万万没想到幼帝竟如此放权，给足自己行事的底气。
　　海瑞再次郑重双膝下跪：“皇上放心！臣到了南京之后，定不会辜负您的看重。不管对方身份有多高，臣一律秉公查办。”
　　她点头道：“朕的权限都交代清楚了，你先在驿站歇息几日，便即刻动身去南京吧。”
　　她望着海瑞离开的背影，想起历史上张居正被抄家的时候，海瑞评价的“工于谋国，拙于谋身”。
　　先生，你替大明朝已经谋了六年，把你自己谋进去了。这次，朕替你谋。
　　朱翊钧离开皇家驿站后，回宫就去了文华殿看张居正。
　　她进门的时候，张居正半靠在榻上，强撑着精神翻开卷宗，眉头紧锁。
　　朱翊钧皱眉，她知道张先生习惯事事亲力亲为。但看到他带病还念着国事，心里还是涌上了几分心疼。
　　听见脚步声，张居正起来行礼。

　　朱翊钧摆手：“先生躺着。”

　　张居正没坚持，微微欠了欠身。
　　朱翊钧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朕最近下旨整改了惠民药局、养济院和义仓。这些都是太祖爷留下的，朕不想让它们荒废。国库没钱，朕就从内帑取了十万两。”
　　她说完，没看他，盯着自己的手指。

　　张居正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皇上此举，实在是做得很好。”
　　她没接夸奖的话，只是说：“先生好好歇息，不要太操劳。朝堂有朕在，先生放心。”
　　张居正眼底有几分动容，神情也慢慢柔和了下来。
　　朱翊钧站起来：“先生，朕走了。”

　　张居正在身后说：“臣，恭送皇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外走。
　　皇帝启用海瑞的消息传出，整个京城跟炸了锅似的。
　　茶馆里，跑堂的嗓子都喊哑了，还不断有人往里挤。
　　穿短打的汉子问：“我说，您听说了吗？海瑞要回来了啊？”
　　旁边一个茶客压低声音：“千真万确！我二舅在衙门当差，亲眼看见的公文。听说还是皇上亲自下旨。”
　　另一个茶客抿了口茶：“哟，咱们那小皇上，才十一岁吧？这就敢用海刚峰了？有魄力啊！”
　　“正是。先帝都没敢用的人，小皇帝用了。这叫什么？这叫开了天眼了！”
　　”啪！” 那人把茶碗往桌上一墩，“俺就说嘛！这回那些龟孙子看还敢把屁股翘上天不！””
　　有个穿绸缎的掌柜往中间凑了凑：“哎哟，南京那地方，水可深了！皇上是让海公去专治那帮人的！”
　　另一个干瘦的老头咂咂嘴：“嘿，这下那些贪官污吏要倒大霉喽！”
　　茶馆角落，一桌人正窃窃私语。
　　王掌柜一拍桌子：“我说，真是老天有眼！可算把海刚峰请来了！老子那批被扣了半个月的绸子，可算能要回来了！”
　　李老板左右看看，眼神躲闪：“话是没错，可就怕他太较真，万一他顺藤摸瓜，查到咱们去年那批陈米……”
　　赵先生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诸位，得失之心，不要太重。海公此去是为了重振朝纲，中兴大明。”
　　打更的孙老头嘿嘿一笑：“管他呢！咱们就等着看南京那些官爷们怎么哭爹喊娘吧！”
　　消息传回宫里，冯保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皇上，如今市井皆传海瑞起复的消息，底下飘上来些话，原是不该污了圣听的，可有一句，听着……却有点意思，说皇上有仁宣之风。奴才愚钝，今日方懂皇上的用心。”
　　朱翊钧正在用朱笔批浙江巡抚奏报浙西水灾请赈的折子，没抬头：“哦。”然后继续批折子。
　　“还有士林的诗文，着实写得不错，说皇上是圣君出世，奴才特意抄来了，您过过目？”也不等问，他便忙不迭从袖笼里掏出那几页纸，双手高举过顶。
　　朱翊钧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冯保：“圣君出世？”

　　冯保乖巧地低头：“民间百姓都这么说。”

　　朱翊钧没说话，把纸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放在一边。继续批折子：“知道了。下去吧。”
　　山西蒲州，张四维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门客刚送来的密信。夜凉如水，只有几颗星子悬于苍穹。
　　他一字一句细看，当看到“海瑞复出”的消息，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张四维无意识地摩挲手里的印章。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这十一岁的小皇帝，没想到心思这么深。”他自言自语，声音又冷又沉，“这民心收得漂亮。”
　　他站起来，推开窗，夜风灌入。
　　张居正的病快好了。海瑞出山了。小皇帝在收拢民心，而且正在逐渐学会权术之道。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写完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叫来随从，递过去：“送出去。该送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随从接过信，躬身：“是。”
　　太岳，你的时代，或许真的要过去了。
　　往后这风雨，你我，都身不由己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假如张四维有朋友圈】
张四维：玩得漂亮。十一岁，心机这么重。海瑞起复，民心收了，冯保的刀也按住了。太岳，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
门客：老爷，那接下来怎么办？
张四维 回复 门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