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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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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的包子铺不大,却透着一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在冷清破旧的惟安街里,显得格外显眼。
刚一靠近,浓郁的面香便混着肉馅的鲜气扑面而来,直直钻进鼻腔,勾得本就半饥不饱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咕咕作响。林晚跟着石头脚步虚浮地走近,目光不自觉落在蒸笼上一层层升腾的白雾里,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脸圆手粗,看着不算和善,却也没有市井泼皮的刻薄相。他正站在灶台前麻利地翻着蒸笼,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一见两人过来,便粗声粗气地开口:“就是你们俩要来帮忙?手脚麻利点儿,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碍事。”
语气冲是冲了点,可话里没有恶意,更没有随意欺辱的意思——在这惟安街,肯给穷人一□□计、不随意打骂,就已经算得上厚道。
石头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哎哎,掌柜的放心,俺们肯定勤快!”
林晚也微微垂着眼,轻声跟着应了一句,姿态放得极低。
她心里清楚,在这种地方讨生活,姿态不能高,话不能多,活不能慢,不然连这口饭都端不住。更何况,这活还是张阿婆特意替他们留心争取的,整条惟安街,肯这般默默帮衬陌生人的老人,也不多了。
掌柜上下扫了她两眼,见她虽然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却干干净净,眼神也稳,不像是那种偷奸耍滑、惹是生非的,便随手往旁边一指:“女娃去那边择菜洗菜,剩的烂叶子挑干净,水要换三遍,别糊弄。男娃去劈柴烧火,灶不能断,敢偷懒,立马滚蛋。”
“是是是。”
两人连声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
林晚走到角落的菜筐旁蹲下,筐里堆着一堆刚买回来的小青菜、葱和少许萝卜,带着泥土潮气,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她伸手轻轻拨了拨,菜叶上沾着泥星子,有些还发黄发蔫,一看就是最便宜的货色。
若是放在现代,这种菜她碰都不会碰,可现在,这是她换一口饭吃的本钱,是她在惟安街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小石子。
她慢慢静下心,指尖捏着菜叶,一点点剔除枯黄腐烂的部分,再把完好的菜分门别类放好。动作不算快,却格外细致,每一片叶子都捋得整整齐齐,烂根掐干净,泥土抖落,一点不马虎。
掌柜偶尔斜眼瞥过来,见她做事稳妥,眉头渐渐松了几分,没再出声呵斥。
旁边的石头则吭哧吭哧地劈柴,斧头一下下砸在木头上,声响沉闷。他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不一会儿就劈出一小堆柴火,抱着往灶膛边送,添柴、看火、控火候,做得熟门熟路。
林晚择完菜,又端起木盆去一旁的水井边打水。
井沿粗糙,冰凉的水从桶里倒进盆中,溅在手背上,冻得她指尖一缩。这具身体实在太虚,稍微沾点冷水就浑身发僵,可她不敢停,咬着牙一遍遍地洗菜,直到盆里的水不再浑浊,菜叶青翠干净,才端着回去放好。
紧接着,掌柜又扔过来一摞脏碗碟,油腻腻地沾着面渣汤汁,堆得老高。
“把这些洗了,灶台也擦一遍,别留油星子。”
“是。”
林晚默默抱起碗碟,走到另一边的水槽边,用粗糙的草木灰一点点蹭掉油污。冷水刺骨,油垢又黏又滑,洗得她手指发红发皱,胳膊一阵阵发酸,好几次都有些撑不住,想扶着旁边歇一会儿。
可一抬头,看见蒸笼里饱满暄软的包子,闻到那勾人的香气,想到张阿婆的好心、掌柜肯给的机会,她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惟安街的日子就是这样,冷是真冷,难是真难,可偶尔漏下来的一点暖意,就足够让人撑很久。
累一点没关系,脏一点也没关系。
只要能换一顿饱饭,换几个铜板,就比在街头风吹日晒、被王虎那伙地痞欺负要强太多。
她洗着碗,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整个包子铺。
铺子虽小,却五脏俱全,案板、擀面杖、蒸笼、灶台、柴火堆、面缸、肉馅盆……井井有条。来往的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苦力、脚夫、小商贩,买上两个包子一碗汤,匆匆吃完就赶路,说话粗声粗气,却也不算难缠。
掌柜看着凶,其实心不算黑,只是嘴巴急、做事讲究利落。
后厨打杂的就他们两个人,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他也没故意刁难,只是催得紧了点,该给的活、该给的饭,半点儿不克扣。
正午时分,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滚滚,肉香直冲脑门。林晚站在灶台边帮忙递东西,闻着那股香味,肚子一阵阵抽紧,只能强行别开目光,专心做事。
有人注意到她,随口问了句:“掌柜的,新来的帮手啊?”
掌柜一边包包子一边应:“嗯,街上捡来的苦娃娃,能干就留着。”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也点明了她的身份——无依无靠,可有可无。
可也正是这句平淡的话,藏着惟安街底层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不嫌弃、不踩一脚,肯给一□□路。
林晚垂着眼,没说话,手上动作依旧稳当。
一直忙到午后,人流渐渐稀了,掌柜才擦了擦手,往案板上丢了两个素包子、一个肉包子,推到两人面前。
“吃吧,吃完把剩下的活收尾。”
没有多余的客套,却实实在在,比一百句安慰都管用。
石头眼睛瞬间亮了,连声谢谢都顾不上说,拿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咧嘴也舍不得松口。
林晚看着那三个白白胖胖的包子,心脏轻轻一颤。
这是她穿越过来,第一次吃上正经的热乎食物。
也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惟安街这泥沼里,并非只有冰冷与欺凌,还有细碎的、温热的人情。
她拿起一个素包子,小口咬下。
面皮不算细腻,却松软微甜,里面的青菜鲜香入味,没有怪味,没有霉点,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她吃得很慢,一点点咀嚼,感受着食物在胃里化开的暖意,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在现代唾手可得的东西,在这里,竟成了奢侈的安稳。
她把肉包子轻轻推给石头:“你吃,我吃素的就够了。”
石头一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哎?你咋不吃?”
“我胃口小,两个素的够了。”林晚淡淡一笑。
她是真的胃口不大,更清楚石头干的是重活,比她更需要油水。在这底层挣扎,互相拉扯着,才能走得更远一点。就像张阿婆帮他们,掌柜留他们,他们之间,也得互相托着。
石头看着她,挠了挠头,没再推辞,三口两口吃完,浑身都有了力气。
吃完东西,两人不敢耽搁,继续收拾。
林晚擦灶台、扫地、整理案板、把洗净的碗碟摞整齐,不放过一点边角死角。掌柜看在眼里,嘴上没夸,眼神却柔和了不少,临走前,从钱袋里摸出四枚铜板,一人分了两个。
“明天早点来,依旧这个时辰。”
“哎!谢谢掌柜!”石头喜不自胜。
林晚捏着掌心两枚小小的铜板,冰凉的金属触感,却让她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踏实感。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靠自己双手挣来的第一笔钱。
不多,却意义重大。
夕阳斜斜洒在惟安街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破旧的土房、坑洼的路面、往来匆匆的穷苦行人,依旧是一副萧条模样,可风里似乎多了一丝烟火气,多了一点让人愿意撑下去的暖意。
石头攥着铜板,兴奋得不行:“老沐,咱们有钱了!明天俺去买个粗粮饼,再给你留着!”
林晚看着他一脸纯粹的开心,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条街很冷,命很轻,可人心不全是冷的。
张阿婆的暗中相助,掌柜的口硬心软,石头的憨厚仗义,一点点拼凑起来,成了她在这乱世里最初的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发皱的手,又望向远处渐渐沉下的落日。
包子铺的活又累又苦,工钱少,地位低,可这是她走出泥泞的第一步。
只要肯做,肯熬,肯一点点攒力气、攒机会,总有一天,她不会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乞丐沐知寒。
晚风微凉,吹过惟安街的屋檐,却不再像清晨那般刺骨。
林晚轻轻握紧手心的铜板,眼底慢慢泛起一层微光。
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并肩走在回街角的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愈发悠长。
白日里的辛苦与饥饿渐渐散去,可林晚心里清楚,这安稳不过是暂时的。王虎那伙恶徒依旧在街上游荡,他们依旧身无长物、居无定所,想要真正在惟安街活下去,只靠一顿饱饭、几文铜钱,远远不够。
而就在她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时,不远处的巷口,几道熟悉又令人心悸的身影,正若有若无地朝这边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