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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见真相 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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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结束,法官的法槌落下,清脆一响,为这场官司做出了认定性的审判。
温漾几步追上正在与当事人低声交谈的沈延舟,没有打扰他们的对话。
当事人不停地感谢着沈延舟,温漾站在几步之外,光看表情都能感受到当事人的感激之情。
只是在余光中一闪而过,沈延舟垂眸看了眼手表,自然地抬头:“陈女士,我一会儿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谈,有什么事我们电话联系,好吗?”
温漾攥着包带驻足在那里,直到沈延舟毫不犹豫地走向自己。
她愣住,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自己吗?是什么时候?
走近才发现,与温漾不同,沈延舟脸上并没有喜色,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沈延舟快步走到温漾面前,眉目含春,他唇角微扬,声音不大不小:“温记者感觉如何?”
温漾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思索了一下,很自然地走到沈延舟身侧,与他并肩往外走。
“感觉很酣畅淋漓,像是打了场漂亮的胜仗。”
听到温漾的比喻,沈延舟不禁眉眼弯弯,他微微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打官司可不是打仗。”他中肯地回复道。
“怎么说?”温漾低头看着眼前的路,她不太明白沈延舟的意思。
“打仗的目的,是摧毁。是让对手灰飞烟灭,占据他的领地,而打官司的目的,是厘清。”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手中那厚厚一叠证据材料。
“我们不是在攻击谁,我们只是在呈现事实,并努力让规则,也就是法律,回归它本应该存在的位置。”他顿了顿,看着温漾若有所思的神情,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得深沉,“你看,即便是今天这个看似‘赢了’的案子,对于躺在医院的当事人而言,他所遭受的身心创伤,是无法抹去的,我们并没有‘打败’谁,我们只是借助法律,为他争回了一个本就属于他的公道,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实,做一个清晰的注脚。”
“所以,”他最后总结,眼神是经年累月与规则打交道后沉淀下来的理智光芒,“胜利不是击溃了对手,而是秩序得到维护,这里没有凯歌,只有尘埃落定。”
这番话,像一阵微凉而清醒的风,吹散了温漾心头因“胜仗”而升腾起的热气。
见温漾一直没说话,沈延舟略微蹙眉,片刻后才开口:“抱歉,温记者,我好像话多了,并不是说教你的意思。”
温漾回过神来,摆了摆手,眼里闪烁出别样的光彩:“没有,我只是想把你说的话记下来,我们编辑部最近有一档关于法制栏目的采访,我觉得你刚才说的很好,所以……可以再说一遍吗?”
说罢,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边碎碎念,边打字记录。
沈延舟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和那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是个人浅见,未必适合刊登。”他语气平缓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般冷硬。
“不会啊,沈律师,现在的媒体稿大多生搬硬套,像这种有力量还有温度的观点,很少见,它能让大家知道,法律不是冷冰冰的武器,而是维持公序良俗的尺度和保障。”
温漾一本正经地念着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来的“公式”,心里不停敲鼓。
沈延舟没戳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认真光芒,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多嘴”,并非毫无意义。
“那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聊吧。”
温漾恍然想起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哦,对对对,差点忘记正事!”
法院附近有很多咖啡厅,沈延舟和温漾沿着人行道边走边聊。
“可以先给我讲讲案件过程吗?”
温漾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好奇,没有评判,只有一种专注于理清脉络的审慎。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
从发现杨青的异常开始,那个可爱的小妹妹,忽然变得沉默、易惊,还有身上出现可疑伤痕,到她几次试探,杨青在崩溃中诉说那个下午,在陈辰家挂满奖状的书房里发生的可怕事实。
“我知道空口无凭。”温漾的声音带着回忆时的冷意,“我必须以自己的方式,拿到证据。”
她描述自己如何以学生的身份接近陈辰,精心设计,背着装有隐秘摄像设备的包,独自走进那个令人作呕的空间。
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省略了过程中的恐惧与恶心,只聚焦于关键节点。
“我拍摄了他房间里的布局,找了几个受害者,录了她们的供词音频,我没有立刻报警,青青状态太差了,我担心二次伤害,也担心,证据不足,会打草惊蛇。”
温漾顿了顿,语气变得决绝。
“所以,我选择舆论,我必须先撕开他的伪装,让他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沈延舟安静地听着,眉头却因此而蹙起。
他看过那篇稿子,也看过视频,里面是那个男性成年人令人作呕的诱哄声,这意味着当时的温漾,正遭遇着和杨青同样的处境,可她却依旧可以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站在太阳底下,光明正大地讲出来。
沈延舟收回思绪,适时插问,问题都精准而必要:“原始视频还在吗?发布前是否进行过剪辑,尤其是可能影响事实认定的部分?发布后,陈辰和他的团队有没有联系过你?”
温漾一一作答。
“然后,我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他告的是‘侵害名誉权’。”
“他告的是名誉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了然于胸的冷峭。
这个选择,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性侵案件取证困难,刑事立案门槛高,而名誉权纠纷,反而能将焦点从他自己可能的犯罪行为,转移到温漾的“发布行为”本身上来,是对方律师在当下局面中,所能做出的最狡猾、也是最有效的反击。
“是。”温漾迎上他的目光,带着一种不甘,“他用一个民事官司,试图把我,把真相,都打成‘诽谤’。”
沈延舟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的香樟树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沉浸的脸上。
“温漾,”他第一次没有喊她“温记者”,语气凝重,“他告你侵害名誉权,恰恰说明,他害怕了,他不敢在性侵这个核心罪名上与你正面交锋,只能试图在程序的边缘地带,模糊焦点,但这确实意味着,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仿佛在评估她是否真的准备好了,迎接这场由她亲手点燃,却已经改变形态的法律风暴。
温漾点头,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坚定。
夕阳的余晖透过咖啡厅的玻璃窗,在桌布上投下暖色的光斑,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骤然凝重的空气。
沈延舟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温记者,”他再次开口,这次的名字清晰而慎重,“你提供的这个信息非常重要,但也让事情的性质完全不同了。”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只是针对陈辰个人的诉讼,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和他的辩护律师,但如果背后确实存在一个可以干预大型考试结果的‘势力’,那我们即将触碰的,可能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这意味着,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而你和杨青,将直接站在这个网络的对立面。”
温漾握紧了手中的杯子,指节微微发白,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知道风险,但我没得选,我能做我力所能及的事,至少我努力了,结局就会不同,而不是随着时间流逝让事实被掩埋,伤害不会停止,坏人也不会突然良心发现金盆洗手,他们只会在事情暴露后,懊悔自己怎么没再做得再细致一些。”
沈延舟凝视着温漾,他从温漾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觉悟。
“沈律师,当我看到青青的样子,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不是放过一个人渣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那双‘手’不被斩断,还会有无数个青青。”
沈延舟撇开视线,看向手边的咖啡,它倒映出这个世界的轮廓,却映不出它的色彩,因为它被人为赋予了色彩,如果这个世界只呈现那些真正掌握权势之人想让我们看到的色彩,那么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绚烂。
他转回视线,看着她眼中那簇混合着愤怒、悲伤和决不退让的火焰。
这火焰并不鲁莽,而是在看清了黑暗全貌后,依然选择点燃自己的孤勇。
他见过太多权衡利弊后选择妥协的人,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纯粹,在他经年累月接触的灰色世界里,显得格外稀有,也……格外珍贵。
“你选择发布那个帖子,与其说是为了‘证据’,不如说是一记警钟,一次公开的‘标记’。”沈延舟分析道,眼神锐利,“你把陈辰,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关联,都暴露在了阳光下,这让躲在暗处的手,至少在舆论聚焦期,不敢轻举妄动,这是你的智慧,也是你的铠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务实:“但现在,对方用名誉权诉讼反击,这恰恰暴露了他们目前阶段的核心策略——不是否认性侵,那太容易被你手中的证据驳斥,而是试图将你‘污名化’,将你塑造为一个为了流量或私仇捏造事实、侵害他人名誉的‘诽谤者’,一旦这个形象成立,你后续所有基于此的指控,包括牵扯出背后势力的尝试,公信力都会大打折扣。”
话点到为止,他的意思很明确,温漾明白。
在当今这个互联网发达的时代,失去公信力的媒体记者,必将沦为众矢之的。
温漾深吸一口气:“所以,这场名誉权官司,我必须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人看清,我不是诽谤,我是在揭露。”
“没错。”沈延舟颔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这场官司,会比一般的名誉权纠纷复杂得多,对方一定会千方百计质疑你证据的合法性、获取方式的正当性,甚至攻击你的动机,而我们,不仅要防守,还要在法庭许可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呈现’出陈辰行为的本质,以及……他背后那张网的蛛丝马迹,这需要极其精细的策略和扎实的证据链。”
服务员端来一块小蛋糕,暂时隔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沉重的议题。
沈延舟把蛋糕往温漾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先吃,自己则继续道:“当务之急有几件事:第一,你和杨青手里所有证据的原始载体必须绝对保存好,尤其是你那份视频。第二,我们需要对陈辰的社会关系、与他关联紧密的艺术院校或考试机构进行谨慎而合法的背景调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看向温漾,“你和杨青,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一旦我们正式反击,对方可能不会只停留在法律层面,舆论反扑、人身威胁、甚至是针对你们过去经历的挖掘和污蔑,都可能发生。”
沈延舟面对过更具势力的背景,所以基于此,谨慎地提醒温漾。
温漾看着面前的蛋糕,没有动,她明白,沈延舟的提醒,有过之无不及,她的眼神异常坚定:“青青那边,我会和她一起面对,至于我……”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绝,“从我按下发布键的那一刻,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沈律师,你肯听我说这些,帮我分析,我已经很感激了。”
沈延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温漾,你……为什么选择当记者?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卷入这样的漩涡?”
温漾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因为我发现,很多伤害之所以能发生,能持续,不是因为法律不存在,而是因为光照不到那些角落,或者,有人故意拉上了窗帘。”
她垂眸,想起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我当记者,是受我的堂姐影响,她是个很厉害的新闻编辑工作者,所以受她熏陶,我也选择了新闻专业,毕业就进了她的部门,实话说,昨天接到你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她办公室挨训呢。”
温漾笑得羞涩,沈延舟终于在她脸上看见了点儿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
“这类新闻也不在少数,大多数都停留在舆论爆发期,结果如何,根本没有人关注,人们只是‘吃瓜’,最终结局都停留在不公和沉默,而青青这件事,就是那第一扇,我必须去撬开的窗。”
沈延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咖啡杯,向她示意般微微一举。
他心中那个关于“破风石还是顽石”的疑问,似乎有了更清晰的答案。
眼前这个女孩,或许起初是一块不顾一切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了巨浪,但现在,她正在试图让自己,成为一束能够刺破黑暗的光。
而这束光,需要保护,也需要引导。
“先吃点儿吧。”他最终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官司的事,我们一步一步来,你不是一个人。”
窗外,夜幕悄然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咖啡厅里温暖明亮,一场远比一场官司更为复杂的战役,在这顿简单的晚餐中,悄然拉开了协同作战的序幕。
沈延舟知道,他接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名誉权纠纷案,更是一场关乎正义、勇气与系统黑暗的正面交锋。
而温漾,这个第一次让他觉得“勇气”并非鲁莽同义词的年轻女孩,已经走在了这条荆棘密布的道路的最前方。
他所能做的,就是运用他所有的经验和智慧,为她,也为无数个“青青”,在这条路上,尽可能铺平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