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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远方的来客 晨曦到公司 ...

  •   晨曦到公司的时候,才早上八点半。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罗布舅舅含糊不清的声音和姑姑那句极轻极轻的“对不起”。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四面八方都是声音,但她看不见任何人。

      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发软,脑袋昏沉沉的。

      但她还是起来了。用冷水洗了脸,灌了一大壶酥油茶,咬了两口青稞饼,背上包出了门。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门。院门紧闭,核桃树的枝丫从墙头探出来,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昨晚罗布舅舅来过的事,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晨曦工作的旅游公司叫“格桑花之路”,开在日喀则上海中路上,是一栋三层的藏式小楼,外墙刷成白色,窗框涂成藏红色,门口挂着一排五彩的经幡。公司在当地算是小有名气,专门接待深度游的客人,走的不是那种大巴团的路子,而是定制路线——转山、朝圣、写生、摄影,什么样的客人都有。

      晨曦在这里做了两年多,从最开始的实习生做到了现在的路线策划兼向导。她藏汉语都流利,对藏地的路况、寺庙、传说如数家珍,又天生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客人们都很喜欢她。

      “晨曦来了!”

      前台的小姑娘拉姆看见她,笑嘻嘻地招手:“你的客人今天到,上午十点半的飞机。这是他的资料。”

      晨曦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登记表,上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人很年轻,二十六岁,五官清瘦,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笑,表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姓名:沈燕青
      性别:男
      年龄:26岁
      籍贯:浙江杭州
      职业:画家
      行程安排:日喀则—江孜—羊卓雍措—纳木错—拉萨,共计28天
      备注:客人有轻度高原反应史,请提前准备氧气瓶和红景天

      画家。二十六岁。杭州。

      晨曦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合上文件夹。

      “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越野车,加满了油。氧气瓶在后备箱。”拉姆比了个OK的手势,“对了,这个人订的是最贵的套餐,全程一对一服务。出手挺阔绰的。”

      “搞艺术的人,可能家里条件好吧。”晨曦随口说。

      “那你好好表现啊,”拉姆眨眨眼,“万一人家看上你了呢?”

      “别胡说。”晨曦拍了她的脑袋一下,背上包往外走,“我走了,下午不一定回公司,有事打我电话。”

      从日喀则到和平机场,开车大概一个小时。

      晨曦开的是公司那辆旧丰田霸道,车子有些年头了,但性能很好,跑藏区的烂路一点问题都没有。她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高原的风带着青稞和牛粪的味道,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了一些。

      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青稞田,绿色的波浪在风里起伏。远处的雪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晨曦眯起眼睛,把墨镜戴上。

      收音机里放着藏语歌,一个男声在唱仓央嘉措的情诗。晨曦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发现自己哼的是“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她愣了一下,把收音机关了。

      十点二十分,晨曦到了机场。

      日喀则和平机场很小,只有一条跑道,每天起降的航班屈指可数。候机厅只有巴掌大,一眼就能望到头。晨曦把车停好,走到到达口,看了看大屏幕——杭州来的航班,准点到达。

      她站在到达口外面等。

      十分钟后,广播响了,航班落地。晨曦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藏式衬衫,袖口和领口绣着蓝色的吉祥结图案,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褐色的徒步靴。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露出一张被高原阳光晒成蜜色的脸。

      旅客陆续出来了。

      晨曦一眼就认出了沈燕青。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恰恰相反,他太不显眼了。在一群花花绿绿的游客中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冲锋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画箱,沉默地走在人群最后面。他的步伐很慢,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一看就是高原反应还没缓过来。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晨曦见过很多来西藏的内地人。有些人一下飞机就兴奋得大呼小叫,有些人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恨不得立刻吸氧,有些人东张西望什么都想拍,有些人一脸疲惫只想赶紧上车。但沈燕青不一样。他走出来的样子,像一棵被移栽到高原上的树——水土不服,但依然挺立。

      晨曦举起写着他名字的接机牌,朝他挥了挥。

      沈燕青看见了,朝她走过来。

      走近了,晨曦才看清楚他的长相。

      他比照片上瘦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头发比照片上长,几乎要遮住眼睛,被高原的风吹得有些乱。他的五官是那种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清秀——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皮肤白得不像一个常出门的人。但他的眼睛很好看。很深,很黑,像纳木错湖底的暗涌,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那双眼睛落在晨曦脸上,停了一秒。

      “沈燕青?”晨曦用普通话问。

      “嗯。”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我是晨曦,格桑花之路的向导。接下来一个月,我是你的对接人。”

      沈燕青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晨曦已经习惯这种反应了。很多客人刚到高原的时候,高反加上旅途疲劳,话都很少。

      “车在外面,我帮你拿行李。”

      她弯腰去拖那个画箱,入手一沉——比想象中重得多。

      “我来吧。”沈燕青伸手要接。

      “没事,我力气大。”晨曦笑了笑,把画箱扛起来往外走。沈燕青跟在她后面,晨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

      到了车边,晨曦打开后备箱,把画箱和双肩包放进去。后备箱里已经备好了氧气瓶、矿泉水和一箱零食。沈燕青看了一眼那些东西,没说话。

      “先上车吧,”晨曦拉开后座的车门,“你先休息一下,到酒店大概一个小时。”

      “我可以坐前面。”沈燕青说。

      这是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晨曦愣了一下,点点头:“行。”

      沈燕青坐到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晨曦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晨曦本来想放点音乐,但看了一眼沈燕青的脸色——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就放弃了。高原反应不是闹着玩的,她见过有人在车上吐得一塌糊涂。

      车子开上公路后,沈燕青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目光从青稞田移到雪山,从雪山移到天空。晨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他的表情——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震撼,甚至不是欣赏。更像是……确认。好像他来西藏之前,已经在心里画好了这幅画的草图,现在只是在对照实物,看自己画得对不对。

      “你以前来过西藏吗?”晨曦问。

      “没有。”

      “那为什么想来?”

      沈燕青沉默了一会儿。

      “画画需要。”他说。

      晨曦没有再问。她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那种喜欢聊天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沈燕青突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晨曦。”

      “晨曦。”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很好的名字。”

      “谢谢。”晨曦笑了笑,“我姑姑取的。她说我出生的时候,刚好是日出。”

      沈燕青没有再说话,但晨曦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她今天戴了一只老银镯子,是姑姑给她的,镯子表面刻着藏文的六字真言,边缘有些发黑了,是银器氧化的痕迹。

      “这个镯子很老。”沈燕青说。

      “嗯,我姑姑年轻时候戴的,后来给了我。”

      “上面的藏文是……?”

      “唵嘛呢叭咪吽。”晨曦说,“六字真言。我们这边很多人戴这个,求平安的。”

      沈燕青点了点头,目光从镯子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又开了一会儿,晨曦的手机响了。她把车速放慢,看了一眼屏幕——是姑姑。

      她犹豫了一下,按了免提。

      “晨曦,到了吗?”

      “接到了,在去酒店的路上。”

      “那就好。路上小心,开慢点。”

      “知道了,姑姑。”

      “对了,”姑姑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罗布舅舅……昨晚是不是来家里了?你看见了吗?”

      晨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没有,”她说,“我睡着了。”

      “那就好。”姑姑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喝多了,说了一些胡话,你别放在心上。”

      “嗯。”

      “行,那你忙吧。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看客人安排。我晚点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车里又安静了。

      晨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燕青。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姑姑说的话。就算听到了,应该也不懂藏语。

      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罗布舅舅的脸、那句“我想我女儿”、姑姑的“对不起”,像碎玻璃一样扎在她脑子里,越想越疼。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上。

      到了酒店,晨曦帮沈燕青办了入住手续。

      酒店是日喀则最好的一家,藏式风格,房间里能看到扎什伦布寺的金顶。晨曦把他的行李搬到房间里,把氧气瓶放在床头,告诉他怎么用。

      “你先休息,今天就不安排行程了。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我们去纳木错。”

      “好。”沈燕青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寺庙,声音很淡。

      “酒店有餐厅,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晚餐。如果你不舒服,可以叫客房服务,菜单在床头柜上。”

      “好。”

      “那我先走了。”晨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沈燕青还站在窗边,逆光的背影瘦削而沉默。他的行李还没打开,那个巨大的画箱靠在墙角,像一只沉睡的动物。

      晨曦正要关门,沈燕青突然转过身。

      “等一下。”

      晨曦停住。

      沈燕青走到画箱旁边,打开锁扣,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他翻了几页,递到晨曦面前。

      “这是什么地方?”他指着一张素描问。

      晨曦凑过去看。那是一幅炭笔素描,画的是一座建在山崖上的寺庙,白墙红顶,经幡飘扬。线条很利落,但整体的色调很暗,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白居寺。在江孜。”

      “江孜离这里多远?”

      “开车大概两个半小时。”

      沈燕青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

      “谢谢。”

      “不客气。”

      晨曦走出酒店,上了车,关上车门。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脑子里全是那幅素描。不是画的内容让她惊讶——白居寺她去过无数次了——而是那些画本身。灰白色调,压抑沉重,像是用铅笔画在一片阴天里。没有色彩,没有光,所有的线条都往下沉,沉到一个很深的地方。

      那个人,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画出了那些画?

      晨曦摇了摇头,发动车子。

      她不该想这些。她的工作是带客人走完行程,不是揣测客人的心事。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公路。晨曦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愣住了。

      后视镜里,酒店的门口,沈燕青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车。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透明。他的眼睛很亮,像高原的湖水映着天空。

      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

      晨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把目光移开,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入了车流。

      开出很远之后,她才敢再看一眼后视镜。

      酒店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沈燕青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但那双眼睛,那双在后视镜里和她对视的眼睛,像一枚钉子,钉在了她的记忆里。

      很深,很黑,很亮。

      像湖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晨曦深吸一口气,把车窗摇到最大,让高原的风灌进来。

      风吹在脸上,麻痒的触感,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她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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