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外卖单》金雨田

23、贵宾晚宴4 “跟你一起

　　主餐后进入自由轨道时间，席组中央的共享浮台无声收回。

　　六张座椅之间的弧度慢慢展开，原本围绕核心的用餐结构变成更适合交流的半开放区。

　　其他席组也发生了相同变化，变得松散，以便席组间的相互走动。

　　大厅里依旧没有人群一拥而上的混乱。

　　每位宾客面前都浮现出几枚柔和标识，提示今晚可能值得认识的人。

　　薄栩刚起身，一道短短的银色引导线便从A4延伸过来。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沿着路径走近。
　　他身形清瘦，礼服剪裁极简，胸前佩戴着一枚浅蓝色标志。

　　“薄先生。”男人笑着打招呼。

　　薄栩有些诧异。

　　“乔砚宁。”男人伸出手，“自适应起落系统项目的负责人。”

　　薄栩愣了一瞬，想起下午和谭珩参观过的展区。

　　两人握了握手。

　　寒暄过后，乔砚宁直接道：“我们的工程师向我陈述了你提到的矿尘问题，我们回去以后重新做了结构复核。”

　　薄栩抬眉。

　　谭珩安静站在旁边，并未插话。

　　乔砚宁说：“实验室现有的粉尘测试，颗粒分布太均匀，也没有加入足量导电矿物。你的判断大概率是对的。”

　　薄栩有点意外：“这么快就确认了？”

　　“还没有完全确认，所以想向你购买实际起降数据。”

　　“啊？”

　　“包括你在赫岩四号的落地姿态、粉尘风速、起落架异常记录，以及后续维修情况。”乔砚宁说，“如果你愿意提供原始驾驶日志，我们会按边缘环境顾问标准付费。”

　　薄栩虽然还有点懵，但是原始本能让他开口：“多少钱？”

　　乔砚宁报出一个数字。

　　薄栩眼睛微微睁大，同时还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就几段日志？”

　　“不是几段日志。”乔砚宁说，“是实验室目前没有的真实环境数据。”

　　薄栩忽然想起谭珩下午的那句话——“知识有时候不一定比经验可靠”。

　　如今，有一个很有知识的项目负责人站在面前，要花钱购买他在赫岩四号跑单时积累的经验。

　　而且这一次，他不是因为谭珩的面子得到一份刻意抬高的重视。

　　薄栩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可以，我回去整理一下。”

　　“不要过度整理。”乔砚宁说，“原始日志比结论更重要。你当时如果有语音备注，也可以一并保留。”

　　薄栩想起自己在驾驶记录里对赫岩四号的风、矿尘、泊位和维修费的咒骂，挠挠脑袋：“语音备注……就很不专业了。”

　　“真实就好。”

　　两人交换了识别环通讯权限。

　　乔砚宁离开前又向谭珩点头：“谭工，明天闭门会上再谈。”

　　谭珩说：“好。”

　　等人走远，薄栩低头看着那份刚刚发到识别环上的合作邀请：“这就算接了个新单？”

　　谭珩：“当然算。”

　　“比送餐赚得多太多了。”薄栩还沉浸在意外中。

　　“你的经验值这个价格。”谭珩眼里带着很浓的笑意。

　　薄栩表情敛了敛：“今天发生了太多让人不可思议的事。”

　　谭珩：“你只是在今天多遇到了几个人。”

　　“主要是因为遇到了你。”薄栩很认真地说。

　　不远处，霍弥生和隔壁席组的两个人刚刚聊完，走了回来。

　　薄栩正低头回复乔砚宁发来的书面邀请。

　　霍弥生转到谭珩身边，目光却停在薄栩身上。男孩神态专注，垂下的睫毛又浓又长，在光影间投下迷人的弧影。

　　“确实很漂亮。”霍弥生压低声音，“谭工，你再不说明白，外环真的会有人追他。”

　　以谭珩平日的脑回路，他应该会立刻问“说明白什么”，但此时此刻，他沉默了，他似乎知道霍弥生在暗示什么，且出人意料地，他觉得对方说得对。

　　但容不得多想，因为陆陆续续有人凑过来和谭珩招呼寒暄、交流讨论。

　　薄栩特意站得远了些，静静地，不打扰。

　　他注意到，谭珩和别人谈话的时候，几乎从不露出笑容。就那么一本正经，呆头呆脑的。
　　也难怪银栗会担心这个社交黑洞独自参加宴会。

　　二十分钟的自由轨道时间很快结束，众宾客回到自己的座位，席组恢复原状。

　　最后一道甜品送达——【星坠云乳】

　　两枚白色小球漂浮在浅盘上方，一枚散发着细微冷雾，另一枚则隐约透出暖金色光。它们在微重力场中彼此环绕，始终维持着稳定距离。

　　系统提示——
　　【请两位相邻宾客同时触碰引力节点】

　　薄栩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又看了看谭珩的：“吃甜品还要合作？”

　　谭珩：“好像是。”

　　两人同时伸手。
　　薄栩的指尖落在左侧节点，谭珩则按下右侧。

　　维持双球轨道的微重力场逐渐减弱。
　　两枚小球旋转速度越来越慢，轨迹也开始向内收拢。

　　最终，冷与热轻轻碰撞，与第一道菜品【晨星薄壳】达成呼应。白色薄壳同时裂开，冰凉奶云与温热果芯在盘中交融。

　　一层极细的可食用光尘从裂口逸散出来，悬浮片刻，像一小片星云。

　　盘边出现一行淡字——
　　【相遇使稳定轨道发生偏移】

　　这本是一个简单的物理定律，但此时此刻，薄栩总觉得在暗示什么。

　　甜品设计得很梦幻，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叹一声，但此时脑子里混乱的想法让他不想出声。

　　霍弥生斜靠着座椅：“看看，外环果然是个浪漫之地吧。”

　　曾慧说：“今天这款甜品，表达得算很含蓄了。”

　　莫迩：“不含蓄是什么样子？”

　　霍弥生回答：“上次脑机研讨会晚宴上，最后一道甜品叫【今晚我是你的】。”

　　薄栩：“……”

　　曾慧补充：“后来，这款甜品还商品化了，销量很好。”

　　莫迩认真道：“那一定很好吃。”

　　没有人纠正他销量和口味其实未必存在相关性。

　　霍弥生看向薄栩和谭珩：“你们两个明天要不要尝试一下外环的其他项目，刺激一些的？”

　　“你的刺激是如何定义的？”薄栩警惕。

　　“你们今晚的项目太温柔了，明天多少要刺激下肾上腺素吧？！”

　　“比如什么？”虽然知道可能会被带到沟里去，但薄栩也是真的好奇。

　　“以你们两个现在的发展阶段……”霍弥生笑，“我就不推荐太禁忌的了。”

　　“外环还是有很多比较猎奇但又不是那么夸张的项目。”曾慧补充。

　　霍弥生：“我个人比较推荐末日观光和黑洞狩猎。”

　　“都末日了，还有什么好观光的……”薄栩吐槽。

　　“在外环殖民带最靠近银河边缘的’虚空弧’区域，存在数个已进入晚期演化的恒星系统。”霍弥生难得正色，“这些恒星正处于坍缩或即将爆发为超新星的前兆阶段。”

　　“‘末日观光’就是让体验者在安全距离内，亲眼目睹一颗恒星的‘死亡仪式’ ——从红巨星膨胀、壳层抛射，到核心坍缩、形成黑洞或中子星的全过程。”

　　薄栩嘴唇翕动，脸上露出惊诧。

　　曾慧笑着接话：“这不是模拟，也不是全息重建，而是真实宇宙事件的现场直播。外环就是利用了自身独特的地理位置，也就是银河边缘的观测死角，以及先进的能量护盾技术，将‘观看宇宙级灾难’包装成了一款终极奢侈体验。”

　　薄栩无语，这些有钱人，是该说他们太会玩，还是该说他们太变态……

　　“那观测时间要抓得很准才行吧？”莫迩问。

　　“最佳观测时刻通常是恒星壳层抛射期——肉眼可以看见巨大炽热气体环向外膨胀，像一朵缓慢绽放又迅速凋零的宇宙玫瑰；”曾慧继续，“或者核心坍缩的瞬间——光线会发生剧烈扭曲，时间仿佛被拉长，客人能亲眼看到光被吞噬的那一瞬。”

　　薄栩刚在“玫瑰”两个字上找到些许浪漫，又听到“扭曲”和“吞噬”，瞬间确定了，这些人就是变态。

　　“如果观测目标突然提前爆发，很可能导致附近空间出现短暂的伽马射线暴或时空扭曲。”谭珩一本正经道，“这样会造成危险。”

　　“是的，”曾慧点头，“六年前曾发生过一次‘轻微事故’，造成了3名客人短期记忆缺失和永久性‘星空恐惧症’。”

　　“这还算轻微？”薄栩直接被气笑，“是不是人没了，才叫严重？”

　　“不过，”霍弥生说，“很多客人返回后出现“末日后抑郁”或“存在虚无感”，反而促使他们更疯狂地消费其他环带项目。”

　　“这些项目确实存在很多道德争议，”梁岱开口，“环保与科研团体指责这是‘用金钱消费宇宙死亡‘，部分宗教、哲学派别认为这是对‘终极奥秘’的亵渎。”

　　薄栩摇摇头，觉得这种花钱对存在本身进行挑衅的行为，他这辈子是理解不了了。

　　“那黑洞狩猎又是个什么项目？”莫迩好奇。

　　霍弥生：“在外环西弧附近，存在数个经过精确测绘的微型黑洞和活跃吸积盘系统。这些天体质量较小、活动可控，因此不会构成实质性危险，却足以展现宇宙最极致的暴力美学。”

　　“体验者会乘坐穿戴了特殊能量护盾的豪华观测艇，在事件视界外安全距离内，近距离目睹物质被黑洞撕裂、吞噬、并以极高能喷流形式喷射回宇宙的过程。”曾慧解释。

　　更变态了，薄栩心里想。

　　霍弥生挑着眉毛：“换句话说，这不是危险探险，而是用金钱购买对‘不可知’的敬畏与掌控感。”

　　“所以，这得花多少钱？”薄栩斗胆问了一句。

　　霍弥生看向专门负责这些实验性项目企划的曾慧，后者说：“黑洞/吸积盘狩猎，根据等级不同，我们目前的定价是每位尊客80-200万星币。”

　　薄栩差点没把杯子掉地上。

　　“整个过程会有一位全息导游进行实时讲解，我们最近请到了退役的引力物理学家Elara博士。”曾慧继续介绍，“高端套餐还能定制微型黑洞，也就是用能量场短暂制造可控奇点，供私人吞噬‘纪念品’。”

　　薄栩想象着那些富豪们，一边喝香槟，一边把手上的东西扔进黑洞，再看着这些东西被慢慢撕裂成丝……浑身打了个哆嗦。

　　“不过末日观光一般体验时常在36-72小时，”霍弥生懒洋洋靠在椅背上，“黑洞狩猎至少也要24小时，你们这次估计是去不成了。”

　　薄栩尴尬笑笑，这人真逗，说得好像如果时间充裕，他就能去得起似的。

　　“你们要喜欢竞速类极限运动，可以去试试环带磁轨冲浪，”霍弥生接着说，“很多明星和继承人喜欢到我们这里比拼谁的定制反重力赛车最浮夸、最危险。”

　　“我天天在路上竞速，生怕订单超时，已经够够的了。”薄栩摇头。

　　“那干脆去我的临界重力舞厅玩玩吧，”霍弥生喝了一口酒。

　　“跳舞？”薄栩问。

　　“嗯，不过重力会一直变化，”霍弥生笑得不怀好意，“你会站不稳。”

　　曾慧补一句：“所以陌生人通常不会一起进去。”

　　薄栩：“为什么？”

　　曾慧笑：“因为总会撞进别人怀里。”

　　霍弥生：“跌进去后，受力有时候还会让两人抱着不停转圈。"

　　薄栩噗嗤一声笑：“……那岂不是很社死。”

　　霍弥生耸耸肩，看向曾慧：“对了，我听说禁感时区这两天被一对来自首都星的情侣包场了。”

　　曾慧点头。

　　薄栩：“那是什么？”

　　霍弥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相信你身边的人吗？”

　　薄栩一愣，看了看谭珩：“修理飞行器的话，我是很相信他的……"

　　霍弥生：“禁感时区进去以后，你会被人为关闭一种感官，你失去的，可能是听觉、视觉、痛觉、重力感，甚至是时间流逝感……如果是双人同行，那段时间，你只能相信另一个人，别无选择。”

　　谭珩下意识看了一眼薄栩，薄栩也刚好抬头。视线撞了一下，自然滑开。

　　曾慧笑着说：“结束以后，通常会知道一件事情。”

　　“什么？”莫迩问。

　　她笑得意味深长：“在某个感官严重迷失以后，自己到底愿不愿意，把身体交给另一个人。”

　　这一句话出来，桌上突然安静了。

　　就在这时，席组中央的微型光圈重新亮起——这意味着，晚宴已经接近尾声。

　　【请各位宾客将自己面前的杯盏放入微光圈中】

　　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中央光圈，谈话也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待宴会上所有人完成了这一动作，十道光轨从不同席组沿地面向中央汇聚，经过机械核心以后，又冲上穹顶，形成一幅全新的银色航道图。

　　五十二只杯子没有真正接触，却在同一时刻发出极轻的共鸣。

　　这便是今晚唯一一次联合举杯。那副全新的航道图则暗示下一阶段合作开始。

　　宴会结束得安静而准时。

　　九点零三分，中央核心的旋转速度逐渐放缓，各席组对应的私人离场路线依次开启。宾客不必同时涌向出口，也不需要站在门口进行冗长告别。

　　梁岱起身，对谭珩说：“明天闭门交流十点开始，别迟到。”

　　谭珩：“我不会迟到。”

　　“银栗不在，我不太放心。”梁岱笑，“更何况，你今晚……”

　　薄栩主动道：“梁老师放心，我明天盯着他一定按时过去。”

　　梁岱看向他，笑意更深了些：“那就麻烦你了。”

　　“别客气。”薄栩说，“看住一个只带工具、不带礼服，也不记得吃饭的工程师，我现在已经有经验了。”

　　霍弥生：“你们只认识一天不到。”

　　薄栩：“经验不看时长，看强度。”

　　莫迩郑重邀请：“薄栩，来雷迪。深氧根我给你留最好的。”

　　“谢谢。”薄栩同样郑重，“好意心领了，你先自己吃吧。”

　　曾慧也起身，走到两人身旁：“薄先生，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你们下面旅程愉快。”

　　薄栩声音欢快：“也很高兴认识你，谢谢给我们介绍外环那么多好玩的项目。”

　　“有空的话，你们可以亲自去体验。”

　　谭珩点头：“嗯，我们会考虑的。”

　　两人在座位上还未起身，识别环上同时亮起消息——
　　【星环巡游接驳舱已在宴会厅外等待】

　　霍弥生经过他们身边时，朝薄栩递来一枚暗红色卡片。

　　薄栩没有立刻接：“是什么？”

　　“外环的项目，只要是我名下的，都可以免费体验一次。”

　　虽然知道自己大概根本不会去，但出于礼貌，以及对“免费“两个字的天然尊重，薄栩伸手将卡片接了过去：“那谢谢了。”

　　霍弥生：“就当是之前的提问费了。”

　　“什么提问费？”薄栩狐疑。

　　霍弥生挑眉：“你之前不是说，向你提问，要按项目收费吗？”

　　薄栩愣了愣，恍然，那本也就是句玩笑话，早就忘到脑后了。

　　霍弥生又看向谭珩：“放心，上面没有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我不会偷偷约薄先生的。”

　　谭珩说：“我没有不放心。”

　　霍弥生笑了一下：“那你可以把手从他椅背上拿开了。”

　　谭珩低头，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确实搭在了薄栩身后的椅背上。

　　不是搂抱，手臂离薄栩的肩膀甚至还很远，但那个位置天然带着一种轻微的圈护意味。

　　谭珩停了半秒，收回手。

　　席上的最后两人起身，谁也没看谁。

　　属于A1席组的离场光幕在前方展开，其他人通过各自的指引条带离开。

　　谭珩和薄栩缓步走进属于他们的那一条，身后的宴会厅逐渐被银色光流遮住。

　　泛着暖光的长毯在脚下延伸。这一次，没有接待员陪同，只有他们两个人。

　　薄栩走出一段，终于偏过头：“今天是不是很累？”

　　“嗯？”谭珩看他。

　　“出席不擅长的晚宴，还跟着一起聊了这么多不感兴趣的话题。”薄栩仰着脑袋回视，语气轻轻浅浅，“很累吧。”

　　谭珩没有立即答话，只看着面前的人。

　　长廊里的柔光像把细碎的星芒揉进了薄栩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漾开层层浅棕色的涟漪；男孩嘴角的笑意浅浅的，却带着一点从第一眼相见就让人印象深刻的狡黠；他的头发被光晕镀上一层暖橙色的绒边，整个人像从旧电影里走出来——迷人，却不自知，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发软的暖意。

　　薄栩轻轻挑眉，等着谭珩回答。

　　“跟你一起，我并不觉得累。”男人开口。

　　薄栩眨巴了两下眼睛：“真的？不会觉得无聊或者不舒服？”

　　“我只是……”谭珩垂下眼，“不太喜欢霍弥生一直与你说话。”

　　薄栩含笑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谭珩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在阐述一条之前未能找到机会表述的事实。

　　“为什么不喜欢？”薄栩其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谭珩果然沉默。

　　柔光路径在他们脚下一寸寸向前展开。远处，通往星环巡游接驳区的透明升降舱已经亮起。

　　过了好一会儿，谭珩才说：“不知道。”
　　这大概是他今晚最不工程师的一句回答。

　　薄栩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没关系，今晚，我也有很多说不清楚的想法。”

　　他理了理自己的小礼服，走进升降舱前回头看谭珩：“很多问题，不用今天就想明白。”

　　舱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合拢，远处的星环正沿着黑暗缓缓发亮。

　　属于他们的夜晚，即将走向另一个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