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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妒忌 当天,片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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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片场依旧热火朝天。
沈叶还是一如既往,喊卡后就冲进了房车。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隔着门板轻轻弹了一下脑门——不疼,但有点懵。
他本以为今天会有什么不一样。
毕竟昨晚……泳池边那场荒唐的对话,她最后那个闷闷的“晚安”,他问出“今晚还去游泳吗”时她红透的耳尖——这一切加起来,总该意味着点什么吧?
结果呢?
她今天从化妆间到片场,全程低着头,跟他对戏时公事公办,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喊卡的瞬间,她像被按了关机键,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陆沉舟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他甚至开始认真回忆——昨晚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了?那句“你是仿生人吗”是不是冒犯到她了?可她明明笑了啊。
那个笑容,他到现在还记得。
像冰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春天。
他叹了口气,拿起剧本往休息区走。
算了,下午没她的戏,让她在房车里待着吧。晚上……晚上再说。
下午,剧组转场到御花园。
这场戏是女将军与长公主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剧本里写得精彩——长公主仗着皇太后的宠爱,在御花园茶话会上对女将军百般羞辱,指桑骂槐,女将军忍了又忍,最后被逼到临界点,才握住了长公主的手腕。
巧的是,演长公主的谢柳,也忍沈叶很久了。
谢柳,二十二岁,星二代,亲爹是圈内出了名的金牌制片人。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角色没有?这次《与君长相思》的女二号,也是她爹一句话就塞进来的。
原本她以为自己能争一争女一。
结果董导告诉她:女一已经定了。
谢柳当时还不服气,问是谁。董导说是新人,叫沈叶。
新人?
她回去搜了沈叶的名字,搜出来的只有颁奖典礼上那张“AI”动图,和一首唱得所有人都闭嘴的OST。
脸确实好看。但——就这?
凭什么?
所以从进组第一天起,谢柳看沈叶就不顺眼。
不顺眼的理由很多。脸太好看了,戏一条过了,导演天天夸,全组上下没人说一句不好。最让她堵心的是——陆沉舟。
她进组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离陆沉舟近一点。
结果沈叶倒好,第一部戏就跟他演情侣,第一场戏就是吻戏。她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完了整条拍摄,看完之后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凭什么?
今天这场戏,是她的主场。
她要让沈叶知道,在这个剧组里,谁才是该被捧着的人。
“《与君长相思》第四十三场第一镜,ACTION!”
御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
长公主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的牡丹与她身后那片花海遥相呼应。她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目光落在对面站着的女将军身上,唇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本宫听闻,将军出身寒门?”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也是。这御花园里的牡丹,可不是谁都能欣赏的。有些野草啊,就算被风吹进了宫墙,也终究是野草,永远开不出牡丹来。”
女将军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黛青色常服,发髻简简单单地挽着,没有任何珠翠点缀,站在那里却像一柄入了鞘的剑——锋芒收敛了,气势还在。
“本宫说话,你听不见?”长公主的声音拔高了些。
女将军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得见。只是觉得,公主这番话,配不上这满园牡丹。”
长公主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团扇啪地拍在石桌上:“你说什么?”
女将军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又像不是:“臣的意思是——牡丹自开自落,从不与野草争春。只有开不出花来的,才整日担心被人比下去。”
“你——”
长公主的脸涨得通红,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沈叶会临场加戏。
剧本里没有这句“只有开不出花来的,才整日担心被人比下去”——这是沈叶自己加的。
但她没办法喊卡。因为这句台词,接得实在太顺了,顺到她如果喊卡,反倒显得她接不住戏。
谢柳咬着牙,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按照剧本,继续往下演——长公主被激怒,伸手去推女将军,女将军本能地握住她的手腕。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王爷和皇帝一行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长公主见状,决定假意摔进荷花池,嫁祸女将军。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威亚穿好了,安全措施到位了,摔进池子里也不会受伤。
但谢柳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
她不是假摔。
她是借着巧劲,把沈叶推了出去。
沈叶完全没有准备。
她穿着常服,脚下是青石板路面的斜坡,被谢柳这么一推,重心瞬间往后倒去。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手指只来得及碰到谢柳的衣袖——然后整个人就仰面摔进了荷花池。
“扑通——”
水花溅起老高。
十二月的池水,冷得像刀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沈叶在水里呛了一口,本能地挣扎着站起来——池底是淤泥,脚一踩就陷进去,脚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扭到了。
她咬着牙,勉强站稳,水刚好没过她的腰。
岸上一片混乱。
“我的天哪!”曼姐尖叫着从监视器后面冲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群演们面面相觑,有人伸手想去拉沈叶,又不知道该不该动。场务手忙脚乱地找竹竿,有人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喊“先拉上来再说”。
谢柳站在池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狠厉变成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捂着嘴,眼眶泛红,声音都在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没站稳,不小心推到了沈姐姐……对不起……”
她的声音又软又委屈,配上那张精心描摹的脸,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真的不小心。
董导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水里的沈叶,又看了一眼谢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当然看出来了——谢柳是故意的。
但他能说什么?谢柳的爹是投资方之一,开机前就打过招呼。他要是当场发难,后面几十场戏还拍不拍了?
“快,先把人拉上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工作人员下水。
沈叶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没有看谢柳。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岸上所有人的头顶,落在人群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陆沉舟站在回廊的台阶上,身边围着他的助理和化妆师。他穿那身深紫色华服,发髻高绾,站在阳光底下,好看得像一幅画。
但他没有看她。
他在和助理说话。低着头,侧着脸,表情淡淡的,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从始至终,他一眼都没有往荷花池这边看。
沈叶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池水好像更冷了一些。
十二月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不是那种因为冷而打的寒噤,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凉意。
工作人员终于下水了,七手八脚地把她从池子里捞上来。
曼姐早就准备好了棉袄,一把将她裹住,嘴里已经开始骂了:“太过分了!我非得找她理论理论——”
“曼姐。”沈叶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曼姐低头看她。
沈叶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还是清凌凌的,像山间潭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算了。”
两个字,比池水还凉。
董导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小沈,没事吧?伤着没有?”
“脚扭了一下,不碍事。”
“那就好、那就好……”董导搓了搓手,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池边装可怜的谢柳,压低声音,“小谢那边……确实是不小心。你也知道,拍戏嘛,难免有意外。你先回去换身衣服,今天就不拍你的戏份了,别着凉。”
沈叶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和她说过的每一个“好”一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情绪。
曼姐扶着她,一瘸一拐地往房车走。
经过陆沉舟身边的时候,沈叶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裹着棉袄、一瘸一拐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他的助理凑过来,小声说:“哥,谢柳那边……要不要我去跟导演说一声?”
“不用。”陆沉舟的声音很淡。
他转身往化妆间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去买点药。”
“啊?”助理愣了一下,“什么药?”
“跌打损伤的,还有治感冒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买点。”
助理挠了挠头:“剧组不是有常备药吗?”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助理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好的哥,我这就去。”他转身就跑,跑了三步又折回来,“哥,车今天保养去了,我……走路去?”
陆沉舟没理他,已经走远了。
助理站在冷风里,看着手机地图上最近药店的距离——三公里。
来回六公里。
十二月的天,零下的风。
他深吸一口气,裹紧了外套,迈开了腿。
房车里,暖气开到了最大。
曼姐把沈叶按在座位上,蹲下来检查她的脚腕。肿了,红了一圈,摸上去滚烫的,好在没有骨折的迹象。
“都肿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曼姐又气又心疼,从急救箱里翻出云南白药喷雾,对着脚腕一顿猛喷,“那个谢柳,我饶不了她。你等着,我这就给沈总打电话——”
“曼姐。”沈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别打了。”
“为什么?”
“打了又能怎样?”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冰水里被人捞出来的二十岁女孩,“让沈总出面,把谢柳换掉?然后呢?全剧组都知道我是靠关系进来的,以后想到我只会想到我背靠大树,不会有人觉得我有什么真本事了”
曼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沈叶说得对。沈总把沈叶藏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她凭实力出道,而不是顶着“沈总女儿”的名头被人指指点点。今晚要是打了这个电话,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这次我先不给沈总说,但要再有下次,真当我们吃素的。可是。。。你真的没事吗?”曼姐敲打着手机在沈叶面前来回走动着。
沈叶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点,“真的。”
曼姐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什么。
回到酒店,曼姐把沈叶送进浴室,再三叮嘱“泡个热水澡,别着凉”,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总统套房的浴室很大,浴缸正对着一面落地窗,窗外是B市的夜景。
沈叶把自己泡在热水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窗外发呆。
热水漫过她的肩膀,蒸汽模糊了玻璃。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陆沉舟站在回廊上,低着头,和助理说话。从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看过她。
“果然,还不够。”
她小声说,声音被水声吞没了。
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在一步步靠近他。颁奖典礼上那一眼,剧组里二十六场对手戏,泳池边那场荒唐的对话——她以为这些都算数。
原来不算。
今天早上的那句“今晚还去游泳吗”,原来不是邀请,只是一句打趣。
堂堂当红一线大明星,怎么会对一个刚出道的小姑娘真正上心呢?
她把自己往水里缩了缩,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梁——
“叮——”
手机闹铃响了。
她从水里探出头来,拿过手机一看——
晚上八点,泳池提醒。
这是她昨天设的闹钟。昨天晚上她还想着,今天要去游泳,要穿那件新的泳衣,要——
她盯着屏幕上的提醒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关了。
“反正他也不去。我去干嘛。”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脚腕还在隐隐作痛,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暖气和空调都开着,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冷脸。
不是戏里的王爷,是陆沉舟本人的脸。
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的冷。
“陆沉舟……”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咒语,念完就不疼了的那种。
念完之后,还是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沉沉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24楼泳池。
陆沉舟坐在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
他今天穿了一件慵懒的米黄色卫衣,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刘海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着一股木质调的香水味。
他出门前犹豫了三秒,还是喷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十分。
他等的人,没有来。
陆沉舟晃了晃杯中的酒,冰块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等。
也许是因为下午她摔进池子里的那个画面总在脑子里转。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站在水里一声不吭,被人捞上来还是一声不吭。
换别人早哭了。
她没哭。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泳池边笑着说“我是啊”的样子,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开机这么久,拍了二十六场对手戏,他竟然没有沈叶的微信。
想了想,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药买到了吗?”
三秒后,助理回复:
“买到了哥。刚回酒店。走了仨小时,差点冻死在路上。哥,能报销不?”
陆沉舟看着后半句,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拿给剧组的医生。”
“收到。”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又坐了一会儿。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回吧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泳池。
水面还是那么平静。
“算了。”他小声说了句。
也许人家根本没把昨晚的话当回事。
也是。一个刚出道的小姑娘,跟他又不熟,凭什么大半夜来泳池赴约?
他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第二天,片场。
沈叶到的时候脚上缠着绷带,走路还有点跛,但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化妆间里,她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妆。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任由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
“早。”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她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见陆沉舟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早。”她说。
陆沉舟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脸色比前几天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脚腕上的绷带从裤脚露出一截,白色的,很显眼。
“脚怎么样了?”他问。
“没事。”
陆沉舟点了点头。
他本来还想问一句昨晚怎么没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这个干什么?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化妆间安静下来。
曼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沈叶:“喝了,暖暖胃。”
沈叶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曼姐看了一眼陆沉舟,压低声音对沈叶说:“谢柳那边,我刚才听场务说,她今天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沈叶没说话。
“我看她是心虚。”曼姐冷哼一声,“昨天推你的时候怎么不身体不舒服?”
“曼姐。”沈叶放下杯子,“别说了。”
曼姐闭了嘴,但还是瞪了一眼化妆间的门。
陆沉舟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他看了一眼沈叶的侧脸——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那张脸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到移不开眼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骨相好,眉目间有三分疏离,偏偏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冷淡与娇媚揉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喝了口水。
好看是好看,但跟他有什么关系。
下午第一场戏。
王府书房。女将军来送军报,王爷让她坐下喝茶。两个人隔着一条案几,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谁也没有开口。
这场戏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微表情。
董导喊了“ACTION”之后,两个人就坐在那里,沉默地对视。
沈叶坐在案几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是武将特有的端正。她的目光落在陆沉舟脸上,平静、克制,是女将军看王爷的眼神。
但陆沉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戏里的。
是一种很深的、被压得很紧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又不敢让对方看出来。
他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被打动,是好奇。
这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怎么总是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颁奖典礼那天是这样,第一次对戏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好像他是什么很重要的人似的。
可他们明明不熟。
他的喉结动了动,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
“卡!”
董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不错不错!这条过了!你俩这段无台词表演,情绪给得很足啊!”
沈叶站起来,朝董导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陆沉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沈叶。”
她停住,回头。
“昨晚……”他顿了顿,语气随意,“你怎么没去游泳?”
沈叶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脚疼,没去。”她说。
陆沉舟点了点头:“哦。”
沉默了两秒。
“那等脚好了再说吧。”他说。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腕。
看不懂,实在看不懂。
走廊另一头,陆沉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问这个干什么?人家去不去游泳,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张脸确实挺好看的。
他想起刚才她回头时看他的那一眼——清凌凌的,像山间潭水,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算了。
他收回思绪,往休息区走去。
不想了。
下午最后一场戏,是王爷、女将军和长公主三人的对手戏。
谢柳回来了。她脸上带着精致的妆,但是情绪明显不佳,感觉刚哭过。看见沈叶时笑得温温柔柔的:“沈姐姐,昨天真是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你的脚没事吧?”
沈叶看了她一眼:“没事。”
她没想到沈叶这么平淡。不生气,不委屈,不告状,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好像昨天被推进冰水里的人不是她似的。
拍摄开始。
这场戏是长公主在王爷面前示弱,话里话外暗示女将军欺辱她。女将军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谢柳演得很卖力,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把“柔弱不能自理”演到了极致。
但陆沉舟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沈叶站在那儿,穿着戏服,腰背挺直,下颌微扬。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表情淡淡的。
可那张脸在灯光下真的很好看。
轮廓精致,皮肤白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收回目光,继续念台词。
但念完之后,又看了一眼。
就一眼。
很快,快到谁也没有注意到。
除了谢柳。
她站在旁边,把陆沉舟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不多。就一眼。
但那一眼的意思,她懂。
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好看的女人时会有的眼神——不是深情,不是爱慕,甚至不是喜欢。就是单纯觉得好看,所以多看了一眼。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沈叶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陆沉舟多看她一眼?
而她做了那么多——背台词、研究角色、在片场装乖巧、每天提前两小时到化妆间——陆沉舟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过她?
谢柳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卡!今天收工!”
董导拍了拍手。
沈叶转身往化妆间走,步伐还是有点跛。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但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很快,快到没人看见。
化妆间里,曼姐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沈叶进来,连忙迎上去:“脚还疼不疼?要不要我背你?”
“不用。”沈叶坐到椅子上,开始卸妆。
曼姐在旁边转来转去,忽然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听场务说,剧组的药箱里突然多了一堆跌打损伤的药,还有感冒冲剂。也不知道谁放的。”
沈叶的手顿了一下。
“……可能是剧组备的吧。”她说。
“也是。”曼姐没多想,“反正你记得抹药。沈总说了,你要是再受伤,她就把我炖了。”
沈叶没接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卸妆棉擦掉了最后一抹胭脂,露出底下苍白的脸色。
剧组的药箱里,多了跌打损伤的药。
她想起下午陆沉舟问她“脚怎么样了”时的语气,随意的,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她想起那晚泳池边,他问“今晚还去游泳吗”。
她想起今天他说“那等脚好了再说吧”。
她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曼姐,我先回酒店了。”
“行,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走。”
她拿起包,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廊里,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裹紧了外套,脑海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那些药,会不会是他放的?
她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人家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跟你客气客气而已。
酒店楼下,陆沉舟的助理正瘫在大堂沙发上,腿还在抖。
看见沈叶走进来,他噌地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沈老师好!”他打了个招呼,然后一瘸一拐地往电梯走。
沈叶看了他一眼:“你脚也受伤了?”
助理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想哭,又像是想骂人,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走多了路。”
沈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沉舟的助理,今天好像不在片场。
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躺进柔软的被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
曼姐的消息:“明天的通告改了,上午没戏,下午两点开始。你好好休息,别乱跑。”
沈叶回了个“好”。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脚腕还在隐隐作痛。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陆沉舟站在走廊里,回过头来,随口说了一句:
“那等脚好了再说吧。”
语气很淡。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想着这句话,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