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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紧张是正常的     夜 ...

  •   夜色渐深,工作室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温漾坐在沈延舟对面,所有的证据全部摊开在沈延舟那张不大的办公桌上,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

      沈延舟盯着电脑上那段循环播放的视频,视频定格在书房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将画面放大、锐化,直到那张合影的细节清晰可见,陈辰笑容满面地站在一位身着深色中式外套、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身旁,背后是某艺术院校行政楼的题字。

      “宋启明。”沈延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些许凝重,温漾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

      沈延舟身影停顿了一下,微微向后,看着温漾的侧脸,“省艺考专家委员会副主任,三所重点艺术院校的客座教授。”

      温漾的心猛地一沉。

      “这就是……那双‘手’?”

      “至少是其中一只。”沈延舟修长的指尖操纵鼠标滑动,调出来另一个界面,是他通过内部合规系统查询到的信息,“近五年来,宋启明主导或参与评审的省级以上艺考选拔共十七次,而他本人名下有一家注册为文化咨询的公司,主要客户名单里,”他停顿了一下,“有三家规模较大的艺考培训机构,包括陈辰所在的那家。”

      利益输送的链条,在冰冷的商业数据中露出了第一环。

      温漾思索了片刻,她一开始有想过陈辰背后有关系,但是如果是如此巨大的利益关系,背后能打动宋启明的绝对不止金钱,她回头看向沈延舟,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可能……是同流合污。”沈延舟的语气很凝重。

      “这些能作为证据吗?”温漾急切地问。

      “现在还不行,这只是我们的推断。”沈延舟关掉那个界面,“这只是背景关联,要证明他们之间有不法交易,需要更直接的财务来往证据或证人,而且,如果宋启明背后有更高的保护伞,那么陈辰敢如此嚣张,意味着这张网可能比我们想象中织得更密。”

      办公室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两个人一大早就开始梳理证据,中午也没吃饭,浑身都透着疲惫。

      沈延舟还抽空处理了其他几个小案件的会面,比温漾更加疲倦。

      他起身走到白板面前,看着上面绘制的思维导图,靠在办公桌边,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白板笔敲击着手臂一侧,带着些慵懒的气息。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目前,我们面临着三个层面的问题。”

      他抬手在白板上写下娟秀的字迹。

      “法庭”、“舆论”、“系统”。

      “首先要解决陈辰的名誉权诉讼,你不能陷进去……”

      沈延舟的视线忽然往上,看向单向玻璃外,温漾见状也扭头看过去。

      周陆衍趴在玻璃上,一只手拎着盒饭,耳朵贴着玻璃。

      温漾忍不住笑了一下,沈延舟叹气,接着摇了摇头,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默不作声地看着周陆衍。

      周陆衍尴尬地笑了笑,挤着沈延舟的身体进了办公室,把盒饭放在茶几上,抬头就看见那面玻璃是单向的,耳朵瞬间就红了。

      “哎哟,你看这事儿闹的,我怎么不知道这面玻璃还是单向的呢?”他干笑两声。

      沈延舟瞥了他一眼,弯腰把盒饭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在温漾面前,示意她先吃,其他的一会儿再说。

      “你多忙啊,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办公室从早到晚都是空的。”沈延舟边说,边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周陆衍则坐在沙发扶手上。

      “我那不是跑业务吗?律所刚开张,不得找找生意。”周陆衍松了松领带,最后干脆接下来扔在茶几上,顺着视线往上,看见温漾盯着手里的饭发呆,“想什么呢?”

      温漾抬眸看向周陆衍:“当时发这篇稿子的时候,没想别的,就是想利用网络发声,但是后来被扒出来,我是周易报告部的实习记者,还是不受控地影响到报道部。”

      闻言,周陆衍脸上的笑也僵住,他关注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开始不受控了,尤其是在陈辰发出起诉书的时候,很多网络喷子恶意揣测温漾就是为了让自己大火一把,所以利用网络舆论往陈辰身上泼脏水,毕竟这几年,这种议题很火爆。

      “周易新闻,是很权威的官方媒体,它的声誉,最终取决于它是否坚持了正义,而你的是非黑白,早在你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不是吗?”沈延舟的声音坚定又令人着迷,他继续补充,“如果连揭露罪恶都会导致声誉受损,那这声誉本身就值得怀疑。”

      温漾垂眸,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展颜一笑,沈延舟眉头微蹙,问她笑什么。

      “就是觉得每次和沈律师沟通,都很有收获。”

      “那可不嘛,我们沈大律师可是精通各类专业知识,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周陆衍不说话温漾都没注意到他坐在沈延舟旁边。

      她没好气地呛了他一下,“谁跟你似的,这么多年,女朋友没找到,工作也一直不稳定,叔叔阿姨都急死了,说你年尾再不定下来,直接包个私人飞机回国。”

      周陆衍听到这种话就想笑,伸手摸了摸温漾的头,“我们绵绵就别操心这种事儿了,你都没找到呢,我急什么,再说了,他们俩国外忙着呢,这话能当真吗?”

      温漾烦躁地推开周陆衍,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一旁的沈延舟捕捉到关键信息。

      “绵绵?”他声音低哑又缱绻,打着弯儿传入温漾的耳朵里。

      “对啊,温漾的小名叫绵绵,因为漾漾谐音羊羊,但是羊羊又有点儿像男孩子的名字,所以就叫绵绵了,我觉得不如叫咩咩,你说对吧,延舟。”周陆衍解释道。

      沈延舟垂眸思索着,唇角不自觉扬起。

      “周陆衍,你再到处在外面散播我的小名,我就把你五年级还尿床的照片登大字报发到我社交账号上。”温漾瞪着周陆衍。

      夜色沉沉,工作室的灯光却亮如白昼。

      天亮时,温漾就将站在那个战场上。

      开庭日,温漾坐在被告席,手心全是汗,她收集到的证据有限,时间太仓促了。

      今天,杨青要作为证人出席,但一直到早上,她的状态都不是很好。

      法庭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温漾觉得闷。

      沈延舟坐在被告代理人席上,黑色西装整齐,表情很平静,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手指按在笔记本边缘,姿态看起来很轻松。

      书记员喊了一声肃静,法官入席,简单的程序确认后,开始传证人。

      杨青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温漾注意到她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她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得很低,低着头走到证人席,手指紧紧攥着栏杆。

      法官让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声响,她抖了一下。

      沈延舟注视着杨青,她的状态很差,肉眼可见的差,这不仅会给他的辩论造成难度,也会给对方下手的空间,他思虑片刻,站起来,在她面前的桌面放了一张纸和笔。

      “别怕,就当作是考试,紧张是正常的。”

      听见沈延舟这么说,杨青忽然抬头看着他,心里的阴郁散去一些,微微点头。

      沈延舟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姓名、年龄、与被告的关系、与原告的关系。

      杨青回答得很流畅,或许是因为沈延舟刚才说的话确实有效。

      然后是陈辰的律师发言。

      那个律师姓赵,比沈延舟大不了几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朝法官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杨青,表情甚至带着点温和。

      “杨青同学,你和陈辰老师认识多久了?”

      “一年多。”

      “在这一年多,陈辰老师有没有在教学上帮助过你?”

      杨青犹豫了一下:“有。”

      “具体有哪些?”

      “他……帮我调整动作,给我推荐过比赛,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可以帮我联系一些学校的老师和艺考的评委。”

      赵律师点了点头:“那在你们相处的过程中,陈辰老师对你有没有做出过任何不恰当的肢体接触?”

      杨青的手指忽然猛地攥住沈延舟刚才给她的那支笔:“有。”

      “请具体描述一下。”

      “他在书房里,他……”杨青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抱住我,然后……”

      “然后什么?”

      “他……”杨青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圈红了,“他摸我。”

      赵律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反倒是有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这件事发生是在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了……”

      温漾听着杨青的回答,略微蹙眉,这就意味缺乏关键指定性内容,她偏头看向沈延舟,沈延舟薄唇紧抿,正襟危坐着,见状,温漾不安的心也稳定几分。

      “地点呢?”

      “在他家书房还有舞蹈室。”

      “当时只有你们两个人?”

      “是。”

      “你有没有反抗?”

      杨青沉默了几秒:“我推了他。”

      “然后呢?”

      “他力气很大,我推不动。”

      “他有没有使用暴力?比如打你、掐你,或者使用东西威胁你?”

      杨青的声音更小了,回忆被犯罪的场景不亚于再次身临其境。

      “没有……他就是一直抱着我,最后我哭着求他放开,他才放手。”

      赵律师微微点头,然后换了个方向:“杨青同学,在你和陈辰老师认识的一年多里,你们有没有发生过争吵?”

      “没有。”

      “那你有没有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或者比赛失利,对陈辰老师有过不满?”

      杨青抬起头,有些困惑:“没有。”

      “那陈辰老师有没有对你说过,如果你不听话,就不让你参加考试之类的话?”

      “他……”杨青的呼吸又开始急促,“他说过。”

      “具体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进不了艺考,他说他背后有人,可以直接……”

      “直接什么?”

      “可以直接影响考试结果。”

      赵律师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杨青同学,你觉得一个普通的舞蹈老师,真的有这么大的能力,能直接影响全省的艺考结果吗?”

      杨青愣住了。

      “或者说,”赵律师继续,“你之所以这么描述,是为了让自己遭受的所谓伤害,听起来更严重一些?”

      “我没有!”杨青的声音突然变大,眼眶里的泪掉了下来,“他是这么说的,他就是这么说的!”

      “那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他说过这些话?录音?聊天记录?或者其他人可以作证?”

      杨青摇头:“没有……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在场。”

      赵律师没有再追问,转向法官:“法官,我问完了。”

      整个过程中,温漾坐在被告席上,指甲掐进掌心。

      她看着杨青在证人席上发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着。

      她知道杨青已经尽力了,但这个赵律师问的问题,每一个都像是在引导一个方向——陈辰确实可能做了那些事,但你没有证据,你的一面之词,有多少可信度?

      沈延舟站起来进行补充询问,他没有再问杨青关于具体细节的事,只是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杨青,你和温漾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杨青思索了一下:“五年了。”

      “出事之后,你第一个告诉的人是谁?”

      “是温漾。”

      “为什么是她?”

      杨青擦了擦眼泪:“因为她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在你告诉温漾之后,她做了什么?”

      “她……她安慰我,后来她说要去帮我拿到证据。”

      “拿到什么证据?”

      “陈辰承认那些事的录音和视频。”

      沈延舟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坐下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赵律师。

      赵律师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姿态很从容。

      沈延舟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几年前,在父亲的一次私人聚会上。

      那时候沈延舟还没有和家里闹翻,父亲介绍过一个年轻人给他认识,说这是他带过的研究生,很有前途。

      就是赵律师。

      沈延舟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沉了一下。

      赵律师是父亲的学生。

      父亲在政法系统干了三十年,带出过不少学生,这些人现在分布在各个法院、检察院、律所。

      沈延舟离开那个圈子之后,尽量不和他们打交道。

      但现在,这个案子,对方请的是赵律师。

      这意味着什么?是巧合?还是陈辰找律师的时候,有人指了路?或者,陈辰背后的那张网,比他和温漾想的还要大?

      沈延舟没有表现出来。

      他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笔记,看起来只是在准备下一轮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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