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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烟火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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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市的喧闹渐渐散了,挤攘的人流褪去,惟安街恢复了几分清晨的静谧,只剩货郎慢悠悠的吆喝声,随着风在低矮的屋檐间飘荡。包子铺里的蒸笼还在袅袅冒着白汽,醇厚的面香与鲜美的肉香缠在一起,填满了小小的铺子,给这破旧的街巷添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
沐知寒把前堂最后一叠碗筷摞得整整齐齐,端着走进后厨,放进盛了清水的木盆里。冰凉的井水漫过指尖,冻得她皮肤微微发紧,指尖很快便泛出一层淡红。她挽起洗得发白的粗布袖口,拿着粗糙的草木灰,一点点搓洗碗碟上的油污,水流细细淌落,瓷碗相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单调,却安稳得让人心安。
前堂传来掌柜扒拉算盘的声响,珠子噼啪跳动,伴着他偶尔抬头望向门外的嘟囔:“今儿日头好,就是风太干,怕是过几日要燥得慌。”
沐知寒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做着手里的活计。
自从那日脑海里突兀响起系统的声音,那番关于女帝、关于回家、关于无尽轮回的话语,就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了她心底。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手脚麻利、温顺寡言的杂工,该揉面就揉面,该端盘就端盘,从不偷懒,也不多话,和往日里没有半分分别。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平静,早已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再也回不到从前。
女帝。
回家。
这两个词,时而轻得像一缕烟,时而重得像一块巨石,在她心底反反复复撞击,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如今连脚下这片天地归属何处都茫然不知,每日所见不过是惟安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一间包子铺,几个街坊,眼界窄得可怜。想登临帝位、治理天下,简直是荒诞到极致的笑话,是遥不可及的痴人说梦。
可她又不能不去想。
系统说得清清楚楚,只有完成任务,她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不用再在这陌生的乱世看人脸色,不用再靠洗碗揉面换一口温饱,不用再惧怕地痞的欺凌,不用再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若是失败,就要陷入无尽的轮回,一次次从头再来,一遍遍忍受饥饿、欺凌、绝望,永远困在这方世界,不得解脱。
一想到那永无止境的循环,她就心口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与压抑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原本最坏的打算,不过是潦草一生,一死了之,可现在,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知寒,愣着做什么?把桌子再擦一遍,晚些说不定还有回头客。”
掌柜的一声喊,猛地将沐知寒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心头一颤,连忙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应道:“哎,这就擦。”
她拿起抹布,蘸上温热的清水,一点点擦拭着桌面上的油渍与碎屑,动作缓慢而认真。阳光透过敞开的店门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慢悠悠地浮动,安静又平和。可这份平和,却再也熨帖不了她心底的慌乱。
就在她低头擦拭桌角时,两道熟悉的身影,慢慢出现在了铺子门口。
是张阿婆,身后还跟着小张。
沐知寒一眼便认了出来,原主的记忆里本就有这孩子的模样——是张阿婆疼到大的孙儿,爹娘走得早,祖孙俩相依为命,平日里在惟安街也常见,只是她刚占了这身子不久,还没完全适应,面上只露出一个温和熟稔的笑意。
小张眼尖,先看见她,立刻从阿婆身后探出半张圆脸,声音软乎乎地喊:“知寒姐姐!”
张阿婆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自然又亲近,像是平日里唠家常一般顺口提了句:“这小子黏人得很,我上街买菜,他非要跟着一块儿来看看你。”
“阿婆。”沐知寒轻声唤了一句,语气熟络自然,完全看不出是换了个芯子,她看向小张,也温声应道,“小张也来啦。”
“刚上街买完菜,顺道过来看看你。”张阿婆笑着开口,说着便伸手从菜篮侧边的小布兜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街口老李家的芝麻糖,刚打的,不黏牙,你拿着垫垫肚子,别总饿着肚子干活。”
掌心骤然落入一方带着余温的油纸包,淡淡的甜香从缝隙里钻出来,沁入鼻尖。沐知寒一怔,连忙想要推辞:“阿婆,这怎么好意思,我不用……”
“拿着吧,不值当几个钱。”张阿婆轻轻按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眼神里满是疼惜。
小张也在一旁连忙点头,小大人似的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十分敦厚:“姐姐你就拿着吧,可甜了,奶奶特意给你挑的。”
沐知寒看着小孩一脸认真的模样,又瞧着张阿婆执意的样子,心里一暖,也不再推辞。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甜香萦绕鼻尖,沐知寒鼻尖微微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在这举目无亲、步步维艰的陌生世界,她见过地痞的凶狠,见过底层的艰难,尝过饥饿与寒冷,可张阿婆的疼惜、小张的软语,这样细碎的暖意,却像一束微光,照进了她连日来灰暗压抑的心底,轻易戳中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攥紧油纸包,轻轻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阿婆,谢谢你,小张。”
“跟阿婆客气什么。”张阿婆拉着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小张站在两人身侧,又避开门口来往的行人,声音也随之放低,带着几分隐秘的关切,“阿婆今日上街,听好几个街坊在说,城南的张府要添两个杂役,我特意帮你留心了。”
沐知寒的心,猛地轻轻一跳。
“张府?”她轻声重复,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就是城南那户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家境殷实,府里规矩虽有,却不刻薄下人,对待杂役也宽厚。”张阿婆望着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固定月钱,招的都是扫地、浇花、收拾院子的轻省活计,不用近身伺候主子,也不用干劈柴挑水的重活,最适合你这样的姑娘家。”
沐知寒垂落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油纸包,心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在包子铺做工,虽说能勉强糊口,可终究只是混一口温饱,整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所见所闻不过是街头市井,路越走越窄,永远只能在底层打转,离那个荒唐又必须完成的帝路任务,遥遥无期。
若是能进张府做杂役,至少能走出这小小的包子铺,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见识到更多的人和事,不再是那个只懂揉面洗碗的乞丐杂工。哪怕只是往前挪一小步,也比困在原地、永远看不到希望要强。
更重要的是,她想离回家的路,近一点点,再近一点点。
张阿婆瞧着她神色微动,便知她心里动了念头,连忙轻声说道:“你要是想去试一试,阿婆帮你打点。我认识张府里的李婆子,平日里有些交情,说得上话。你人勤快懂事,手脚麻利,模样也周正,只要去了,好好表现,说不定就能被留下。”
沐知寒缓缓抬起头,望向张阿婆满脸真挚的善意,又看了一眼一旁安安静静听着、眼神里带着期盼的小张,心底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连日来的焦虑与茫然。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坚定而清晰。
“我想试试。”
“好,好!”张阿婆笑得眼角皱起细密的纹路,连连点头,又柔声叮嘱,“你也别紧张,成不成都没关系,左右不过是一次机会,咱们尽力就好。”
小张也在一旁小声附和:“姐姐一定可以的。”
两人又站在巷口说了几句家常,张阿婆才牵着小张的手,慢慢转身离开,一老一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沐知寒站在原地,慢慢拆开一角油纸,轻轻咬了一小口芝麻糖。
浓郁的甜意在舌尖缓缓化开,醇厚的芝麻香漫遍口腔,顺着喉咙落进心底,一点点熨帖着她连日来的不安、压抑与恐慌。
她抬头望向惟安街长长的街巷,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细碎的落叶,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往日里,她只觉得这条街一眼望得到头,日子平淡又无望,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看似一成不变的烟火日常里,竟然多出了一点可以期待的东西,多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希望。
铺子里传来掌柜的呼唤,沐知寒应声转身,快步走了回去,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桌、扫地、添水。
动作依旧是熟悉的动作,节奏依旧是往日的节奏,可她眼底的神色,早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全然的茫然无措,不再是深深的焦虑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压在心底的坚定,一点藏在烟火里的微光。
寻常的市井烟火依旧,惟安街的风依旧微凉,可她的路,终于要从这一方小小的包子铺,开始慢慢往前挪动了。
哪怕前路依旧迷茫,哪怕帝路遥不可及,至少,她不再是原地困守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