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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似的 “那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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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先带你去把头剃了吧!”
陈之里手里拿着钱想着自己想吃的奶油糖,语气也变得友善起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何域说话所以又不免得有些拘谨。
“什么?”
何域小声地反问,大约市场街道上人声嘈杂使他听不真切,另外他确实不太明白什么叫做“把头踢”了。
陈之里这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北方的用词,这种情况偶尔也会在学校里出现,难免习惯性蹦出同学听不明白的词,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毕竟同学课后也是会讲三纯话的,自己说些他们弄不懂的话这样才算是公平。
接着她把手指头做出剪刀的样子在何域脸前晃了晃,不自持地表现出有些得逞的俏皮样子:
“剪头发啦,剪头发!”
到底都是小孩子也都没什么坏心思,何域察觉陈之里的防备少了几分心里也就自然有点松懈,他乖乖地嗯了声,顺势跟着去了街边的理发店。
“叔叔,新年大吉大利呀!”
陈之里进门就是笑面盈盈。
恰好理发师傅手边就只有位刮脸的客人,他闻声抬头看到是小熟人便也笑灿烂,眼神又在她旁边的男孩身上逗留了几秒,用一口别扭的普通话答:
“囡囡过来了呀,阿叔帮这个伯伯弄一弄胡须,收拾得老快哟。”
两个孩子坐在后面的长椅子上等,轮到何域上理发椅的时候,陈之里晃着两条腿边对着理发师傅大方敞亮地嘱咐:
“我爸说了要给他剪寸头,反正叔叔你看着剪就行,谢谢嗷!”
短头发一向都是很好处理的,何域的新发型果然衬得他的五官更为立体些。
细看一番眉宇间有种被遮盖许久的蓬勃少年气,陈之里打量了一番,爽快地给理发的阿叔比了个大拇指,连着把自己的毛线帽子也脱了:
“阿叔也帮我剪一下吧,感觉自从放了寒假这头发也长了好多。”
说罢女孩儿便用小手抚摸着后脑勺那块被帽子压得翘起来的头发,细细软软,不知怎的她心里又生出些不舍得。
“囡囡还是剪到耳边这块吗?还是要那种娃娃头?”
理发师傅用大拇指抵着陈之里的下巴,望着镜子里的女孩将将超过耳朵的发型,又轻轻地朝左右推了推,劝说道:
“其实囡囡侬留长发肯定好看个呀,叔叔给你打薄些再长个把月份就能扎小辫子了,到夏天穿裙子灵得很喔。”
镜子里的女孩笑了笑,她有点心动了,但还是大咧咧地应答:
“还是剪短方便,何况我现在也适应了,头发一长就浑身刺挠,额,浑身难受。”
可不是呢,她的头发又柔又密,在决定剪短发之前其实她也试着自己扎了好多次马尾,发量多她扎不整齐,更别说编那种繁琐的麻花辫了。
剪好了头发的何域周身清爽,老实巴交地坐在长椅上听人讲话,接着又盯着镜子里的陈之里格外认真地看了两眼。
那是一副笑起来灿烂又可爱的脸庞,何域暗戳戳地想,怎么会有女孩喜欢短发呢?以及那长小脸看起来不怎么像阿伯。
等出了理发店陈之里又带何域去了同学家的鞋服店,本是让他自己随便看,结果那男孩却像根木头似地杵着,似是选择困难的样子。
陈之里好言语地拜托同学的妈妈给他找了几双保暖又防滑的冬鞋。
在何域试穿鞋的时候,她去逛服装区,果断选了款价格不贵的机织毛线背心,绣着时下很流行的卡通小熊图案。
陈之里拎着装着衣服和鞋子的两只大袋子又站在了商店街上,刚转过身要说什么结果手里的袋子全被何域接过去了,男孩小声说道:
“还是我拿着吧。”
“可是我还想去买点奶油糖,估摸要走一条街呢,你不嫌累吧?”
何域面无表情地摇头作答,他不自然地踏了踏脚上的新鞋,原本那双旧帆布鞋正躺在他手中的袋子里。
陈之里买了些心心念念的奶油糖,又看货摊上有这边小孩都爱吃葱油饼干就又多买了五块钱的,她大气地从糖袋子里抓了一把对着男孩说:
“手张开,给你几块尝尝味道。”
自然是犒劳他拎袋子以及陪自己买糖的报酬,陈之里可是被妈妈教育过,她们母女俩都不爱欠人家的。
然而何域只是颇为小心地选了一颗,他将糖果紧紧地攥在手里,客气疏离地答:
“我要一个就行了,谢谢你。”
两个孩子往张叔叔的饭店方向走去找李清远,恰巧路边有个小药房,陈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五个硬币递给何域,她眼睛忽闪忽闪地分外伶俐:
“我爸说剩下的钱想买什么都行,不如你去买个药膏涂一下手吧!”
见何域又开始犹犹豫豫地不动弹,她便着急地催:
“五块还不够啊?十块呢?能买吗?”
何域识得出来陈之里的善意,他抿着嘴唇看着眼前可亲的女孩,几乎真地以为自己有了位关爱自己的家人,只是难耐心中油然生出的并不值钱的倔强。
他脑筋一向转得很快,心里确定刚才李伯没有提过买药膏的事情,所以他对这个事情自然产生了些抗拒。
还是怕别人同情自己,尤其是陈之里这样比他还小一岁的女孩子。
何域弯下身把两只塑料袋放在脚边,又拉开外套从里层的口袋里摸索出个小塑料包,表情坚定:
“我自己也有钱的,你的你留着吧,真的谢谢了。”
陈之里见状倒是也不稀得求他,钱总是好东西呀,她连忙得把五块钱收了回去,嘴坏地说:
“那你难道是傻子?有钱不知道花非等着手烂掉?真绝。”
果然药房的医师仔细检查了何域的手,连说确实冻伤不轻,又啧啧了两声继续发话:
“你这个冻疮要当心点,去年就有了是吧?今年不好好弄,明年说不定还要发出来个。”
庆幸目前冻疮仅有几处破皮,创口还没遭受感染,但起码需要两种药膏涂抹消炎才行,医师又额外帮忙配了包纱布和棉签,一结账大概需要十五块钱。
结果何域站在原地将衣服裤子口袋都翻了一遍也没能凑齐。
陈之里看着男孩整张脸尴尬到面红耳赤的样子又开始不耐烦:
“哎呀,快点吧,爸爸还在等我们,阿姨,这是十五元,谢谢。”
她看了眼身边的男孩,两手麻利地把柜台上的几张破旧的小额钞票全都丢进装着药膏的塑料袋里。
“阿妹,真的谢谢你。”
身后的男孩的道谢声传来,陈之里转身:
“你叫何域对吗?“
“我叫陈之里,你以后应该叫我的名字。”
恰好李清从饭店里出来站在门口张望,正见两个孩子站在不远处的路边便边走过去边招呼他们:
“跑哪去玩了?快上车回家。”
但是周六中午妈妈并没有如约打电话过来,陈之里便缠着爸爸打电话过去。
因为这时候陈之里的妈妈已经在日本了,为了省钱一般都是由她从便利店里买国际长途电话卡用公共电话打回国,所以李清远也没本事联系的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前妻。
当陈之里意识到纠缠爸爸也没用以后,她怄气般地吵了起来:
“都是爸爸你的错,把倒霉鬼带回家,不然妈妈一向都很准时的,为什么他以来就不给我打电话了!”
李清远原本就心烦,听女儿这样不讲礼貌乱发脾气更是火上浇油,他一拍桌子严肃地斥道:
“你这孩子真的太任性了,大不了我们一起再耐心等等电话就好,为什么要把这种不相关的事情扯到阿域身上呢?”
陈之里见自己的爸爸居然这么护着外人,原本蓄在眼眶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吸着鼻子一边心急地跟着话赶话:
“我跟他相处不好不行吗?我不喜欢他!我也不欢迎他!我就想要妈妈,我要妈妈现在就打电话过来!”
实际上李清远对女儿的态度一向是包容理解的,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对她发过什么脾气,可如今他觉得陈之里算是被惯得骄纵霸道,确实需要好好教育。
他铁青着脸注视着坐在沙发上掩面哭泣的女孩,顿了顿,声音继而抬高显得分外严厉:
“陈之里,我现在算是对你好坏话全都说尽了,要不然你就一个人在这里冷静冷静,然后再想清楚自己是不是也有什么问题。”
李清远说完就换鞋出了门,客厅里只剩下陈之里一个孩子在呜呜地哭。
对,这一切都是她的问题,她不止一次两次这样偷偷地想过。
都怪自己那天在游乐园里点了头,都怪自己没有拖住妈妈的腿,都怪自己没有反抗回三纯。
这些问题它们很巨大也很是沉重,但她终究只有十一岁,陈之里能做的只有抽抽搭搭地把小脸憋得通红,整个人几乎要背过气去。
不知何时,何域走过来蹲在了沙发旁,过了好大一会他才轻轻推了下趴在沙发上哭泣的陈之里。
女孩抽噎着抬起了头,看到碰自己的是令人讨厌的扫把星,她没有忘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将脸埋回了臂弯。
那是一种何域很熟悉的眼神,它只会来自害怕被抛弃的人。
恐惧,惊慌,悲伤和愤怒,就像一抹寒夜里颤抖不止的烛火,不甘心被冷风熄灭只无奈自己的脆弱。
被同学无端讥讽的时候,焦虑担心爸爸重病的时候,无助跪在灵堂看着亲戚们结伴离开的时候,每次自己为数不清的事情心事重重的时候。
教室玻璃窗的反射上,镜子前以及路边的水洼旁,他都有照见过,那种神情像是自己最亲密的朋友。
何域将自己特意拿来的热毛巾放在了茶几上,缓缓地伸出了双手覆在了陈之里的耳朵上,他的手因为浸过热水变得又温暖又柔软:
“如果想哭就好好哭吧,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结果傍晚的时候妈妈来了电话,是李清远接的。
陈筝在电话里里道歉了说自己是因为突然接到通知要去语言学校考试才耽误到现在。
李清远原本心里对她失信于女儿是有意见的,但转头想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也不容易,就一五一十告知了孩子下午不高兴闹情绪的事,接着才将陈之里从房间里叫了出来。
结果陈之里跟妈妈通话说着说着眼泪又像开了闸门似的往下掉:
"当时我还以为,妈妈不喜欢我了不要我了,才这样,对我的。"
电话那头的陈筝听着也越发心疼:
“傻孩子,这件事是妈妈的不好,你可不能这样多想。”
母女俩又说了许多话,陈之里的心情彻底恢复,雷阵雨转了晴,挂了电话她一转头便看到站在饮水机前接水的何域,他有些关切地看着她。
陈之里即刻收回了甜蜜蜜的笑容,她又开始讨厌何域了,明明昨天还跟人家说可以做朋友但现在又不想跟这种扫把星有什么瓜葛。
不过扫把星当时用两只手捂住陈之里双耳的时候,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出任何难听的话,相反她很快就停止了哭泣,耳边只有低沉有力的轰隆声。
温和又沉静,压得住心里的惶惶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