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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 惊梦 ...

  •   季越然回府后,便遣退了侍女,独自坐在庭院的廊下吹风。
      方才送别时的暖意,终究没能压下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滞涩。
      那场噩梦太过真切,烈火的灼热、弟弟微弱的喘息、那人凉薄的眼神,像刻在肌理里的印记,稍一恍惚,便又清晰浮现,连指尖都似还残留着被烈焰炙烤的灼痛。
      她抬手轻轻拨弄着腕间的羊脂玉镯,那是母亲昨日刚送她的生辰礼,温润的玉质贴着肌肤,一寸寸熨帖着心底的慌乱,才让她稍稍找回几分现世的安稳。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烟罗裙,领口绣着几枝浅粉海棠,针脚细密,衬得身姿纤细窈窕,裙摆随微风轻扬,如月下流萤。
      季越然眉眼生得极绝,眉峰微扬时自带几分疏离清冷,似远山覆雪,不染尘俗;眼尾却微微上挑,晕开一抹若有似无的妩媚,不刻意张扬,却在抬眸低眉间,泄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艳色。肌肤胜雪,莹白如玉,唇瓣不点而朱,透着自然的粉润。明明是养在深闺、锦衣玉食的勋贵嫡女,眼底却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那是噩梦残留的余痕,非但不显沉闷,反倒更添了几分清冷疏离的韵味,衬得她愈发难近。
      廊外的梧桐叶被风卷得轻响,细碎的声响里,忽闻府中管事轻步走来,脚步带着几分难掩的慌乱,低声禀报,“小姐,府后角门处,藏了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似是被人追杀,气息奄奄,我们不敢擅自处置,特来请示小姐。”
      男子?被追杀?
      季越然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瞬间席卷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声音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波澜,“带我去看看。”
      跟着管事穿过迂回的回廊,一路走向偏僻的后角门。
      青石板路被树荫覆着,光影斑驳,越是靠近那片荒芜的角落,季越然心底的不安便越是浓烈,噩梦之中的片段,竟与眼前的路径、周遭的气息渐渐重合。
      那梦里,也是这样偏僻阴冷的角落,也是这样狼狈不堪的身影,也是这样,让她一时心软,一念之差,终究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角门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少年。
      他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尘土与暗红的血迹,破旧的布料下,隐约能看到青紫交错的伤痕,显然是受了不少苦楚,连脊背都微微佝偻着,仿佛那命运碾压的脆弱轻轻一碰,就碎掉了。
      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凌乱地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以及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肌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冷白,衬得那抹若隐若现的血迹愈发刺目,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随时会凋零的野草,易碎得让人心生恻隐。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猝不及防撞入季越然的眼底。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垂,瞳色是偏浅的墨色,此刻盛满了极致的警惕与慌乱,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自卑,像受惊的小兽,茫然又无措。长长的睫毛纤密卷翘,垂落时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也愈发清俊。
      他的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鼻梁高挺,唇瓣偏薄,唇色是病态的淡粉,明明生得一副足以倾倒众生的皮囊,却因为常年的压抑、屈辱与寄人篱下,浑身散发着一股怯懦卑微的气场,将那份惊艳死死掩盖。
      可季越然看得真切,在那层自卑与怯懦的伪装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蛰伏在暗处的孤狼,眼底深处,是对生存的极致渴望,更是对权力的熊熊野心。
      那野心被层层卑微包裹着,唯有在这般走投无路、濒临绝境的时刻,才会泄露出一丝端倪,冰冷而决绝,与她噩梦中所见的那个凉薄之人,一模一样。
      是他。
      云离,季越然那场大梦里的云离。
      季越然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腕间的玉镯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不是梦。
      那场烈火焚身的剧痛,那场姐弟相护的绝望,那场背叛的凉薄与决绝,都不是梦。
      她不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她是…… 从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里,活过来了。上天垂怜,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她第一次遇见云离的这一天,重生在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所有伤害尚未降临的时候。
      心脏像是被烈火再次灼烧,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就是这一天,她见他这般狼狈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不顾府中规矩,不顾祖父的叮嘱,执意将他藏了起来,给他疗伤,给他人间温暖,给他人前无法拥有的体面,以为自己是救了一个走投无路的质子,却不知,自己亲手救的,是一把日后会将她、将季家、将她珍视的一切,都彻底焚尽的刀。
      云离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飞快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与怯懦,“救救我,我没有恶意,只是被人追杀,只求能躲一时,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绝不会连累你们季府。”
      他的声音细细软软,姿态放得极低,卑微得近乎尘埃,可季越然却能清晰听出,那卑微之下,藏着的不甘与隐忍,藏着的不甘屈服。
      他此刻的讨好与示弱,不过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等待一个能翻身的机会,是为了夺回他心中渴望的一切,夺回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季越然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尽数褪去,重新染上那层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
      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云离身上,没有恻隐,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那是历经生死、看透背叛后,才有的清醒与决绝。
      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一世,她不会再对他有半分援手,不会再给她任何靠近自己、靠近季家、靠近她珍视之人的机会。
      云离,你欠我的,欠阿宴的,欠季家的,前世我无力偿还,只能任你肆意践踏,最终葬身火海。这一世,我必护好身边之人,必不会让你有机会,再伤我们分毫。
      “你是谁?”季越然的声音清冷淡漠,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为何会躲在我季府的角门?”
      云离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清冷柔美的小姐,语气会这般冰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他咬了咬下唇,唇瓣被咬得泛白,眼底的自卑更甚,却还是强撑着,低声说道,“我…… 我是承平王朝送来的质子,云离。承平兵变,我被朝廷通缉,走投无路,才误闯了小姐的府邸。”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眼底盛满了恳求,那副可怜兮兮、孤立无援的模样,若是换做前世的季越然,定然会心生怜悯,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将他护在羽翼之下。
      可此刻的季越然,只觉得无比讽刺。
      质子?走投无路?
      不过是他蛰伏的开始,不过是他博取同情、寻求靠山的伪装罢了。
      她看着云离那张苍白清俊却藏着野心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刻意伪装的卑微与怯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刺骨的寒意。
      “承平质子?” 她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承平犯我大晟边境,祸乱我大晟百姓,你身为承平质子,本就该被朝廷缉拿问罪,我为何要救你?”
      云离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血色尽褪,眼底的慌乱与不甘交织在一起,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想继续博取她的同情,却被季越然冰冷锐利的目光狠狠打断,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来人,” 季越然抬眸,看向身后的管事,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将他拿下,即刻交给官府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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