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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八廓街的转经筒 从纳木错回 ...

  •   从纳木错回来后的第三天,他们去了拉萨。

      晨曦原本的计划是先走日喀则周边的景点,但沈燕青在纳木错画的那幅画——那幅以她为主题的画——让她鬼使神差地调整了行程。她在公司系统里提交了变更申请,理由写的是“客人偏好”,但拉姆看到后发来一条消息,配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哦——客人偏好。”

      晨曦没有回复。

      从日喀则到拉萨,开车大约四个小时。沈燕青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很多,高原反应基本消退了,脸上有了血色,话也比刚来时多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一个字能说完绝不说两个字”的程度。

      车子驶入拉萨市区的时候,沈燕青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不一样。”他说。

      “什么不一样?”

      “拉萨和日喀则。”

      晨曦点头:“是不一样。日喀则是庄稼地里的城市,安静、朴素。拉萨是高原上的明珠,热闹、繁华。”

      “你喜欢哪个?”

      晨曦想了想:“日喀则。那是家。”

      沈燕青没有再说话,但晨曦注意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懂了”。

      他们把车停在八廓街附近的一个停车场,步行进入老城区。

      八廓街永远是人声鼎沸的。

      转经的人流沿着顺时针方向缓缓移动,像一条五彩的河流。藏族人穿着传统的藏袍,手里转着经筒或捻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游客夹杂在其中,举着手机和相机,东张西望,偶尔因为挡住了转经的路线而被轻声提醒。空气中弥漫着桑烟的香气和酥油的味道,混着从甜茶馆里飘出来的茶香。

      沈燕青站在八廓街的入口处,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走吧,”晨曦说,“我带你转大昭寺。”

      他们汇入转经的人流。晨曦走在沈燕青的左边——在藏族的传统里,转经的时候,内侧是佛像和经筒,外侧是人行通道。她自然地把他让在外侧,自己走在靠近转经筒的那一边。

      “大昭寺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晨曦边走边介绍,“是松赞干布建的。里面供奉着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是文成公主从长安带来的。”

      “文成公主。”沈燕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她从长安走到拉萨,走了三年。”

      “三年。”沈燕青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撼人心,“一个人,走了三年。”

      “不是一个人。”晨曦说,“带着军队、工匠、僧人,还有一尊佛像。但从长安到拉萨,三千多公里,翻雪山、过草地、渡江河……三年,也不容易。”

      沈燕青沉默了一会儿。

      “她为什么来?”

      “和亲。”晨曦说,“政治联姻。但她后来成了藏族人心中的白度母化身的象征。”

      “白度母?”

      “嗯。救度母的一种,代表慈悲和智慧。”晨曦指着前方的大昭寺金顶,“你看,那个金顶下面,就是释迦牟尼等身像。一千多年了,香火从未断过。”

      沈燕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阳光打在大昭寺的金顶上,金光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目光在那片金色上停留了很久。

      转完大昭寺的外围,晨曦带沈燕青走进八廓街的一条小巷子。

      “这是哪儿?”沈燕青问。

      “玛吉阿米。”晨曦指着面前一栋黄色的藏式小楼,“你知道仓央嘉措吗?”

      沈燕青摇头。他是画家,对西藏的了解大多停留在视觉层面——唐卡、壁画、服饰、建筑。对历史和文学,他知道的不多。

      “仓央嘉措是六世□□喇嘛,”晨曦说,“也是西藏最著名的诗人。他出生在门隅,十五岁才被迎请到拉萨坐床。在那之前,他在民间长大,有喜欢的姑娘。”

      沈燕青听着,目光落在那栋黄色小楼上。

      “传说中,他经常深夜从布达拉宫溜出来,到八廓街的一家小酒馆和他的情人玛吉阿米相会。这个小酒馆,就是这里。”

      “然后呢?”

      “然后……”晨曦叹了口气,“他的行踪被人发现了。他的情人被迫离开拉萨,他也在二十四岁那年被废黜,在押解去京城的路上圆寂。有人说他死在青海湖边上,有人说他逃脱了,后来在各地云游。没有人知道真相。”

      沈燕青仰头看着小楼的窗户。窗户是藏式的梯形窗框,漆成黑色,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名字的花。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一个矛盾的人。”晨曦说,“他是活佛,但他想当普通人。他写了很多情诗,每一首都像在问同一个问题:我是谁?我该是谁?”

      沈燕青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你读过他的诗吗?”他问。

      “读过一些。”晨曦说,“小时候姑姑教过我。她说,不懂的时候先背下来,等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那你现在懂了吗?”

      晨曦想了想,没有回答。

      他们走进了玛吉阿米。

      餐厅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八廓街的全景。转经的人流从窗下经过,像一条无声的河流。远处的布达拉宫矗立在红山上,红白相间的宫殿在蓝天白云下格外醒目。

      晨曦点了甜茶和藏式炒饭。沈燕青坐在对面,目光一直落在窗外。

      “你在看什么?”晨曦问。

      “那些人。”沈燕青说,“他们一直在走。”

      “嗯。很多藏族人有生之年至少要转经一万圈。一圈大概两公里,一万圈就是两万公里。”

      “两万公里。”沈燕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称它的重量。

      甜茶端上来了。晨曦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沈燕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甜的。”

      “嗯。藏族人喝甜茶的历史不长,是英国人带来的。但现在已经成了拉萨的日常。”

      沈燕青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道。

      “你刚才说的那个诗人,”他突然开口,“他的诗,能念一首给我听吗?”

      晨曦愣了一下。她放下茶杯,想了想。

      “有一首很有名的,”她说,“但我不太确定能不能翻译好。”

      “试试。”

      晨曦清了清嗓子,轻声念道: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皎洁的月亮。
      未生娘的脸庞,
      浮现在我心上。”

      她念的是藏语。那些音节从她嘴里滑出来,柔软、圆润,像被水洗过的石子。沈燕青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翻译成汉语大概是这个意思。”晨曦说。

      “未生娘?”沈燕青问,“是什么意思?”

      晨曦斟酌了一下措辞:“藏语叫‘玛吉阿米’,字面意思是‘未生育我的母亲’。但在仓央嘉措的诗里,它指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不是母亲,不是情人,介于两者之间。一个你可以完全信任、完全依赖的人。”

      “像灵魂的归宿。”沈燕青说。

      晨曦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燕青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布达拉宫,轻声念道: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晨曦愣住了。

      他不是用汉语念的——是用藏语。发音不算标准,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但每一个音节都是对的。

      “你……你会藏语?”晨曦有些惊讶。

      “不会。”沈燕青说,“但来之前,我背了这一首。”

      “为什么是这一首?”

      沈燕青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在他颧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两把小扇子一样的影子。

      “因为这句话,”他说,“我问了自己很多年。”

      晨曦觉得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大。大到她担心对面的沈燕青会听到。

      “你……你问自己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燕青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虹膜的颜色在棕和琥珀之间,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蜂蜜。他看着她的方式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两全。”他说,“怎么做选择。”

      晨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甜茶烫了嘴,她嘶了一声。

      沈燕青嘴角微微翘起:“小心。”

      “没事没事。”晨曦摆摆手,用手扇着风,假装只是被茶烫了,而不是被他的目光烫了。

      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响。

      “走吧,”晨曦站起来,“我带你去画八廓街。”

      他们在八廓街找了一个角落。沈燕青支起画架,开始画转经的朝圣者。晨曦坐在旁边的一块石阶上,托着下巴看他。

      沈燕青画画的时候,整个人是打开的。不像平时那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是像一朵花慢慢地展开花瓣,露出里面的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画布和朝圣者之间来回移动,专注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画。

      晨曦看着他,想起了那天在纳木错,他说“医生说换个环境对抑郁症有好处”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像一盏摇摇欲坠的烛火。但现在,在这条被千万双脚磨得光滑的石板路上,在桑烟和诵经声里,那盏烛火似乎稳了一些。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在看我。”沈燕青突然说,没有抬头。

      晨曦的脸一热:“我在看你画画。”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看你画画是学习,看你是……”她卡住了。

      “是什么?”

      “是……监督你有没有偷懒。”

      沈燕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了然,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冬天里喝到第一口热酥油茶时那种从胃里暖到指尖的感觉。

      晨曦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转经的人流。

      这时候,一个藏族老阿妈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藏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高原上的沟壑,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痕迹。她手里转着经筒,嘴里念着六字真言,走到沈燕青的画架前停了下来。

      老阿妈看了画,又看了沈燕青,又看了晨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很慈祥的笑,牙掉了几颗,但笑容像拉萨的阳光一样温暖。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白色的哈达,双手捧着,走到两人面前。

      晨曦赶紧站起来:“阿妈啦,我们不是——”

      老阿妈没等她说完,已经把哈达挂在了晨曦的脖子上,又拿出一条,挂在了沈燕青的脖子上。然后她双手合十,用藏语说了一句:“愿佛菩萨保佑你们,白头偕老。”

      晨曦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阿妈啦,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她急忙用藏语解释。

      老阿妈摆摆手,一脸“你不用说了我都懂”的表情,笑眯眯地转身走了,留下两个人站在八廓街的角落里,脖子上挂着哈达,面面相觑。

      晨曦偷偷看了沈燕青一眼。他站在那里,白色的哈达搭在黑色的羽绒服上,衬得他的脸更白了。他的表情有些僵硬,耳朵尖却泛着红。

      她突然觉得很好笑。

      “你笑什么?”沈燕青问。

      “没有。”晨曦忍住笑,“我就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

      “很什么?”

      “很像个新郎官。”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暧昧了,暧昧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沈燕青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翘起来,轻声反问说了一句:“那你是新娘子?”

      晨曦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个尴尬——比如说“你想得美”,比如说“别做梦了”,比如说“我是你的向导请你注意分寸”。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哑炮,一个字都炸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看八廓街的人流,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但她知道,她的耳朵尖一定也红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晨曦安静地坐在旁边,看沈燕青画画。他画了三幅速写——一个磕长头的朝圣者、一个转经筒的老阿妈、一个在妈妈背上的小孩。

      每一幅都是灰白色调的,但和之前那些画不一样。之前的画是压抑的、沉重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这些新画,同样的灰白色调,却有了一种厚度——像冬天的云层后面藏着太阳,你知道它在,只是暂时被遮住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收拾东西,开车回了酒店。

      晨曦把沈燕青送到酒店门口,正准备告别,沈燕青叫住了她。

      “等一下。”

      他从车里取出画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幅画。

      是纳木错的那幅。她回头的那幅。

      “之前说要送给你。”他把画递过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晨曦接过画。画布上的自己在夕阳中回头,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捏着石头,表情介于笑和认真之间。她已经看过一次了,但再看,还是觉得心跳加速。

      “谢谢你。”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应该我谢你。”沈燕青说,“谢谢你带我去纳木错。”

      晨曦抱着画,站在酒店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沈燕青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有温暖,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问题,但又不敢听到答案。

      “明天去哪儿?”他问。

      “羊卓雍措。”

      “好。”他点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沈燕青转身走进酒店。晨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画。画布上,那个在夕阳中回头的女孩,表情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但她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

      回到车上,晨曦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生怕折了角。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窗外的拉萨已经亮起了灯。八廓街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她突然想起沈燕青在玛吉阿米念的那句诗。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用藏语念的,带着江南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晨曦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灌进来。

      拉萨的风和日喀则不一样。日喀则的风是青稞田的味道,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拉萨的风是桑烟和酥油的味道,混着转经筒的吱呀声和诵经的低语。

      但不管是什么风,从指尖滑过的时候,都是麻痒的。

      她握了握方向盘,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后视镜里,酒店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但那个脖子上挂着哈达、耳朵尖泛红、轻声说“那你是新娘子”的男人,还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脑子里。

      晨曦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你是向导,他是客人。一个月后他就要走了。”

      但那个声音听起来,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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