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海的女儿 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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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之后，拍卖行。气泡在酒液里翻滚，琥珀色光，红毯蔓延，水晶吊灯垂落。影子着清一色黑西装，无需出声的交谈方式。睡眠欲，手动报价牌和旧纸张上的霉绿。
成排深红丝绒座椅。你不在它们之间，它们列队穿过你。表皮残留着一点山茶花瓣的香气，想象力提供的错觉。
红毯流淌到你脚边。脚步声由远及近，毫无重量，如同二维的印刷字体从空气中浮现。第一的、唯一的拍卖师正在入场，右手持愈疮木木榔，左手托天平秤。近乎肃穆的沉静从脚步声中升起，片刻激起故作低沉的窃语。
你不在此处。你的目光迎往来人的方向，许多双眼睛跟从足音。那声响足够熟悉——刻意放缓的步频，后跟落地，再接前掌。你的听力代你辨别：是她，绝非旁人。
恍如隔世的阵痛。
她从帷幕的阴影中现身。无暇的石膏像，波光粼粼的丝缎包裹着身躯，发间缀饰白羽，头纱如雾般掩去她的面容。头纱之下，她披戴的笑意与珠链上的宝石一同迸发光华。
本着并不诚心的礼节，语言的交谈暂时消弭了。空气中弥漫着躁动，暧昧的眼神交流。那些眼睛凝视着她的从容，几乎构成索取的前奏。如果你在此处，你毫不怀疑自己会背过脸去。
眼下，这基本的诉求却成了一种奢望。你的目光无法自控地注视着她走到台前，将木榔和天平安置在桌面的中心。她摘下发间的羽毛，动作流畅，姿态中蕴含着某种古怪的优雅。
那片羽毛。柔软的、洁白的、无害的绒羽，视线的焦点，呼气就能吹起的重量。它缓缓地从她掌心飘落、飘荡，最后飘落到天平的右盘。秤盘被它压着坠落。
金属震荡。撞击声重若千钧。
鸦雀无声。
绝对的静止中，这场拍卖唯一的拍卖师、展示员的，也是唯一的——拍品，向所有竞拍者点头示意。她平举手臂，左手紧握高抬，右手轻微外扬。预备拍。
随后是急促的下落。
躁动顷刻间转为兴奋，一场仪式被正式宣告开始。数字在空气中跳动上涨，但秤盘高度没有分毫的位移。台上的主持者保持着柔美的微笑，目光扫视四周，但眼神空无一物。
它在看你，目不转睛。那具躯体眼中的光采已经扩散，却仍带着某种混合悲切、思念和渴望的惯性。无数个夜里，你曾在她深睡的面容上发现同样的神情，如今那神情也是你镜中的倒影。
你们长久地对视。因而你不在此处，你在它的身前。
命运的新嫁娘注视着你。它的眼球追随你而转动，它在等待你的出价。你身无分文，但你知道它想要什么。
于是你开口，竭力保持语调的平稳：
“此刻我正站在你的眼前。”
“我给你每一个漫长孤寂的夜晚和无法抵达的白天。我给你我血液奔涌的启点，旧时代的无名女子、邻水的桑树和废墟的亲切。记忆和遗迹。一切他们急于摆脱、夷平的，过时了的，理应被重铸的事物。
我给你我的痛苦，我的全部才能诞生于此。
我给你我的名字，因无法被传诵而不值一提的字词。我用我的名字为你命名，在你出发找寻自己之前。”
“我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但此刻，我向你宣誓我的忠诚，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富裕或贫穷，无论健康或疾病，无论快乐或忧愁。在这理解与误解的间隙，即使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因而逝去之物永垂不朽。”
木榔落下。
那杆天平在你们的目光中轻微摇晃着。无形的砝码被摆放在左盘，右盘在颤动中向上抬起，随后是决绝地、不可逆地上升，伴随着老旧生锈金属的吱呀声。直到横梁终于回到水平位置。不可撼动的平衡。
它的表情闪烁。片刻，那种属于她的、温柔的笑意彻底褪去，连同彷徨的投影一起消散。缀着宝石的珠链从它的臂间滑落。它掀开头纱，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年轻的面庞，与你记忆中别无二致。那双眼瞳中的神采冷淡而惑人。
最后一缕重量湮灭了。重力的法则彻底对你失效，你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几乎就要向上飘去。群星齐唱，为肉身的痛苦所模糊的旋律重新被唤起，而且越来越明快，越来越响亮。
那是你将要去唱诵的曲调。
视野逐渐模糊。重叠的帷幕，丝绒的座椅，嘈杂的人群……它们对你来说不再重要了。你只需要自己的声音，你不再等候。
重物坠地的闷响。最后一刻，那座活雕像终于甩脱了一切外物向你奔来，投身于你的怀抱。
然后界限融化。玫瑰色的云块托起你们——现在是你的泡沫，乘着初生的晨光，向高邈的天际飞去。无数透明而美丽的灵魂在那里等待着，如今你也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你的灵魂不假思索地唱起属于永恒的歌谣。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海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