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海》生观

11、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 咫尺天涯

　　你的身体蜷缩在羊水般的凝滞里。
　　没有光，没有气息，没有声音。意识漂浮，水域尚未诞生，温热的液体顺着你半张的唇灌入肺叶。你呼吸着无色无味的原浆，口腔充斥黏稠的咸腥。没有头，没有躯干，没有四肢。你尚未诞生，如同一句被衔在舌尖上的谶言。
　　你睡在沉静的目光里。
　　直到一句诗从那目光中浮现出来。
　　“森林里有一块人在迷路时才能找到的空地。”
　　林间空地。特朗斯特罗姆。失眠的夜晚。你的声音条件反射地响起诗句：
　　“只有档案青春不死。”
　　一双手将你从水的抱拥中捞起。动作温吞，力度柔和，但不容抗拒。你被纳入一个更坚硬却熟悉的怀抱中，左耳紧贴着柔软腰腹。你听见最初的声音：周而复始的流动因挤压而泛起涟漪。来自孕育可能性的圣地，来自你最思念的人，那些无眠的夜晚你被允许依傍她的身体。
　　你睁开眼睛。无源的暖光中你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的笑，她的思想，她在夜色里从不隐瞒的一切都萦绕在你身侧。
　　此刻她捧着你的脸，目光陌生而熟络，指节扣住耳后乳突端详。那目光盘旋过几次，最后凝固在亲狎和担忧间的缝隙。你听见她说：
　　“又瘦了。最近又只吃水煮菜凑合？”
　　你不回话，你知道她不是在提问题。她像你了解她一样了解你。她的手臂环住你的后背，你借她的力道站起。
　　那几乎是把你往前推离的力度。你的皮肤上还挂着正在渐渐冷却的黏液，身体内部因她的怀抱断裂而干渴灼痛，眼睛却顺从地朝她目光里的方向看去。你看见一道光明的阶梯，色泽如初生的黎明，光晕足以驱散昏暗，尽头通向天光。但狭窄、陡峭，只容一人过身。
　　去吧。不要回头。
　　她的目光如是说。
　　你猛地握紧了她抽走的手腕。恐惧攥住了你的心脏，你几乎是硬拽着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掌心揪住她的脉搏。
　　你牵住的手腕不再挣动。耳畔传来一声微弱的叹息，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你的错觉。
　　你数着级数往上爬，从一数到十三，如此循环往复。你从前很少走在她之前，真正找到机会却只感到前路空荡，她的脚步像追随的回音。
　　你感到四肢发冷。你试图从她的躯体里汲取一点暖意，你握紧她的手腕。
　　台阶仿佛无穷无尽。第三个循环，你摩挲掌下的皮肤，触感如同被幼时摸过的、被雪的山茶花瓣。第七个循环，你感到她的手腕缓慢流失温度，指尖陷入蜡质般的滑腻中。第十一个循环，你开始讲述你的眼泪、你的孤独、你的思念，那句“我想你”反复在你的喉口涌动。手心的脉搏变得微弱而断续。她始终不发一言，保持着得体的沉默。你不确定她是否还在听。
　　天光在靠近。你后知后觉她的沉默横亘在你面前，于是沉默也夺走你的声音。你们之间只剩下复调的脚步和你的呼吸。你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向她，你感到手脚冰冷。
　　你们继续上行。你不再说了，那个答案反而从你心底挣脱出来。它在你体内胡乱地飞行，撞击你的轮廓，你像吞下哽咽一样吞下那些痛苦。你握着一截了无生机的肢体前进。你不愿放手，指尖就被温热的错觉反复灼烧，直到你感到麻木。
　　光就在你的眼前。心脏泵出金属的鸣响。你们距离出口一步之遥。
　　你终于松开手，转过身去。那张熟悉的脸面向着你，神色呈现出一种无机质般的苍白。你最后一次端详她带笑的黑色眼瞳，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
　　然后你说。
　　“原来如此。”
　　“你不是她。虽然你用她的声音、她的记忆、她的皮囊说话。但我了解她，她不在这里。”
　　“从前她告诉过我：一个化身曾到她的梦里诱惑她。”
　　“你是谁？”
　　它的脸上仍然带着你熟悉的、她的笑，一半没在你的影子里，一半被光映照。它向你点了点头。在你的目光中，那张脸如蜡像般开始融化，首先是五官，随后是躯干。支撑重量的骨架解体，它在你面前迅速地变成一摊色泽混杂的流体，顷刻间消散在寂静里。
　　明亮的天光从你头顶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