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外卖单》金雨田

35、重新上路 “我们好不

　　两个人并肩离开餐厅，已接近两点。

　　他们沿商业区下层通道前往维修坞，专属接待人员早已等在入口。

　　“薄先生，谭先生，逐风K3已经转移至提取区，全部系统维持待验收状态。”

　　老伙计停在一片洁净得近乎发亮的泊位中央。

　　它依旧不是一架会让人第一眼惊叹的飞行器。维修坞没有将所有旧痕都磨平，也没有给它覆上一层虚假的崭新外壳。

　　机身轮廓依然老旧，可每一块结构板都重新对齐了。边缘不再有细小翘起，舱门密封线完整而平顺。灰白色外壳仍保留着服役多年的质感，但经过清洁与稳定处理后恢复了原本的层次；橙色识别线沿着机翼和尾部延伸，没有被重新喷涂鲜艳，只是比以前更加清晰。

　　赫岩四号留下的那道长痕仍然贯穿机身一侧。划痕边缘已经被彻底封固，内部嵌入的导光材料在日间模式下极其低调。

　　薄栩绕着老伙计走了一整圈。

　　他检查了外覆板连接、舱门开合、起落结构和尾翼边缘，又蹲下来看底部维护口。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在验收一架刚刚接受过高级检修的飞行器，更像在确认一个离开视线一夜的老朋友有没有被陌生人动坏什么。

　　谭珩则直接接入了维修坞的工程终端。

　　立体诊断模型在他面前展开，数百项参数依次滚动。他没有被那一整片代表正常的绿色标记轻易说服，而是逐项查看姿态传感器误差、能源转换效率、导航阵列相位、护盾发生器配平和应急冷却响应。

　　“右侧滚转补偿曲线保留了吗？”他问。

　　负责交接的技师立即调出参数：“保留了驾驶者原有习惯，并根据新传感器响应重新压缩了延迟。旧系统需要提前零点八秒输入，新系统降至零点二三秒，但控制幅度曲线没有改变。”

　　谭珩看向薄栩：“你驾驶的时候注意一下，响应会快很多。”

　　薄栩已经坐进驾驶舱。

　　舱内已经被维护人员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也明显清新了许多；驾驶台旁那只用了很久的旧保温杯也被清洗干净，原样放在那里。座椅仍然保持着他熟悉的角度，但臀部塌陷部分被修复，且比过去多了一层恰到好处的腰背支撑。操纵杆的握感也没有改变，只是内部机械阻尼被重新校准，推动时不再有右侧轻微发涩的问题。

　　谭珩查看完数据，道：“准备试航。”

　　维修坞开放了一段封闭校准航道。

　　谭珩坐进副驾驶位，接入独立诊断终端。薄栩系好固定带，手掌落在操纵杆上。

　　“坐稳了哈，”他说，“老伙计昨天住了一晚顶级维修坞，现在可能已经不认识穷亲戚了。”

　　“身份权限还在你名下。”

　　“我说的是精神层面。”

　　逐风K3驶离泊位。
　　推进系统启动的声音比过去更干净，舱体也没有出现薄栩早已习惯的轻微振动。

　　进入试航区后，他先做了一次低幅偏航。
　　飞行器几乎立即响应。

　　薄栩下意识按照旧习惯提前加了一点修正，老伙计反而转得稍多。他很快收回控制，重新找准力度。

　　“响应速度比之前快了零点五七秒。”谭珩看着数据，“再试一次。”

　　第二次偏航平稳得多。

　　随后是滚转、短距加速、制动和姿态保持。过去那种仿佛需要薄栩先哄一下才肯动作的迟钝感消失了大半。

　　薄栩又关闭了一部分自动辅助，切入手动旁路，没有任何迟疑，机械控制结构准确接过指令。

　　当然，它仍然是老伙计。
　　操纵杆回正时的阻力、推进响应逐级递增的节奏，以及机身在完成滚转后特有的轻微回摆都没有被彻底抹去。

　　它只是变得更健康了。

　　薄栩驾驶着老伙计绕过校准航标，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样？”谭珩问。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薄栩说，“走路利索多了。”

　　谭珩看了一眼全部进入稳定区间的数据，也露出了微笑。

　　试航结束后，维修坞正式完成交付。

　　薄栩在识别环上签下验收确认，逐风K3的泊位状态由“待提取”切换成“准备离港”。

　　辉冕停在另一侧的保养坞。

　　与逐风K3的维修相比，它此次只进行了常规能源补充、护盾校准和外层场清洁。

　　它安静优雅地悬停在泊位上方，银白色机身和流线型轮廓精致到无懈可击。外层防护场开启后，亮银色光泽沿舰体表面无声滑过，连一粒尘埃都找不到。

　　薄栩站在保养坞门口，如同初见般出了一会儿神。

　　技师给谭珩报告：“保养后，护盾节点误差降低了百分之零点七，左侧副推进器热损耗下降百分之三点一，外层场反射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一点九。”

　　听到这几个小到可以忽略的数值，薄栩嗤笑：“你们有钱人的保养，是不是总会获得些肉眼看不见的效果。”

　　“飞行器的大多数故障也发生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薄栩耸肩，不置可否。

　　两架飞行器依次获得离港许可。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维修坞外侧泊位打开了通往西部航道的出口。M-741的主要影响已经结束，残余陨尘已被防护磁场推离主航线。

　　薄栩刚准备钻进驾驶舱，维修坞的工作人员忽然从后面叫住他：“薄先生。”

　　“嗯？”

　　对方低头确认了一下终端：“另外提醒您，谭先生委托采购的返程补给已经放入逐风K3驾驶舱内的储物柜。常温食品在一号格，需要低温保存的在二号格。完整清单已经同步到您的终端。”

　　薄栩动作一停：“……什么补给？”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不知道：“外环本地零食和饮品，一共十七项。”

　　薄栩：“……”

　　他慢慢转头看谭珩，那人已经打开了辉冕的舱门。
　　“谭珩。”

　　谭珩回头。

　　薄栩指了指老伙计舱内储物柜：“你什么时候买的？”

　　“吃饭的时候通过系统让外环服务人员准备的。”

　　“为什么？”

　　“返程有五个小时。”

　　薄栩：“我知道五个小时……”

　　谭珩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需要解释：“你来的时候说，你长途通常只吃能量棒和脑波脆片，不好吃。”

　　薄栩愣了一下：“所以？”

　　“所以你可以试一试其他的。”

　　“十七样？”

　　“嗯。”

　　“你是准备让我一路吃回瑟塔，还是准备让我以后转行做外环零食测评？”

　　“分量不大。”

　　薄栩盯着他看了几秒，叹气。
　　“行吧……”他转身钻进驾驶舱，“这个人情我先收了。”

　　谭珩说：“不是人情。”

　　薄栩探出半个脑袋：“那是什么？”

　　谭珩顿了顿：“返程补给。”

　　薄栩一下笑出来：“好，谭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薄栩。”钻回舱里前，他又被谭珩叫住。

　　“怎么？”

　　“你以后……”谭珩表情认真，“别叫我谭工了吧。”

　　薄栩挑眉：“为什么？”

　　谭珩抿了抿唇：“那个……听起来像工作称呼。”

　　薄栩想了想：“嗯……我们确实不是工作关系。”

　　但他和谭珩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呢？至少，不该只是同行人这么简单了吧？难道真的如银栗所说，是熟悉的，又是危险的……但究竟，“危险”在哪里呢？

　　两人都欲言又止，最后谁也没再说什么。
　　舱门关上。

　　薄栩坐进驾驶座，识别环上同步出“补给”清单。清单的最后还有一段强调：以上物品均符合谭先生提出的以下采买要求——
　　【外环特色】
　　【适合驾驶途中食用】
　　【单手可取】
　　【不易掉渣】
　　【不影响注意力】
　　【包含几样真正能补充蛋白质和电解质的食品】

　　薄栩盯着看了一会儿，打开私人光脉：“谭珩，这采买要求的最后一条，是银栗偷偷混进去的吧？”

　　通讯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谭珩的声音：“嗯，采购清单经过了它的健康过滤。”

　　薄栩：“我就知道。”

　　他顺手打开一号储物格。
　　下一秒，陷入沉默。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外环特有的低温烘烤海藻脆片、真空膨化菌丝卷、带有淡淡酒香却完全不含酒精的冰晶果干……还有几包名字没听过、看图片也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最外面是个心形的小盒，薄栩拿到手上，看到包装上写着“今晚我是你的”，不禁挑眉。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在某外环晚宴上一炮而红最后被商品化的那个甜品？

　　他把小盒放回去，又瞥见一个小袋子格外眼熟。
　　伸手拿出来，包装上印着M-741的编号，半透明糖片在袋子里泛着极淡的紫银光。

　　这东西，他在商业街经过主题货架的时候确实拿起来看过一眼，当时觉得十五星币买一小袋糖实在有点离谱，又放了回去。

　　没想到现在躺在这里。

　　薄栩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他又打开二号格。
　　里面除了本地特色气泡饮和冷萃果汁，果然混进了几瓶一看就十分健康的蛋白补充液和电解质饮品。

　　这部分的幕后主使就很明显了。

　　薄栩有些哭笑不得：“你家AI也是操碎了心。”

　　谭珩听出薄栩语气里的无奈，问：“东西不喜欢？”

　　“喜欢。”薄栩答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是说零食。”他咳了一声，补充，“尤其那些一看就很不健康的。”

　　谭珩：“嗯，银栗没有把那些删掉。”

　　“说明它开始懂得尊重人类基本生存权了。”

　　“它只是限制了数量。”

　　“……”薄栩决定暂时不评价这个进步的含金量。

　　他合上柜门，突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兜，然后将那枚封存着同源星云物质的透明晶体掏出来，放进驾驶台侧面的安全格，阳光般的暖橙微粒与细小的银亮尘埃，在晶体中隔着一点距离安静悬浮。

　　须臾，谭珩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们现在上路？”

　　薄栩：“好。”

　　谭珩：“系统状态？”

　　薄栩检查完最后一项起飞参数：“导航正常，护盾正常，推进系统正常，驾驶员心情良好。”

　　辉冕从相邻泊位缓缓升起。
　　银白色舰身穿过北港外层光幕，在黑暗中展开一层稳定的亮银防护光。

　　逐风K3紧随其后，蓝色照明灯亮起，赫岩四号留下的旧痕泛出一线柔和的微光。

　　两架飞行器一前一后，驶入通往慢行道入口的引导航段。

　　薄栩调整速度，与辉冕保持并行。

　　“谭珩，”他对着私人光脉，“老伙计现在状态好极了，其实不需要你照看。”

　　那边安静了一瞬：“我也没有说，是为了照看它。”

　　薄栩没注意这句话的重音，理解上便发生了歧义。
　　谭珩究竟强调的不是照看，而是观察数据，还是需要照看的，另有其人？

　　说不清，也不好意思问，但薄栩有点想知道。

　　他看了看舷窗外那架与自己并肩飞行的银白色飞行器，握着操纵杆的手紧了紧，将老伙计的航向朝慢行道入口微调了半度，离辉冕更近了些。

　　北港巨大的人工星环在身后缓缓远去。

　　两架飞行器越过最后一组航标，同时进入铺向瑟塔星方向的淡蓝色航道。

　　一架亮银，一架灰白橙。
　　没有共同的起点，也尚未抵达终点。
　　只是再次找到了相同的方向。

　　航向彻底稳定，薄栩才真正察觉到维修后的不同。

　　推进器仍有低低的嗡鸣，能源循环经过船体时也依旧能从脚底感觉到很轻的振动。这些都是老伙计原本就有的机械反馈。

　　可那些乱七八糟的杂音没了。

　　右后方某块舱板以前一过五十五光年每小时就会开始轻轻共振；冷却循环切换的时候，驾驶座下面偶尔会发出一声不怎么让人放心的“咔”；能源输出稍微拉高一点，尾舱还会传来一种像有人拿勺子敲金属杯的细响。

　　薄栩以前听惯了，甚至能从这些声音里判断老伙计今天大概哪里更不舒服一些。

　　现在全没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飞行器居然可以这么安静。

　　薄栩忍不住说：“老伙计性格都变了，它以前特别能说话。”

　　思索几许，谭珩大概听懂了：“结构松动、局部共振和能源泄漏都处理过了。”

　　“难怪。”薄栩拍了拍操纵台。

　　“异常噪声消失是好事。”

　　“我知道，只是有点不习惯。”

　　谭珩：“正常机械反馈还在。”

　　薄栩认真听了几秒，推进器的低频声很稳，像一个以前睡觉总打呼噜的人，终于治好了鼻子，但呼吸还在。
　　他莫名安心下来。

　　谭珩继续道：“另外，它现在无效能量损耗也低了很多。”

　　“节能了？”

　　“可以这么说，”谭珩说，“以前一部分能源会以废热、结构振动和无效电磁泄漏的形式散出去，现在少了。”

　　“以前是边跑边漏钱。” 薄栩总结，“现在终于学会勤俭持家了。”

　　谭珩轻轻笑了一声。

　　老伙计的仪表盘一切正常。薄栩盯了几秒，忽然觉得特别舒服。不是那种第一次开上高级飞行器的安逸，而是看到一个用了很久的旧东西，终于能工作得轻松一点，从心底里感到欣慰和畅快。

　　两人离开北港后二十分钟，谭珩主动联络了银栗。
　　“已经离港，返航慢行道。预计还需四小时三十五分钟抵达瑟塔。”

　　银栗很快回应：“收到！返航计划已登记。辉冕常规航行补给已于离港前重新配齐，请主人按时补水。”

　　薄栩正在拆一包海藻脆片，闻言插嘴：“你给你主人都补给了些啥？”

　　银栗显然没料到他会在频道里：“你怎么又在？”

　　薄栩咬了一片，嘴里“咔哧”作响：“不然呢？你之前不是已经确认我俩一起返航吗？”

　　银栗：“我确认的是返航航迹，不负责假设谁在旁边偷听私人通讯。”

　　薄栩：“这叫偷听？你主人开着光脉，我总不能堵着耳朵。”

　　谭珩说：“银栗。”

　　银栗没有继续和薄栩争。

　　薄栩问：“谭珩，你那边有什么好吃的？”

　　谭珩看了一眼储物清单：“电解质补充液；高蛋白压缩营养棒，标准即时热餐；咖啡因类提神饮品……”

　　薄栩：“没有零食？”

　　“没有。”

　　“糖？”

　　“应急葡萄糖凝胶算吗？”

　　薄栩沉默两秒：“你这不是补给舱，你这是急诊抢救箱。”

　　银栗：“这些都是高效应急生存物资。”

　　“那他就没有一包正常零食？”

　　“没有必要。”

　　“吃零食会提升心情舒适度，”薄栩一本正经，“保持良好心情对生存质量也很重要。”

　　银栗也一本正经：“但并非必要条件。”

　　薄栩低头看看自己这一柜花花绿绿的外环限定：“突然感觉我待遇还挺高。”

　　银栗：“你那里面，其中十一项属于非必要食品。”

　　“但你给我限制了数量。”

　　“我只进行了最低限度的营养修正。”

　　薄栩笑，虽然银栗嘴硬，但是他知道这个傲娇的AI实际上已经给予了自己足够的接纳。

　　而银栗这边，它其实可以完全不管薄栩的死活，却下意识为他审核食品补给，并保留了主人为这人挑选的不健康零食。

　　这样的做法，对这个“危险熟人”无疑是一种认可，甚至纵容。因为目前所有的算法都告诉它——
　　【主人对薄栩不一样】
　　【薄栩对主人很重要】

　　显然，它目前无法得出“爱情”这种过于人类化的结论。它只能确认薄栩会让主人开心，主人也想让他开心。

　　这就足够它把薄栩这个人纳入关注甚至照顾的范畴。

　　“另外提醒，两位均已完成午餐，不应将返程补给再次作为正餐。”银栗轻顿一下，“尤其是薄栩。”

　　薄栩：“？？”

　　“因为你的饮食示范价值不高。”银栗声音冷静，“而且我的主人比你自觉。”

　　薄栩拿着脆片沉默了两秒：“银栗——”

　　“请说。”

　　“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谊呢？”

　　银栗：“数据库中没有该记录。”

　　半分钟过去，薄栩没有再听到声响，才意识到银栗那边早已经结束了通讯。

　　“它是不是故意挂我的？”

　　谭珩：“应该是……”

　　“你居然不替它解释了？”

　　谭珩轻轻笑：“它已经跟你很熟了。”

　　“知道了，”薄栩戏谑，“越熟越爱闹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