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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什么都没做 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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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入春了。
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沉甸甸地压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一层薄薄的雪上。
空气里的寒意散了不少,换成了那种潮润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暖,吹在脸上不疼了,反倒有种痒痒的、想让人伸懒腰的感觉。
温漾慢慢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出门,在楼下便利店买一个饭团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到报社刚好八点。
开电脑,泡咖啡,翻一遍昨天的新闻,然后开始写稿。
下班后去健身房跑四十分钟,回家洗澡,看一集不用动脑子的综艺,十一点准时关灯睡觉。
日子过得像被尺子量过一样,规规整整的,不给自己留空隙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只是偶尔路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慢下来,透过玻璃窗看一眼里面靠墙的那个位置,空的,或者坐着别人。
她没进去过。
再过不久,周陆衍要过生日了。
温漾准备了礼物,是一副墨镜,她挑了很久。
周陆衍开车的时候喜欢把遮阳板翻下来,但还是经常被太阳晃得眯眼睛,她注意到过好几次,有一次他眯着眼睛伸手去够手套箱里的墨镜,摸了半天没摸到,骂了一句脏话。
温漾当时坐在副驾驶,没说什么,但记在心里了。
墨镜是周陆衍喜欢的牌子,镜框是玳瑁色的,她想象过他戴上之后的样子,应该挺好看的。
她把墨镜盒用礼品纸包好,系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打得不太好,歪了一点,她拆了重新打,还是歪的,算了,歪就歪吧。
她不知道周陆衍会不会喜欢,她从来没送过他礼物。
以前都是他送她,生日送,跨年送,她拿奖了也送,好像只要他想送,每一天都是节日。
她收惯了,心安理得地收,从来没想过要还。
今年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想送了。
不是还,就是想送。
包间里的灯光很亮,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温漾坐在温言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动过的橙汁,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她盯着那杯橙汁,听温言讲最近采访遇到的一个有趣的人,温言说那人是做手工皮具的,做了十几年,一把椅子能坐一辈子,温漾点头,嗯了一声,又点头,又嗯了一声,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余光一直在那个方向。
沈延舟坐在周陆衍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
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年前更硬了,颧骨下面的阴影也更深了,但坐姿还是那样,腰背挺直,不靠椅背,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沈延舟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女孩子,头发很长,烫了大卷,披在肩膀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是周陆衍和沈延舟的大学校友,温漾没见过,但听周陆衍提过,好像叫什么来着,温漾没记住。
她一进来就看见沈延舟了,眼睛亮了一下,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来,笑着跟他打招呼,语气热络得像老朋友。
沈延舟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对那个笑容的回应。
温漾低下头,把橙汁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假装不在意,侧过身子听温言说话,耳朵却竖着,那边的一举一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女孩子一直找话题和沈延舟聊天,沈延舟出于礼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只是提到沈延舟的外婆,说想要安慰一下他的,他的眉头蹙起来,声音有些沉:“都过去了,不必再提。”
那个女生脸上的笑僵住,周陆衍立刻接过话茬,他声音不小,他这个人一高兴嗓门就大,说什么“今天不醉不归”,说什么“谁先走谁是狗”,把一桌子人都逗笑了。
那个女孩子也笑了,笑得时候往沈延舟那边倾了一下,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她伸手拉沈延舟的手,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拉一个很熟的人。
沈延舟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到膝盖上,顺势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个很自然的动作,跟躲不躲的没关系。
但温漾看见了。
她看见那个女孩子的手伸过去的时候,沈延舟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周陆衍大概也看见了,他凑到沈延舟边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温漾坐得不远,还是听见了。
“你几个意思啊?我特意以我过生日的由头,请人家来,人家和你找话题你看不出来啊?人美心善,你不考虑一下?”他的语气是那种兄弟之间开玩笑的语气,带着一点促狭,一点“你别不识好歹”的意思。
沈延舟没看他,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说给周陆衍听的,也像是说给旁边那个女孩子听的,也像是说给这间包间里每一个人听的。
“不考虑,没打算。”
温漾夹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筷子尖夹着的那颗花生掉了,滚到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盘子边上。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了橙汁,又喝了一口,还是酸的,酸得她牙根发软。
温慕白坐在她旁边的旁边,隔着一个温言,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的眼睛没闲着。他看看温漾,又看看沈延舟,看看沈延舟,又看看温漾,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看似在打盹,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把手里的酒杯转了一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像是故意放大了,好让这桌每一个人都听见。
“我记得你过年就是去见这个沈律师了对吧?”
温漾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慌乱了一下。
她正在喝橙汁,差点呛着,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橙汁溅了一点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和周陆衍一起去的。”
“哦~一起去的。”温慕白拖长了音,那个“哦”字拐了好几个弯,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早有预料。
“那玩得还开心吗?都做了些什么?”他把“做”字咬得很重,重到那个字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只有成年人才能听懂的暧昧。
温漾的脸噌的一下红了起来,从耳根开始,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烧到锁骨,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怎么都扑不灭。
温言在旁边狠狠怼了温慕白一下,手肘撞在他肋骨上,力气不小,温慕白闷哼了一声,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没变。
“你别说了,”温漾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求饶,“人家外婆过世了,作为……朋友,我和周陆衍过去帮忙的。”她说到“朋友”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那两个字像是卡在嗓子眼里,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来。
朋友。
她和沈延舟之间,隔着这个两个字,不远不近,刚刚好够她看清楚他的脸,但够不着。
“那就是什么都没做了?”温慕白像是没听见温漾的解释,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解释。
他就是想逗她,想看她脸红,想看她在意的那个人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温漾皱眉,眉头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深深地嵌进去。
“温慕白,你闭嘴。”她伸手想要捂他的嘴,身子往前倾,胳膊伸得直直的,指尖差点碰到他的脸。
温慕白微微后仰,躲开了她的手,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欠揍的调调:“那我怎么见着你回来那几天不太高兴呢?还是说你也替沈律师感到难过?”
温漾彻底绷不住了。
她的脸烫得像刚揭开盖子的蒸笼,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坐在这里了,不能再被温慕白一句一句地追问,不能再被那些视线一遍一遍地扫过,不能再假装不在意沈延舟在看她——他一直在看她,从她走进包间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他那头牵到她这头,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受不了了。
周陆衍低声呵斥了一声:“温慕白。”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沉到温慕白收起了那个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安静,是所有人都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
碗筷碰着盘子,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在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些声音都浮在表面上,沉不下去。
温漾抬起头,视线越过桌面,越过那些盘子那些碗那些杯子和筷子,落在沈延舟脸上。
沈延舟也在看她,他的眼睛很深,像是一潭水,水面很平,看不见底。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看着她,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等她终于肯看他了。
温漾再也绷不住了。
她推开椅子,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没顾上,转身往外跑。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什么声音,她跑过温言身边,跑过温慕白身边,跑过那些她不认识的人身边,推开门,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停。
沈延舟几乎是立刻就跟着起身了,椅子被他推开的力道带得往后滑了半步,他迈开步子,从周陆衍身后绕过去,步子很大,很快,外套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往后飘。
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把所有的视线、所有的低语、所有的猜测都关在了里面。
沈延舟在走廊尽头追上了温漾。
她跑得不算快,高跟鞋限制了她的速度,但他还是追了好几秒才够到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一带,把她从走廊中央拉到了旁边。
旁边有一扇虚掩的门,里面黑着灯,是一间没人的小包间。
他推开门,拉着她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喧嚣被隔绝在门外,音乐声、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包间里很暗,窗帘拉着,没有开灯,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分界线。
温漾被他按着肩膀靠在墙上,墙纸是绒面的,贴着后背有点扎。
她的肩膀在发抖,很轻的、控制不住的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翅膀太重了,飞不起来。
沈延舟的手还握在她的肩膀上,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就那么放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没有消失。
他腾出另一只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手指在墙壁上碰了几下,终于按到了。
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环形日光灯,启动的时候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然后才彻底亮起来。
白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也把温漾脸上的泪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哭。
眼泪不是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流下来的,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来不及擦,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颧骨,淌过鼻翼两侧,淌过嘴角,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亮晶晶的水珠,挂不住,滴落在她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有哭出声,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湿透了,粘成一簇一簇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抬手擦,就那么站着,靠着墙,看着沈延舟,眼泪流她的,她哭她的,她不想在他面前显得那么狼狈,但她控制不住。
她越是不想哭,眼泪流得越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