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光予晗（一）》池鲤渔凫

31、第 31 章

　　病房的监护仪规律跳动着，甘露醇脱水滴注过半，白熙俯身轻扶患者患肢，指尖力道轻柔，语气平缓淡然，轻声示意：“慢慢抬起来就好。”
　　患者依言抬手，虽仍有绵软，却较半小时前稳了不少，目光回应也清晰了几分——体征的细微好转，已是无声的佐证。
　　恰在此时，护士捧着刚打印的头颅MRI增强报告快步进来，语气带着急切的笃定：“白医生！MRI结果出来了！病灶周边见散在微出血灶，伴轻度水肿，和您判断的一模一样！”
　　话音落，护士将报告递到白熙手中，胶片上的亮白色微出血点清晰可辨，精准落在她此前预判的位置，所有的“无实证推测”，终被冰冷的影像学数据彻底证实。
　　而走廊那头，景语晗刚跟科主任报备完诊疗调整，接过护士送来的同款报告，只扫了一眼便勾了唇角。眼底盛着全然的淡定，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结果，转身便往病房走，脚步轻快，想第一时间撞见那个被证实的人。
　　科室里，刚安排完抗凝药物停药的唐书斐接过MRI报告，目光落在胶片上清晰显现的微出血灶时，整个人骤然一怔，眼底翻涌着真切的震惊。
　　他攥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紧锁，逐字逐句反复核对报告结论与影像细节，半晌才缓缓松开手。脸上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坦然的释然与自省，彻底认可了白熙的判断。
　　他依循临床规范推演，却忽略了患者最细微的体征变化，是自己的诊断思虑不够周全，险些误判了病情。
　　身旁的女医生瞧着他神色间的沉郁自省，手轻搭在他肩头，声音柔得发腻：“唐医生～别这么责备自己。”话落，指尖便顺着他的肩线轻轻往下滑，“是人都会有考虑不周全的时候呀～”
　　唐书斐面无表情地拨开她的手，语气平淡疏离：“谢谢你的安慰。”
　　女医生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脸色一沉，转头就走。
　　心底暗骂：老娘不过是看上你这张脸，摆什么臭架子？真当自己香饽饽？离了你，老娘还缺男人不成？
　　抬手点开微信，指尖飞快给第八个暧昧对象发去消息，发完将手机揣回口袋，抬手轻撩颈侧碎发，发梢掠过肌肤，漾开丝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林枫眠还守在自己的工位前，正和组员紧锣密鼓地推敲方案细节。这份方案交接至她们手中，任务急、分量重，领导再三叮嘱，务必赶工交出令人满意的定稿。
　　一位组员快步凑到她身旁，压着声急道：“组长，上面刚传的消息！空降总监了，还是刚回国的！”
　　林枫眠眉心微蹙，语气透着几分烦躁：“那我们这方案怕是又要改了，两位领导的口味肯定不一样。”
　　另一位组员满脸无奈地接话：“那总监啥时候到啊？服了，这回新来的能不能善良点？有咱们部门经理三分之一靠谱就谢天谢地了。”
　　全组瞬间沉默。往日提交方案的画面翻涌上来。部门经理审核向来利落，顶多只抠些细节调整，可但凡到总监手里，十有八九会被打回重做，来来回回磨上好几遍，最后反倒常敲定最初的版本。
　　“不至于吧？听说这次这位跟咱年纪差不多，可不是之前那个老秃头，应该不会太为难咱们。”
　　林枫眠没接话，指尖刚划开手机，就收到了部门经理的消息。让她下午直接把方案送审给总监，是总监亲自下的指令，还特意强调，这个项目不能再拖了。
　　头疼。
　　林枫眠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烦躁。
　　敲门声轻叩三下。
　　“进。”江砚舟的声音落得干脆，清冽又沉稳。
　　林枫眠抱着方案进门，目光撞上桌前的人，脚步倏地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方案夹。
　　江砚舟抬眸看向她，唇角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推脱：“把方案拿过来。”
　　冷静，冷静，林枫眠，她现在可是上级！冷静。
　　心里默念完，她稳了稳呼吸抬步上前，冷着脸将方案往江砚舟桌上一丢，这份算不上客气的动作，已经是她能给到的最好态度。
　　江砚舟半点不恼，抬眸淡淡示意她坐对面，随即垂眼翻看方案。
　　“这个方案细节做得不错，但核心主题偏了。”江砚舟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
　　“哪里偏题了？”林枫眠眉心微蹙，满是不解——这方案虽是按上一任领导的要求改了数遍，可主题本就是上级定的，怎么到她这儿就成了不对？
　　“别敷衍我。”江砚舟微微后靠，脊背抵着椅背，周身漫开压迫感，“这个方案重新做，我不要上一任的成品。”
　　“江砚舟，你故意的吧？”林枫眠压着窜上来的火气，眉峰拧得死紧，“明明要我下午就交稿，重做根本赶不及！我按要求改的方案，你凭什么说我敷衍？”
　　“这次主题是什么？”江砚舟半点不恼，抬眸反问。
　　“女性设计。”林枫眠没好气地扯了扯唇角，语气里裹着明显的不耐。
　　“女性设计，那方案就该围着女性的真实需求来，为什么核心数据全测的男性？”江砚舟抬眼看向她，语气沉定却字字戳中要害，“女性的核心需求是什么？这款产品哪处能贴合保护女性的生理结构？”
　　林枫眠倏地一怔。上一任领导本就是男性，自然不会考虑这些女性的真实需求，他只在乎外观华丽精美，从头到尾没提过半点实际适用性，这些关键处，偏偏被江砚舟一眼揪了出来。
　　她心头的火气瞬间敛了大半，默默端正坐姿，敛去满身戾气，安安静静地认真听着。
　　“我们的核心用户本就是女性，连主体都找偏了，这份方案做得再细，又有什么意义？”
　　江砚舟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目光始终落在林枫眠身上，将她从炸毛抵触到乖乖收敛的模样尽收眼底。见人终于沉下心听进去，她眼底的冷厉尽数散去，只剩几分柔和。
　　话音落下，她忽然放软了语气，轻声安抚：“好了，我不是故意挑你刺。”
　　话音刚落，她微微偏头，对着林枫眠眼尾轻挑，猝不及防抛了个慵懒又勾人的媚眼，嗓音放得轻柔：“阿啾，晚上一起吃饭吗？”
　　林枫眠猝不及防撞上她的眼神，整个人都愣了愣。前一秒还气场十足挑方案问题，下一秒就这般温柔哄人，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她瞬间被哄得晕头转向。
　　心底偷偷泛起甜意，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却又硬憋着，那点傲娇又窃喜的小表情压根藏不住。
　　可瞥见江砚舟眼底满是宠溺的笑容时，她又立刻绷起小脸，摆出一副满不在乎、毫不稀罕的模样。
　　“忙着改方案，没空理你这个大闲人。”林枫眠梗着脖子，语气依旧傲娇，伸手抓起桌上的方案，转身就想走。
　　“阿啾！”江砚舟见状，语气陡然急切，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你听我说，我之前……”
　　可“之前”两个字刚出口，林枫眠像是被戳中了逆鳞，原本平复的情绪瞬间再次炸开，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她猛地用力，狠狠甩开江砚舟的手，声音又冷又厉。
　　“滚开，别碰我！”
　　夜晚的街道灯火通明，清吧里的暖光却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慵懒。
　　林枫眠靠窗坐着，面前的马天尼还浮着橄榄的清香，目光落在窗外的江景上，桌上已经堆起几个空瓶。
　　暖黄的串灯在她发顶投下细碎光斑，驻唱歌手的低吟浅唱混着冰杯碰撞的轻响，晚风带着江面上的水汽从落地窗溜进来，撩动她耳侧的碎发。
　　江砚舟刚来没多久，今晚还在收尾项目工作，等她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妥当、确认好后续的对接安排，已经晚上九点了。
　　自从那天吵架，就没有和阿啾见过面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随意搭在椅架，微微瞌眼。
　　想她，好想她。
　　江砚舟指尖攥紧了椅架，喉间发紧。
　　叮铃铃——桌面的手机震了震，亮起新消息提示。
　　她抬眼点开，是回国刚认识的一位朋友发来的信息。
　　“来喝酒啊？”对方发来简短的几个字。
　　江砚舟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悬在输入框上沉默几秒，敲下回复：“位置。”
　　对方很快甩来一个定位——是她早就听过的那家高空清吧，就在K11边上，江景视野绝佳。她盯着定位看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鬼使神差地想起林枫眠说过，她心情不好时，总爱找个靠窗的位置坐着喝酒。
　　白熙推开清吧门走进去时，一眼便看见靠窗的林枫眠，身前的桌面凌乱散着三两个空杯，杯壁还挂着未干的酒渍，她手肘抵着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剩下半杯马天尼，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的江灯。
　　“枫眠，你这是喝了多少？”白熙快步走上前，语气裹着无奈，又压着掩不住的担忧，眉眼间满是错愕。
　　林枫眠有些飘忽地偏头看向白熙，眼尾微醺泛红，嘴角勾着点散漫的笑，说话都带了点软乎乎的鼻音：“熙熙，你来的好慢啊～我都喝了好几杯了。”
　　“我的妈呀大姐，别喝坏了身子，你没事吧？咋喝这么多。”
　　林枫眠显然醉了，眼神发懵地直勾勾望着她，唇瓣动了动，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只傻乎乎地眨了眨眼，模样透着点难得的憨气。
　　白熙挨着她坐下，从口袋里翻出几袋解酒果冻，撕开包装就直接塞她嘴里，动作干脆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妥帖。
　　她随手点开自己的手机扫了眼消息，没什么要紧事，便搁在桌角，起身去吧台点了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