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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注意安全 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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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石斑鱼被转了好几圈,鱼肉从鱼肚子吃到鱼背,最后只剩一副干干净净的骨架躺在盘子里。
温漾吃饱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沈延舟给她倒的热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不知道是什么茶,深红色的,在灯光下像琥珀,入口有点涩,咽下去之后回上来一点甜。
她不太懂茶,但觉得这个味道挺好的,像她现在的心情——涩过之后,慢慢回甘。
沈延舟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蹭着,不紧不慢,像是在哄一只打盹的帽。
温漾的手指被他蹭得有点痒,缩了一下,没缩回去,他就又蹭了一下,她就不缩了。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嘴角挂着那个她熟悉的、淡淡的、礼貌的笑。
他大概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移回她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温漾的脸又红了,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桌上的菜。桌上是残羹冷炙,盘子摞盘子,碗叠碗,一片狼藉。她觉得那些狼藉也很好看,因为是他和她一起吃完的。
周陆衍今天很沉默,没怎么说话,也没抽烟,视线从温漾的脸上掠过,又移开了。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看见两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起了风,沈延舟自然地抬手给她理了一下头发,温漾抬头朝他笑,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周陆衍没见过她那样笑,他对她笑了二十多年,从她扎着羊角辫追着他养的狗跑的时候,到她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拍毕业照的时候,她对他笑过无数次,但那种笑不一样那种笑不是给你的,是你正好在旁边,看见了。
某个不知名的律师站起来敬酒,说要敬周陆衍,周陆衍笑着站起来,杯子碰了一下,酒液晃出来一点,洒在他手指上,他甩了甩,没擦。
有人起哄说光喝酒没意思,要周陆衍说两句。
周陆衍端着杯子,想了想,说:“祝咱们律所今年多接几个大案子,祝在座的各位年终奖翻倍,祝我早日退休。”
大家都笑了,温漾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延舟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手在她手心里又捏了一下。
饭局散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温漾站起来,把包从椅背上拿下来,沈延舟帮她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温漾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周陆衍站在台阶下面,正在跟一个律师说话,看见他们出来,点了点头,说了句“路上慢点”,就继续跟人说话了。
温漾看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沈延舟牵着她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周陆衍还站在那里,影子更长了一些,投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孤零零的。
上了车,沈延舟发动车子,空调打开,暖风慢慢吹过来。温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
温漾偏头看着他。他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牵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尤其明显,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眉骨也高,颧骨下面的阴影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是有什么心事藏在里面,怎么也藏不住。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沈延舟。”
“嗯。”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伸过来,搭在她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她把手放上去。温漾把手放上去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握紧。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沈延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温漾能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小小的,笑着的,眼睛弯弯的。“谢什么?”他问。
“谢谢你没有问我——你为什么不自己查。”温漾说。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说了刘扬帆的事,说了磐石的事,说了沈晁律所代理了那个煤矿的官司,但她说得很模糊,像是在绕一个很大的圈子,每次快要碰到圆心的时候就绕开了。
她没有告诉他,她已经查到了那家矿业公司换了名字,查到了它背后的股东是磐石,查到了那些诉讼记录里沈晁律所的名字。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怕说多了,会把他也卷进来。
沈延舟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
“因为那是你的事,”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告诉我,是因为你信任我。你不告诉我全部,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我不能因为自己想知道,就逼你说你不想说的话。”
他在红灯前停下来,偏头看着她。
“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在这里。”
温漾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像包着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凉凉的,滑滑的,怕掉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会说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说的,他的心和口是一致的。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但她知道,沈延舟是其中一个。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温漾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空调的风声,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她听见沈延舟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低低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用棉花轻轻裹着她的耳朵。
温漾已经没什么顾虑了,她开始私下调阅当年那家黑煤矿的新闻。
她不在办公室做这件事,怕被人看见,怕被温言看见,怕被谭鑫看见之后又问东问西。她把资料存在自己的移动硬盘里,带回家,晚上关了灯,一个人坐在飘窗上,电脑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白惨惨的,像一堵墙。
她把搜索引擎里的关键词换了一个又一个——“黑煤矿事故”“矿区塌方”“矿难瞒报”“刘扬帆”,每换一个,跳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但都和那家矿业公司无关。
那家公司像被什么东西从互联网上抹去了一样,原来的名字搜不到,原来的地址搜出来的全是新的公司名称,原来的法人代表也换了,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找到了几年前的本地新闻,发在地方门户网站上,点击量很低,底下没有评论,像是被人扔在角落里积灰的东西。
她一篇一篇地看,有的报道只有几百个字,说矿区发生了一起事故,死了几个人,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善后工作正在开展。
没有后续,没有调查结果,没有问责,什么都没有。
她把这些报道截了图,存在硬盘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待整理”。
她又在裁判文书网上翻了很久,把那家矿业公司涉及的诉讼一条一条地找出来。
有的是和村民的环境污染纠纷,有的是和工人的劳动仲裁,有的是和供应商的合同纠纷。
每一条她都点进去看,看原告的诉求,看被告的答辩,看法院的判决。她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和矿上生产安全相关的事故,法院的判决书里都找不到。也就是说,没有人因为矿难起诉过这家公司。是没有人想起诉,还是没有人敢起诉,还是起诉了但被压下去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几年矿区出过不止一次事故,但裁判文书网上一条都查不到。
查了三天,温言还是发现了。
大早上一来,温漾就坐在办公桌上打哈欠,温言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注意到。
温言敲了一下她的桌子,“来我办公室。”
心里有预期,但是事情发生的时候,温漾还是难免咯噔了一下。
“你在查什么?”温言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抱胸,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温漾站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笔记本,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没什么,”她说,“就是以前的一些旧案子,我想理一理。”
温言看着她,目光很直接,像一把尺子,从上到下,把温漾量了一遍。
“你撒谎的时候眼皮会跳,你不知道吗?”温漾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眼睛,摸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在撒谎,而温言也知道她在撒谎,两个人都知道的事,就不用再否认了。
温言叹了口气,从办公桌上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温漾。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尊雕像。
“你在查你导师那个案子,对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说的事。
温漾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上蹭了一下。“嗯。”
温言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的那种无奈。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很多年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当事人都已经走了,家属也接受了赔偿,矿上的人也处理了。你现在翻出来,能改变什么?”
“老师不是当事人,他是死者。”温漾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扔出去,砸在地上,没碎。“他死了,没有人替他讨过公道。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意外,但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温言的语气急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你想知道是谁害死他的?你想知道那家煤矿背后是谁?你想知道你的导师是被人害死的,不是意外?温漾,就算你查出来了,你能怎么样?你一个记者,你没有执法权,你不能抓人,你不能起诉。你把报道写出来,发出去,然后呢?那些人换一个名字,继续开矿,继续赚钱,继续死人。你能改变什么?”
温漾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那道阳光。光很亮,照在地板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一条一条的,像河流。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温言。
“我不能改变什么,”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想知道真相。我不想到老了,有人问起我导师是怎么死的,我只能说‘好像是意外’。我要的不是结果,是真相。”
温言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每次都咽回去了。她转过身,又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市的楼群,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疼。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温漾没有说话,她知道温言说的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声,电脑风扇的转动声,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都变得很大,大到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温漾站在那里,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角,指节发白。
“我不是他。”她说。
“你当然不是他,”温言转过身,看着她,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你是我的妹妹,我不想你出事。”
“你执意要查?”
“执意。”
“我拦不住你?”
“拦不住。”
温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那你去查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干练和冷静,“但我有一个条件,你查到任何东西,先给我看。不要自己发出去,不要自己行动,不要一个人去见任何人。你答应我。”
温漾点头。
“我答应你。”
温言没有再说什么。
温漾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温言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温漾。”
温漾停下来,没有回头。
“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