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世岿然》第五度

10、chapter 9 我好看吗

　　月色如水，静静淌过临水亭台，将两人的影子浅浅叠落在青石板上。
　　季越然垂眸敛神，恭谨得体的回话落下，本以为此事便就此揭过。
　　可沈清业却并未移开目光。
　　他坐在亭栏上，身姿慵懒却挺拔，那双沉黑如寒潭的眸子牢牢锁在她脸上，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又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定定看着她，缓缓开口，嗓音清冽偏低，带着一丝浅浅的戏谑与轻蔑。
　　“所以，我好看吗？”
　　这话直白又突兀，打破了方才端庄守礼的氛围。
　　季越然心头微顿。
　　她瞬间便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意味。
　　不是真心问询，而是带着淡淡的疏离与轻蔑。
　　这位四皇子，素来低调隐匿、清冷自持，怕是不喜旁人将目光拘泥于他的皮囊容貌。方才她失态打量，落在他眼中，大抵只当她是寻常沉迷美色、肤浅浮华的闺阁女子。
　　季越然不欲与他纠缠容貌话题，更不愿在他面前落得轻浮浅薄的印象。
　　她迅速压下心底微动，顺势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沉沉花木，语气清淡规矩，从容撇开话题，“殿下气质清绝，与寻常世人不同，是民女眼界浅薄，一时失神失礼，还望殿下海涵。夜色渐凉，宴席也将近尾声，民女不便久留，便先行告退。”
　　此地独处，本就敏感。
　　沈清业是深不可测、看不透底牌的皇子，她历经一世风雨，深知与这类人牵扯过多，最是容易惹上无端是非。
　　她只想速速脱身，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话音落，季越然微微屈膝，便欲转身离去。
　　可下一瞬，身后清冷的男声再度响起，淡淡拦阻了她的脚步。
　　“不急。”
　　沈清业缓缓起身。
　　他身形颀长挺拔，立起身时，自带极强的压迫感，他足足高出季越然两个头，身形差距悬殊，衬得身前的少女愈发娇小纤细、柔弱玲珑。
　　晚风拂动他月白色的衣摆，清贵疏离之气萦绕周身。
　　他缓步走到她身侧，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宴席喧闹，无趣得很。左右离席散尚早，季小姐陪本殿逛逛御花园吧。”
　　不是询问，是笃定的吩咐。
　　季越然脚步顿住，进退不得。
　　对方是当朝皇子，位分尊贵，她一介臣女，根本无从推脱。
　　无奈之下，她只能压下心底的顾虑与戒备，微微颔首，语气恭顺，“谨遵殿下吩咐。”
　　两人并肩沿着花木小径慢行，月色铺路，树影婆娑。
　　一路安静，无人言语，晚风掠过花丛，送来淡淡的馥郁花香，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沈清业看似随意闲逛，步履从容，时不时会随口问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关于京中景致、闺阁日常，语气平淡松弛，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无事，寻个人相伴解闷。
　　季越然始终分寸得当，有问必答，不多言、不逾矩，温和疏离，滴水不漏。
　　就在她以为，这场短暂的陪同只会这般平淡落幕时，身侧的沈清业忽然状似漫不经心，随口提起一事。
　　“说起来，前几日晟都禁卫军追捕承平叛变质子一事，季小姐可知晓？”
　　他语气平平，像是随口闲谈一桩街头传闻，听不出半分试探锋芒。
　　可落在季越然耳中，却如惊雷轻炸，心底骤然一紧。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瞬，心头猛地掀起波澜。
　　她原以为，那日角门收留云离、又悄然放他离去的事做得极为隐秘。
　　当时她遣退了所有仆役，清场对峙，全程无人旁观，事后云离二人也连夜悄然撤离，未留半点痕迹。
　　她本以为此事神不知鬼不觉，早已彻底翻篇，如今才幡然醒悟，是她想得太过简单。
　　大晟国都，皇城脚下，眼线密布、暗探横行，半点风吹草动皆会被人察觉，禁卫军追捕叛国质子这般重大的事，踪迹遍布全城，追到季府附近骤然断了线索，怎么可能真的无人留意、无人探查？
　　沈清业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句句暗藏机锋。
　　他是在试探。
　　试探那日消失的云离，是否与季府、与她季越然有关。
　　一瞬的心惊过后，季越然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知，此刻分毫慌乱、半点破绽，都会被眼前心思深沉的男人精准捕捉。
　　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舒展，敛去所有心绪，连呼吸都平稳如常。
　　此时，沈清业已然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身，居高临下，静静审视着身前的少女。
　　夜色掩映下，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锐利如鹰，似能洞穿人心，将她所有细微情绪尽数看透。
　　身形的差距、气场的压制，让季越然显得格外娇小，仿佛全然被他笼罩在气场之下，无所遁形。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安静下来，暗藏无形的博弈张力。
　　片刻沉思，季越然抬眸，坦然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神澄澈坦荡，无半分闪躲、无半分心虚。
　　她音色清润平稳，字字清晰，笃定回话，“回殿下，民女近日安居府中，未曾听闻异动。季府内外一切如常，院墙安稳，仆从值守有序，从未进过贼人，更未见过什么承平质子。”
　　谎言说得坦荡从容，不露分毫破绽。
　　沈清业静静凝望着她澄澈坦荡的眉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情绪晦暗难辨，看不出信与不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轻淡拖沓，带着一丝似信非信的玩味，“是吗？没事就好。”
　　话语落定，他并未再继续追问，仿佛方才的试探只是随口闲谈，再无半分端倪流露。
　　二人再度举步前行，依旧是一前一后缓步闲逛。
　　沈清业走在前方半步的位置，身姿清挺孤冷，将所有心思尽数藏于眼底，不泄分毫。季越然紧随其后，心神始终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默默留意着周遭动静，生怕再被他寻出破绽。
　　晚风簌簌，花木轻摇，月色愈发浓稠，浸染了整座御花园，微凉夜色驱散了席间燥热，也冲淡了方才那股无形的对峙张力，只是两人之间的静谧，依旧藏着暗流。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过去，估算宴席将近尾声，二人才循着原路，缓步折返宴饮的庭院。
　　两人并肩踏入灯火通明的庭院时，周遭喧闹的人声骤然微滞。
　　满场的夫人、小姐与皇子宗室，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尽数落在并肩归来的季越然与沈清业身上，各色心绪悄然流转，好奇、诧异、探究，错综复杂。
　　主位之上，皇后的目光最先凝住二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
　　她素来知晓四皇子性情清冷孤僻，素来疏离众人，极少与世家贵女往来，今日竟会与季越然独处许久、一同归来，实属反常。
　　但她心思深沉通透，转瞬便压下眼底所有疑虑，面上笑意不变，若无其事地转头继续与身侧的皇帝闲谈，神色得体，不露半分异样。
　　沈竹的目光也第一时间落在女儿身上，眉眼微动，却并无诧异慌乱。
　　她从容起身，缓步穿过人群走到季越然身侧，语气温和自然，轻声询问，“方才去哪了？许久不见人影。”
　　季越然没有半分隐瞒，坦然回话，“席间闷热，女儿便独自去御花园透气，偶遇四皇子殿下，顺路一同折返。”
　　沈竹闻言了然，礼貌得体地朝着沈清业微微颔首示意，礼数周全，分寸得当，随即抬手轻轻牵住季越然的手腕，自然将她带离沈清业身侧，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避过所有旁人揣测的目光。
　　沈清业眸色淡淡，对此全然不在意，垂眸立于一旁，依旧是那副疏离寡言的模样。
　　宴席渐进尾声，灯火璀璨间，宾朋尽欢。
　　沈钰看向身侧的沈竹，低声嘱咐了几句保重身体、安心安居的贴心话语，语气温和，尽是兄长的体恤，随后便起身带着内侍先行离席，返回御书房处理余下公务。
　　帝王离去，宴席便也算彻底落幕。
　　皇后笑着转头，看向身侧的太子沈清钺，柔声吩咐，“天色已晚，路途微凉，你亲自安排车马，送长公主与季小姐回府，务必稳妥妥当。”
　　“儿臣遵旨。”沈清钺躬身应下，温润有度。
　　人群陆续起身告退，庭院之中人来人往，略显嘈杂。
　　季越然下意识抬眸，下意识在人群中四处张望，想要寻到那抹月白色的清冷身影，却发现沈清业早已悄然离去，不知何时没了踪迹，仿佛方才的偶遇与试探，只是一场月下错觉。
　　她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悄悄松了口气。
　　而这一幕细碎的张望，恰好落入不远处的沈清钺眼中。
　　沈清钺温润的眉眼微微一蹙，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异样，转瞬便尽数释然，恢复如常。他压下那点微妙的情绪，依旧从容温和，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备好车马，亲自护送沈竹与季越然返回镇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