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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谁都没有错     温 ...

  •   温漾什么也没说。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

      平板的屏幕暗了,房间里的光只剩下床头那盏台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眨眼的频率微微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扇了一下。

      床头柜上的草莓还搁在那里,水珠沿着果皮慢慢往下滑,在玻璃碗的底部汇成一小摊浅浅的水,映着台灯的光,亮晶晶的。

      周陆衍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他没有催她说话,也没有看她,看着对面墙上那张泛黄的画。

      那是温漾小时候画的,蜡笔画,一棵大树,树冠是绿色的,涂得很满,有些地方涂出了边界,树干是棕色的,上面画了一圈一圈的纹路,大概是年轮。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苹果,每一个都圆滚滚的,有的画了叶子,有的没画,大概是画到后面没耐心了。太阳画在右上角,金黄色的,光芒从圆圈的边缘向外放射,一根一根的,粗粗细细,像向日葵的花瓣。

      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用透明胶粘着,胶带也发黄了,边缘沾了一点灰。

      这幅画在这里贴了十几年,一直没撕下来过。

      周陆衍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每一个字都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铺一条路,铺得很仔细,怕哪一块没铺平,听的人会摔着。

      “沈延舟是个很好的人。”他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觉得他完美无缺,挑不出毛病,但越是大家都这么觉得,他所背负的东西就越重。”

      温漾的手指动了一下,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又松开了。

      周陆衍说,刚上大学的时候,他不是很喜欢沈延舟。

      那时候他十八岁,正是年轻气盛,浑身是刺,看谁都不顺眼。他选法学不是为了当律师,是为了跟家里作对——你们想让我学商,我偏不,你们想让我回国接班,我偏要在外面晃。

      他翘课,抽烟,泡吧,考试前临时抱佛脚,能过就行,不过拉倒。

      他觉得大学就是混四年,混完再说。

      沈延舟跟他完全不一样。

      沈延舟是那种做什么事都有板有眼的人,该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该几点睡觉就几点睡觉,该交的作业从来不会迟交一秒。

      他上课坐第一排,笔记记得整整齐齐,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期末复习的时候他的笔记被全班传阅,传回来的时候边角都卷了,他也没说什么,拿回去压一压,下次还借。

      周陆衍一开始觉得他装。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哪有这种人,自律得像一台机器,没有情绪,没有欲望,没有七情六欲。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没有,是不能有。

      他垮了,没有人替他撑着。

      周陆衍和沈延舟很不一样,但也有一样的地方——家庭。

      周陆衍的父母常年在国外,一年见不到两次面,电话都很少打。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累赘,是父母人生计划之外的意外产物,他们给了他钱,给了房子,给了保姆,唯独没给时间。

      沈延舟也是。

      但他比周陆衍更惨,周陆衍至少还有钱,沈延舟连钱都没有。

      大学的时候,沈延舟没钱。

      不是那种“这个月生活费花超了”的没钱,是那种“下个月的学费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没钱。

      外婆的退休金只够她自己生活,供他读书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他不想拖累外婆,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在做家教。

      周末也不休息,一天跑三个地方,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城西跑到城北,不远就骑自行车,远就早点出门坐几个小时公交车。

      夏天的时候短袖湿透了贴在背上,冬天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攥着车把都攥不紧。

      晚上回到宿舍,书包里有时候会装着学生家长给的剩饭,用保鲜膜包着,他拿开水泡一泡就当晚饭了。

      周陆衍有一次撞见他在宿舍吃泡面,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桶装的,是那种袋装的,最便宜的那种,他用自己那个瓷碗泡,碗边还磕破了一个角。

      周陆衍站在门口,看着他用筷子挑着面,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很贵的饭。

      他当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他跟温漾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沈延舟这个人不是装的,是真的苦。

      沈延舟尝试过很多路。

      大二的时候,同年级有个学金融的男生,姓林,叫什么周陆衍忘了,拉他一起做投资。

      沈延舟不懂金融,但他学东西快,姓林的教了他两周,他就入门了。他把攒了大半年的生活费投进去,三千块,那几乎是他的全部积蓄。

      赚了一点,又投了一点,又赚了一点。

      但他很保守,赚了一小笔就收手了,说够了,不贪了。

      姓林的说他胆子小,沈延舟没反驳。

      后来那个姓林的男生,偷了家里的钱,加了杠杆,全仓□□,爆仓了。

      他从教学楼顶跳下来的时候,沈延舟在图书馆,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没出去看。

      那天晚上他回宿舍,一句话没说,坐在床边,把那三千块本金和赚来的钱算了一遍,把本金留下了,赚的钱捐给了姓林的父母。

      他后来跟周陆衍说,他当时应该拉他一把的。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周陆衍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也许在意的,只是不说了。

      还有做模特。

      他形象好,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腰窄,五官端正,走在校园里回头率很高。

      传媒学院有个女生拍作业,找不到合适的男模特,托人找到他,问他能不能帮忙。

      他去了,没要钱,帮人家拍了一天,从早上八点拍到晚上六点,中午吃了个盒饭,蹲在台阶上吃的。

      那个女生拍完作业交上去,拿了高分,后来又有人找她合作,点名要沈延舟

      这次是商业的,一天一千块。

      那是他大学赚过最快的钱。

      他拍了两次,就不去了。

      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有人在网上造他的谣。

      说他是靠脸上位的,说他脚踩几只船,说他乱搞人际关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聊天截图都有。

      截图是假的,但没有人去查。

      后来被人肉了,手机号、微信号、宿舍号、课程表,全被挂在校园论坛上。

      他每天收到几十条骚扰短信,有骂他的,有表白的,有问他多少钱一晚的。

      他换了手机号,注销了社交账号,那段时间出门都戴口罩。

      周陆衍问他要不要报警,他说不用,查不出来的。

      后来那些声音慢慢平复了,没人再提了,但那些截图还在网上,搜他的名字还能看到。

      他没删,说删了也没用,放着吧。

      周陆衍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他是这些事的见证者,每一件他都看在眼里,有些他参与了,有些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说他觉得自己遇到其中一件都能爆炸,被人肉,被造谣,认识的人从楼上跳下来,每一件都够他崩溃好几回的。

      他以前是个一点就炸的人,谁惹他他就跟谁急,从来不让自己受委屈。

      但沈延舟不是。

      沈延舟没有炸,没有崩溃,没有哭着喊着问为什么是我。

      他只是平静地一件一件处理,处理不好也没关系,就那样放在那里。

      没关系的。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是我,因为他觉得这些事发生在他身上,和发生在他身上别的事一样,都是命运的一部分,没什么好问的。

      你以为他情绪稳定,是因为他经历得太多了。

      太多的路他都走过,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不是对的,但每一条他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不通就换一条,再走不通再换,他从来不会停在原地哭。

      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是因为他身后没有人,他哭了没有人给他擦眼泪,他停了没有人等他,他只能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走。

      周陆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看着温漾,温漾没有看他,低着头,下巴还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床单上那朵绣花。

      一朵浅蓝色的小花,绣在白色的棉布上,针脚细细密密的,花瓣有五片,中间是黄色的花蕊。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朵花在她眼里模糊了,又清晰了,又模糊了。

      周陆衍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虽然不知道沈延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但如果伤害到你,那一定不是他的本意。他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他宁可自己扛着,也不会把别人拖下水。”

      温漾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又回去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呼吸着,肩膀微微起伏。

      她忽然觉得,她一点也不了解沈延舟。

      她以为她了解,以为她看见的那些就是他的全部——他沉稳,他温柔,他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会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从深圳开车过来。

      她以为那就是他,那就是他的全部了。

      但现在她才知道,那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块,水下面还有那么大的、她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

      那些东西沉在水底,又黑又冷,她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

      她只是一意孤行地喜欢,喜欢就要靠近,靠近就要得到,得到了他的吻,就想要更多。

      她根本就不是爱,她像无理取闹的小孩,喜欢一颗糖就要吃,吃不到就哭,哭完就忘了。

      她没有想过那颗糖是从哪里来的,没有想过那颗糖是不是也很累,是不是也很苦,是不是也需要有人捧着,而不是被人含在嘴里,一点点化掉。

      好自私啊。

      像是预料到她在想什么,周陆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掌心覆在她头顶,不轻不重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停在耳后,这次她没躲。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很稳。

      “其实喜欢一个人很简单,就是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想要得到她一个人的注视。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爱也大同小异。谁都没有错。”

      温漾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

      周陆衍也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点温漾看不懂的东西照得很清楚。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着温漾,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鼻尖上那一点还没干的湿意,看着她因为哭过而微微肿胀的眼皮。

      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包起来,不让外面的风再吹到她。

      “谁都没有错。”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把手从她头顶拿开,指尖从她的发丝间滑过,带起几根细细的碎发,静电让它们竖起来了一会儿,又落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把那碗草莓端起来,挑了一颗最大的,递到温漾面前。

      草莓红得发亮,蒂还是绿的,带着两片小叶子,水珠从果皮上滑下来,滴在他的手指上。

      温漾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凉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滑。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周陆衍把碗放回床头柜,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早点睡,”他说,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漾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颗咬了一口的草莓,嘴唇上沾着红色的汁水,看起来像一个偷吃了糖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周陆衍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地毯吞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周陆衍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点开沈延舟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窗外的月光很淡,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什么也没有,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他此刻脑子里拼命想维持的空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又睁开了。

      周陆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延舟于他而言,是生命中绝不可缺少的一个人。

      在他最混账的那几年,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救了,只有沈延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身边坐着。

      他甚至觉得沈延舟就是一个人活着的标准答案——沉稳、克制、从不伤人。

      但他永远成为不了这个标准答案。

      他太吵了,太急了,太容易把在乎的东西捏碎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压到很深的地方,用被子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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