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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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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虎一行人的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粗重又蛮横,由远及近地碾过惟安街的沉闷。污言秽语伴着棍棒挥空的破风声响,混着乞丐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一下下扎在人耳里,整条街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风都不敢大声。
石头浑身绷得像块硬石头,死死拽着林晚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脑袋埋得几乎贴到膝盖,声音抖得细若蚊蚋:“别抬头……千万别出声,他们见着有口吃的就抢,看不顺眼就往死里打……”
林晚屏住呼吸,死死缩在墙角。身上那件又薄又破的麻衣被寒风一吹,立刻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冻得她牙齿微微打颤。
她能清晰听见布鞋碾过沙土的窸窣,能听见木棍钝重地敲在土墙上的闷响,甚至能闻见那几人身上浓烈的酒气、汗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油味——那是他们享用过吃食,而自己等人却在挨饿的刺眼证明。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活了两世,她第一次离这种毫无遮掩的暴力这么近。
现代有法律、有监控、有秩序,再大的冲突也不敢当街肆意抢掠殴打。可在这里,在最底层的泥泞里,弱肉强食就是天理,力气大、够凶狠,就可以随意拿捏别人的性命与尊严。
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连站稳都难,一旦被盯上,只会是任人宰割的下场。
脚步声忽然在不远处顿住。
林晚眼角余光飞快一瞥,心脏猛地一缩。
领头的男人身材粗壮如熊,满脸横肉,腮帮子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扯到下颌,正是王虎。他正一脚狠狠踹在墙角一个枯瘦老人的胸口,老人闷哼一声,佝偻着身子滚了半圈,怀里紧攥得发皱的半块干硬窝头“啪嗒”掉在地上。
旁边一个喽啰立刻上前一脚踩住,弯腰捡起,啐了口唾沫:“老东西,还敢藏食?找死!”
王虎吐掉嘴里的草梗,又是一脚碾在老人手背,声音凶戾刺耳:“惟安街这一片,但凡能入口的,都是老子先挑!下次再敢私藏,打断你的腿!”
老人痛得浑身抽搐,却连哭嚎都不敢大声,只能捂着胸口蜷缩在地,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麻木。
林晚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意逼得她眼眶发热,却死死压住了冲出去的冲动。
不能动。
不能出声。
她这副风一吹就倒的身子,上去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石头一起拖下水,白白送命。
愤怒再汹涌,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也一文不值。
忍。
现在只能忍。
靴底碾过沙石的声响越来越近,一道凶戾黏腻的目光扫过她这边。林晚浑身僵冷,呼吸压得轻如游丝,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块被人丢弃的破布,毫无生气。
王虎的视线在她身上草草一顿。
瘦得脱形、面色惨白,一看就是半条命快没了,身上连块能遮体的完整布都没有,别说铜板吃食,怕是连扒下来的价值都没有。
他嫌恶地撇了撇嘴,目光不耐烦地移开,带着人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扫荡,所过之处,哭求声、踹打声接连不断。
直到那阵令人窒息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彻底远去,拐过街角听不见了,石头才长长松了口气,浑身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吓死俺了……吓死俺了……”他拍着胸口,后背都被冷汗浸透,“每次他们一来,惟安街就跟被洗过一样,多少人好不容易讨来的一口吃的,转眼就被抢光,有的还被打得躺好几天……”
林晚缓缓抬头,望向远处那些被欺凌后只是麻木躺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人,心口像堵着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又闷又沉。
“就……没人管?”她声音干涩沙哑。
石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满脸无力:“谁管?官府老爷才懒得搭理咱们这些贱民,只要不死人,他们连眼皮都不抬。王虎在这一片混了好几年,跟城门口的守卫都勾着,咱们就算想告,连衙门的门都摸不着,反倒可能被打得更惨。”
现实冷硬得让人齿寒。
林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满是尘土的冷风。
一味躲,终究不是办法。
今天能侥幸躲过,明天呢?后天呢?只要她还是个一无所有、任人踩踏的乞丐,就永远活在这种恐惧里。
不想被人欺负,只有一条路——让自己变强,让自己不再是最底层的蝼蚁。
可眼下,她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连站直都费劲,谈何变强?
“老沐,别想那么多,”石头见她脸色阴沉,只当她是吓狠了,小声安慰,“咱们小心点躲着他们,日子凑合凑合总能过。等开春天暖了,野菜多了,活计也多,就没这么难了。”
开春?
林晚心底自嘲。
就这具身体的状况,能不能熬到开春,都是未知数。
她必须立刻找一条能稳定换吃食、换铜板的路,乞讨乞讨,讨得来一口,讨不来安稳。
她在脑中飞速过着自己现代的所有本事。
写文?没纸笔没读者。
做美食?没调料没锅具。
搞点新奇小发明?没材料没靠山,搞不好还会被当成妖邪。
翻来覆去,能立刻用上的,只有一点生活常识和看人眼色的判断力。
“石头,”她忽然开口,声音稳了些,“你之前说,去城外捡柴火、挖野菜能换钱?”
“嗯,城西山脚柴火多,野菜也有,一筐送到客栈饭馆,运气好能换两三文,有时候还能直接换口吃的。”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能换钱的吗?”
石头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道:“别的……就没了。俺们不识字,也没手艺,只能卖力气。哦对了,夏秋有野果子,熟了摘去卖,也能换俩小钱。”
野果……草药?
林晚眼睛微亮。
她虽认不全这个世界的草木,但常见可食用野果、基础草药还能分辨,尤其是清热解毒、治磕碰外伤的草药,在流民里需求极大。很多人没钱看大夫,全靠土方子硬扛,若是能挖到,比捡柴火划算得多。
只是现在她体虚无力,走不了远路,这事只能先放放。
当务之急,是先把体力补回来。
“城里有没有地方,愿意收咱们做些轻活?洗衣、扫地、擦桌子都行。”她毕竟是女子,重体力活撑不住,轻便杂活反倒合适。
石头眼睛一亮:“还真有!城南大户人家偶尔会找临时人手打扫洗衣,就是要求手脚干净,还得有人引荐,给的也不多。”
“少也没关系。”林晚立刻接话,“能管一顿饭,有个遮风的地方就够。”
能离开街头,不用再提心吊胆怕恶霸,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开端。
石头见她心意坚决,点头应下:“那等你身子好些,俺带你去城南碰碰运气,成不成俺不敢打包票。”
林晚心头一暖:“多谢你,石头。”
“客气啥!”石头咧嘴一笑,白牙在暗沉的街巷里格外显眼,“咱们一起在惟安街混,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以前也没少帮俺。”
林晚微怔。
看来原主虽沉默冷淡,对石头却还有几分情分,倒也算给她留了一点立足的暖意。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针线摊的老妇人忽然朝这边招手,声音压低:“小石头,过来!”
石头眼睛一亮,连忙扶着林晚起身,慢慢挪到摊前。
张阿婆的摊子只有一小片,摆着粗线、碎布、几根旧针,冷清得很。她瞧了瞧脸色依旧发白的林晚,叹了口气:“这丫头醒了就好,前几日看着都快没气了,怪可怜的。”
“阿婆,您找俺?”
张阿婆左右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街口包子铺掌柜刚才跟我说,缺个人择菜洗碗,手脚麻利、干净些就行,管一顿晚饭,还给两文钱。俺想着你俩老实本分,就帮你留了口信,要去就赶紧,晚了就被别人抢了。”
石头瞬间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真的?太谢谢阿婆了!”
管一顿晚饭,还有两文钱。
对饿了不知多久的两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
林晚心口也猛地一振。
活又累又不体面,钱也少得可怜,可至少能吃饱一顿,能靠自己换口饭吃,不用再蜷缩街头、任人欺凌。
“阿婆,多谢您记挂。”她轻声道谢。
张阿婆摆了摆手,带着几分苦命人的慈蔼:“去吧,都是苦孩子,能帮一把是一把。记得手脚勤快些,别惹掌柜不快。”
两人连连点头,谢过阿婆后,石头扶着林晚,慢慢走向街口。
包子铺飘出浓郁的面香与肉香,热气腾腾,勾得人肠胃疯狂作响。林晚闻着这久违的、踏实的食物香气,虚软的身体里,竟慢慢生出一点力气。
她望着那扇冒着白气的木门,眼神一点点沉定下来。
就从这里开始。
从最卑微、最不起眼的杂活开始。
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沐知寒,就算从泥里爬起,也绝不会一辈子困在这泥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