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服务站》古月小同

3、第 3 章 解不开的心

　　昨天下午的那通电话还是没有打通，廖望舒只好留信息给江素琴的女儿，李慧芸和李慧英。希望今天能够在告别仪式上面谈。可现在已经是下午4点半了，两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今天的告别仪式有几位江素琴生前的同事和好朋友到场。江素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身边的朋友并不多，并且在制定方案时就考虑到他们这个年龄能来一趟也不容易，殡仪馆位处郊区，就将仪式安排到下午。

　　可能是江素琴对自己身体状况有所感应，这些都是上周才核对过的信息。一共想要联系的朋友有11位，她为每一位都准备了一段话，同事的就写在公司40周年庆的明信片上，朋友的就写在风景的明信片上，这是他们这个年龄段特有的仪式，年轻时就是寄明信片来互相问候。没有到场的有三位，事后廖望舒会再次联系，将这些明信片送到他们手上。

　　就在仪式要结束时，一个中年女性走进了告别厅。看着40多岁的样子，扎着低马尾，身型瘦高，一身黑色服装左臂带着一圈白色的孝布。廖望舒立刻反应过来上前说道。

　　“您是江素琴奶奶的女儿吗？”

　　“对，我是大女儿，李慧芸。”李慧芸看看廖望舒，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悲伤，“家里走不开，实在不好意思现在才来，这些事都有劳您这边费心了。”

　　“您节哀顺变。”廖望舒领李慧芸来到江素琴的遗体旁边，李慧芸看到自己的母亲躺在这里，眼睛湿润了，她盯着看了许久后，拿起桌上的香点燃，没有再说什么。

　　廖望舒没有打扰她们，或许她们在做最后的告别，再说什么没法说出口的话。

　　“江奶奶的遗体原定是在今天仪式后进行火化，您来的正好，如果还有别的需求，都来得及。”廖望舒恐家属有另外的想法，正好在火化之前可以提出来。

　　“我跟小妹没有异议，一切按照你们约定的就好。”

　　李慧芸的情绪看起来非常稳定，没有过度的悲伤，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但却让廖望舒感到一丝丝的寒意。

　　“江奶奶的骨灰，您跟您的家人这边是否有什么想法吗？”廖望舒与李慧芸一起将殡仪馆这边的事宜一起处理完后，最后便剩下江素琴骨灰的处理问题，看对方没有回答，廖望舒将提前与江素琴约定好的方案提出来，“您可能没有这些事情的经验，我讲解给您听。骨灰可以纳入家中，也可以存放在骨灰堂或者公墓，只是价格有所不同。”

　　“我妈……有提前跟你们约定好如何存放吗？”

　　“如果不纳入家中的话，您可以拿着火化证明、户籍证明等证件申请城市公益性骨灰堂，那里管理规范，费用也不高，这是大部分人的选择，江奶奶也接受这样的安排。”

　　“好，那就按原定方案进行吧，我们没有异议。”

　　“或许小妹愿意接收呢？”

　　“不用了，还是由我去申请骨灰堂，暂时先存放在殡仪馆管理就好。”

　　“好，这些都是需要的手续文件。”

　　“多谢～”

　　两个女儿异常的冷漠态度让廖望舒感到好奇这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不方便问出口。

　　江素琴的一生就这样走完了，告别厅也复原回原来冰冷的样子，花圈、贡品已被工作人员收走，遗像也是在李慧芸发现好像只有她可以接手后勉为其难的接收了。

　　这两年来的工作中接触过不少情况的家庭，不愿相认的、歇斯底里的廖望舒都经历过，但像这样一家子平静又克制的冷漠让她感到疑惑。

　　自己在三十岁后觉得一个人死去也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如果死的时候能够体面一些，有个朋友来看看自己，哪怕一个，就是莫大的荣幸了。可这次经手江素琴的情况后，让廖望舒感到了一份无奈，她想尽量去帮助每一个逝者完成她们的遗愿，但眼前的情况让她有点不知所措，服务站的工作规定，不干预委托人的家务事，这是基本的守则。

　　“李小姐，这份是江奶奶生前认证过的一份遗嘱，其中包括一些存款和现在清远小区的那套房产，如果对此有任何的疑问，您可以打这个电话找公证处做详细的了解，”廖望舒拿出名片对给李慧芸，并说道，“因为这份遗产的受益人还包括您的妹妹李慧英，最好能联系到您的妹妹，江奶奶还有一些遗物想要一同给她送过去。”

　　“不用了，她不会收的。”李慧芸坚定的口吻让廖望舒有些吃惊，她继续说道，“律公证处我会去联系，至于东西……我妹妹表达过不会收的。”

　　“好，我们会尽量完成委托者的遗愿，也尊重家属的选择。”廖望舒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慧芸觉得刚刚说出的话可能有些太绝情了，便提出，“廖小姐，有时间一起走走吗？”

　　“好～”

　　歆北市的殡仪馆位于郊区，离市中心有段距离。虽说是殡仪馆，但这里的环境绿化非常讲究，在满足工作职能的同时，让身处此境的人们感到心旷神怡。九月份，满眼的绿色，空气清新，加上远离喧哗，这样的环境或许还能给死者家属带来一点安慰。

　　9月中旬北方的天气已经退去那股蒸笼般的热气，她们沿着小路往东边的小山坡走去。眺望远处，能看到几位家属忧伤的走进殡仪馆大厅。

　　“没想到这里的环境绿化这么好，安静的走这么一小段路能让心中的怨念少一些。”李慧芸看向远方，“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很无情？”

　　李慧芸突然直白的问道，“我听江奶奶说过，她的大女儿是位教师，我相信你们会有这样的举动，也是经过深思酌虑的。”

　　李慧芸转过头来看向廖望舒，反倒是廖望舒此时没敢转过头来，不解但又不知怎么开口安慰。

　　“我妈在你心中的印象是什么样子的？”李慧芸继续问道。

　　“嗯……独来独往、理智、不太爱说话。”廖望舒回想着江素琴的样子，慢慢说道。

　　“差不多吧，有没有兴趣听听她的故事？”

　　这时廖望舒转过头来看着李慧芸，李慧芸眼里有些泪光，回想着以前的过往。

　　“一年前我妈跟我说她那段时间心脏不舒服，希望我跟小妹去看看她，最后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去了。她当时就告诉我，说她在你们‘服务站’做了委托，让我们不用再操心她的事，只是希望能常来看看她，那一次，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李慧芸低头叹了一口气说道，“要说后悔吗，好像也没有。不过还是……很感谢你们能让她体面的离开，一切都符合她的预期，她如果能看到也会很开心的。”

　　廖望舒递上纸巾，没有开口安慰，希望李慧芸能将心中想说的都说出来，这是廖望舒见到过很多同样的委托者家属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从年轻时候我妈就非常优秀，好妻子、好妈妈、好同事，直到她因父亲出轨离婚后，整个人的性情大变。不过对外还是一样，工作也努力认真，但回到家里面对我和小妹时却是另外一个人。我在初中之前有过幸福的家庭，小妹则是从有记忆开始，基本是在打骂中渡过。”说道这里，李慧芸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庆幸的是我们生活条件还不错，这是我母亲努力工作换来的。当时我也只能依靠家里的经济支撑，强忍着一切考上大学，终于能够离开那个家，节假日也找借口不回来，因为怕再次陷入痛苦中。所以无视了小妹的求助，让她一个人继续留在痛苦之中。我也是直到自己工作后才有能力将小妹带出来。我跟小妹之间的关系一度也很紧张，直到这两年才慢慢缓和，可小妹与我妈之间的那道裂痕永远都无法修复。”

　　说完这些后李慧芸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如果母亲的离世能让她们两姐妹的伤痛慢慢减淡，这或许是她母亲能为妹妹做的最后一件好事，李慧芸心里虽然觉得不该这么想。

　　等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后，李慧芸看着廖望舒手里拿着想要给李慧英的遗物说道，“东西先放我这里吧，我先保管着。”然后抬眼看着廖望舒的眼睛说道，“我理解你们工作上的需要，但有些事情需要慢慢来。我们一般会说‘死者为大’，可活着的人就必须要接受吗？或许几年后小妹愿意接收呢，我也不能保证。”

　　廖望舒点点头，将东西递到李慧芸手里并说道，“如果对服务站的工作有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们。”廖望舒将这次服务所产生的所有花销清单递给李慧芸。

　　“好。”李慧芸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此时殡仪馆周围的环境被夕阳染成了红色，也增添了一丝暖意。

　　在开车回去的路上，廖望舒想起了后备箱里也放着一小盒遗物，是三个月前汪建城老人留给自己儿子的东西，遗嘱中写到希望能将这些东西送到自己儿子手中，以表自己多年的歉意。廖望舒放在车上，就是准备找机会再将东西送过去，因为这几个月她联系过老人的儿子多次，儿子一直不愿接收，哪怕是房产继承都没有让他动摇，这也让廖望舒自己心里有种未能帮老人完成最后心愿的执念。现在明白了，她这样的行为也确实是让活着的人感到了为难。

　　“活着的人就必须要接受吗？”这句话这一天一直围绕在廖望舒的耳边。

　　有一些事情是不会随着一个人的离去而跟着消逝的。她决定将这箱东西先放在汪建城老人骨灰存放处，半年后再做决定，让时间发挥一些作用。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他儿子才愿意接收呢，也许永远不会……

　　八月的晚上还是很闷热，廖望舒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就坐在书桌前将工作日志打开，她每次做完一项任务都会记录上去，不管任务是成功还是失败。

　　“江素琴的后事完成，遗愿——完成一半。”廖望舒边打字边念叨着。“将姜印华的遗物转交给了最后一位好友，遗愿顺利完成。”

　　晚上回到服务站，前期联系的一位委托人好友找到廖望舒将姜印华的留下来的明信片接收，算是今天一件让廖望舒心里感到暖暖的事情，遗愿圆满完成。

　　这种短期的任务进行的会比较顺利，遗愿属于单向心愿，委托人提前准备好要交付的物品，要继承的人的信息，廖望舒只要一一联系好，将物品送达就好。比如今天姜印华老人的遗物，因为她没有举办仪式，需要廖望舒事后一一送上，她们只收取一些合理的车马费。
　　姜印华的遗物是送给大学宿舍的舍友每人一张购物卡，因为有一年是舍友让她蹭吃蹭喝她才熬过那段日子。

　　廖望舒想起每位接收人不同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一位忍不住回忆以前的过往，满脸笑容可眼泪浸湿了眼眶；一位满脸惊讶，又开玩笑说这利息也太少了，大几十年过去了才是张购物卡，还是这么抠门；而今天送去的接收人则是在姜印华离世的前一天也去世了，购物卡交给家属，他们会放置在老人骨灰存放处，留一个念想，或许……她们会在路上再次相遇。
　　“这个任务算是完成了吧～”廖望舒心里带着少许遗憾，在姜印华的遗愿清单后标注成红色，代表顺利完成，并将她观察到的一些细节也记录下来，为以后工作做参考。

　　廖望舒用鼠标上下滑动这张表格，这是服务社成立这两年来接收到的所以任务，标红的已占百分之八十还有一些需要长期来完成，庆幸的是委托人给的报酬也不少，足够让他们支撑下来。这些长期任务确实有些难度，大部分属于寻人的项目，在老人们这个年纪多年未联络，一下子还真不好找，廖望舒客厅鱼缸里的乌龟就是其中一位，幸亏是只乌龟，长寿且好养活，可以放心的等自己找到接收人领养走它。

　　回想自己见到过的遗物接收人，有像姜印华舍友一样开心接受的，还有刚刚接收转头扔进垃圾桶的，当着廖望舒他们避都不避的，廖望舒想要上前去理论王媛一把拉住，让她尽量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
　　“那……这算完成了吗？”廖望舒不禁问道。
　　“嗯……算，只是结局没有那么完美。”王媛微笑道，“他们之间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全面了解的，委托人有自己的心愿，接收人也有自己的难处，我们尽力了。”这些廖望舒今天又深切的感受到了。

　　咣当一声，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廖望舒赶紧起身去看情况，原来是那只赫曼陆龟从鱼缸里爬出点在了桌子上。为了防止它老乱爬廖望舒还专门买了个大号的鱼缸，没想到今天还是被它挑战成功，完成了逃脱。
　　廖望舒将把自己吓得缩回壳中的乌龟再放回鱼缸中，看着它暂时不再乱动，自己也熄灯回到卧室中，一头栽进柔软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