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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挑衅 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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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宣布暂时休庭十分钟。
温漾趁着休息,压低声音问:“情况怎么样?”
沈延舟没有看她,只是淡淡说了句:“杨青的情绪不太稳定,对方在利用这一点。”
“那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按照计划来,我们主打的是事实基本属实,不是让她在法庭上把每一个细节都复述一遍。”沈延舟合上笔记本,“而且你看,对方全程都在问细节,问证据,但从来没有否认过陈辰做过那些事。”
温漾愣了一下,回想刚才赵律师的提问,确实没有听到一句“我的当事人从未对杨青有过任何不当行为”之类的话。
“他们不否认?”温漾有些不解。
“对。”沈延舟的声音很低,“他们不否认性侵的事实,因为那需要他们去证明‘没发生过’,这很难,他们选择了一条更聪明的路——不否认事实,只攻击证据,只要证明你的证据不合法,或者证明杨青的证词不可靠,他们就能打赢名誉权的官司。”
温漾明白了:“所以他们不是要证明陈辰没做过,而是要证明我是在诽谤?”
“差不多。”沈延舟点头,“只要法庭认定你的视频是偷拍的、不合法的,或者认定杨青因为情绪问题无法准确回忆,那你的帖子就没有了事实依据,他们不关心陈辰到底有没有性侵,他们只关心能不能让你闭嘴。”
温漾沉默了一下:“那……我们能赢吗?”
沈延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对面正在和赵律师低声说话的陈辰,那个人坐在原告席上,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委屈的样子。
“我不会让他们赢。”沈延舟最终说,语气很平,但很确定。
休庭结束,法官重新入席。
沈延舟站起来,开始进行他的辩护陈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审判长,本案的核心争议,是被告温漾发布的文章是否构成对原告陈辰名誉权的侵害,根据我国法律规定,是否构成名誉侵权,主要看两点:一是文章内容是否基本属实,二是被告是否存在主观恶意。”
“关于第一点,我方有证据证明,文章的核心事实——即陈辰对杨青实施性骚扰和性侵行为——是真实存在的。被告提交的视频证据虽然是在未经原告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录制的,但该视频是在原告自己家中录制,内容为原告自己的言行,并未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也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根据相关司法解释,此种证据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温漾看着沈延舟,他说的话温漾都能理解、听清,他在用最朴素最直白的话,企图让所有人听清,事实的真相。
“此外,虽然证人杨青在庭审中因情绪激动未能完整陈述全部细节,但这恰恰说明其所受创伤的真实性,一个编造谎言的人,不会在回忆伤害时出现真实的生理性应激反应。”
赵律师站起来反对:“反对,证人情绪激动不能作为证据真实性的依据。”
法官敲了敲法槌:“反对有效,辩护人注意表述。”
沈延舟点头,继续:“关于第二点,被告温漾是否有主观恶意。我方认为,温漾发布文章的目的,是为了揭露可能存在的不法行为,保护更多潜在受害者,其行为具有公益性质,文章中使用的措辞虽然尖锐,但并未超出正常批评的限度,没有辱骂和捏造。”
“因此,我方请求法庭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他的声音郑重又有力量。
沈延舟说完坐下的时候,余光又扫了一眼赵律师。
那个人正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沈延舟坐下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旧识之间的致意,也像是某种确认。
沈延舟面不改色地把目光移开,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赵,他的学生,需注意。
他没有再多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案子。
庭审继续,陈辰方传唤了下一个证人。
温漾在看着这一切,她注意到沈延舟虽然在听,但笔一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她看得出,他的注意力比刚才更集中了。
胜诉。
他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内,但过程比想象中更磨人。
这场庭审,沈延舟用了整整四十分钟陈述一个核心观点:温漾发布的文章内容基本属实,且具有公益性质,不构成名誉侵权。
他把视频证据逐帧拆解,指出陈辰在视频中的每一句原话,与文章中引用的每一处细节一一对应。
他还提交了一份由三位独立心理专家出具的评估报告,证明杨青在庭审中的情绪反应符合性侵受害者的典型心理创伤表现,而非虚构。
赵律师的反驳很专业,但沈延舟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对方引用了三条法律条文,质疑了视频证据的合法性,强调“偷拍”的伦理问题,当沈延舟抛出心理评估报告时,赵律师只是简单地问了两个问题就坐下了,甚至没有申请专家出庭质证,连陈辰都露出了慌张的神情。
这在沈延舟看来,不像那个人学生的水准。
法官当庭宣判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
判决书认定:温漾发布的文章所指向的核心事实具有真实性基础,其行为系为公共利益发声,主观上不存在侵害他人名誉权的恶意,故驳回原告陈辰的全部诉讼请求。
陈辰坐在原告席上,脸色变了,但没说什么。
他旁边的助理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陈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漾坐在沈延舟身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转头看向沈延舟,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沈延舟冲她微微点头,然后低头收拾东西。
就在他合上公文包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律师。”
沈延舟转过身,赵律师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公文包,表情很平和。
“赵律师。”
赵律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随意:“你父亲让我替他向你问好。”
沈延舟的手停在公文包拉链上,没有接话。
赵律师看着他,笑了笑:“你父亲上周吃饭的时候还提起你,说你好像是和几个不靠谱的大学同学一起开了家律所,让我遇到你的话,带个好。”他停顿,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拿下这么大一个案子,接下来你们律所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沈延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依然没有开口,他听出赵律师话里的施舍,好像这个案子才是他和沈延舟父亲向他问好的礼物。
赵律师把那个笑收了收,语气变得有些感慨:“看来你父亲说得没错,你确实成长了,换作几年前,你可能已经问我‘他有什么资格问好’之类的话了,现在能忍住,确实比过去稳重了不少。”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沈延舟微微点头:“告辞了,期待下一次交手。”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法庭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沈延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赵律师今天来,根本没想打赢这场官司。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
不是对结果的不安,而是对过程的某种……冒犯感。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赵律师在庭上的每一个环节:质证的时候点到为止,交叉询问的时候问题设计得很刁钻但从不深挖,最后陈述的时候引用了三条法条就收尾,每一件事都做了,但都没有做到位。
如果是那个人的学生,不应该只有这个水平。
除非,他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而这个认知让沈延舟觉得很不舒服,当他清晰地认识到对方一开始就没有抱着十足的诚意与他交手的时候,似乎像是对小辈的宠溺,很恶心。
但如果是这样,陈辰为什么要花大价钱请一个明知道赢不了的律师?还是说他背后的人与那个人有牵扯。
除非,请赵律师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为了打赢官司。
沈延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寒,直到温漾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沈延舟?”
他回过神,温漾已经走到他面前,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开心。
“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沈延舟把公文包拉好,“恭喜你,赢了。”
“是我们赢了。”温漾纠正他,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足勇气,“那个……我想请你吃饭,就现在,附近随便吃点什么都行,算是……感谢你。”
她说完之后眼神有点飘,不太敢看他。
沈延舟看着她这副样子,刚才那种被冒犯的沉闷感散了一些。
“好。”他说。
通常来讲,沈延舟会客气地说一句:“不用,这是我分内的,记得交律师费就行。”
但是对温漾,他好像忽然开窍了。
温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真心的、眼角弯起来的笑。
“那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还不错。”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吃辣吗?”
“一般。”
“那就不点辣的,他们家的清蒸鲈鱼很好,还有番茄蛋花汤也很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清洁工在拖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温漾先进去,按着开门键等沈延舟进来。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温漾忽然说:“刚才那个赵律师,你认识?”
沈延舟看着电梯数字变化:“见过。”
“他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
“不熟。”沈延舟下意识撇清自己和那个人,还有与他相关的所有人的关系,尤其不想让温漾知道。
温漾哦了一声,没再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温漾走在前面,沈延舟跟在后面,他看着她的背影,百褶裙的裙摆在步伐里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很多,跟开庭时紧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沈律师,”温漾忽然回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官司赢得太容易了?”
沈延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温漾放慢了步子,认真地说,“我总觉得陈辰那边好像没有使出全力,那个赵律师看起来挺厉害的,但好像……不太想赢的样子。”
沈延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出法院大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也许吧。”他最终说。
温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很聪明,有些话点到为止。
她快走两步,推开一家小餐馆的门,回头朝他招手:“就这家,我吃过好几次,味道很好的。”
沈延舟走进去的时候,餐馆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炒菜的香味和热乎气混在一起,很接地气。
温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菜单都没看就直接点菜——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炒时蔬,还有一份小炒肉。
“小炒肉是给我自己点的,”她解释,“你不吃辣可以不吃。”
沈延舟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难得地放松了一些:“你胃口不错。”
“饿了。”温漾托着腮看他,“开庭的时候紧张得吃不下饭,现在赢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茶,温漾主动给沈延舟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起茶杯,很认真地说:“沈律师,这杯茶敬你,谢谢你帮我,也帮青青。”
沈延舟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应该的。”
温漾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忽然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一开始我找你的时候,你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光听我说了几句就答应了。”
沈延舟想了想,说:“因为你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什么话?”
“你说,‘如果连我都不帮她,她就真的没有人了’。”
温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那是因为……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家里的人劝我慎重,律师也找了几个,都说这种案子不好打,理不清的,很难梳理证据,我发帖子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什么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我赔钱,坐牢,只要能让大家知道陈辰是什么人就行。”她抬起头,笑了笑,“后来你答应接这个案子,我才觉得,好像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沈延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菜上来了,温漾给他夹了一块鱼,动作很自然。
沈延舟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觉得,今天的这顿饭,比平时吃过的很多饭都要踏实一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布上。
餐馆里很热闹,隔壁桌的人在聊着家长里短。
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
但沈延舟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赵律师那句“期待下一次交手”,不是客套话。
陈辰输了名誉权的官司,但性侵的事实还没有被法律认定。
而那个所谓的“背后势力”,还远远没有浮出水面。
不过现在,他不想想这些。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他说。
温漾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我说的吧!要想在杭州这个美食荒漠找到这么一家美味的餐馆可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