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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维修确认 “驾驶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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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中央的通讯光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一声空灵的提示音。
一道浅蓝色环形标识在空气中缓缓展开,中央浮现出北港会展中心全维度维护坞的徽标。
【逐风K3全维诊断已完成】
【是否接入实时技术说明?】
薄栩和谭珩同时顿了一下,几乎异口同声:“接。”
光幕展开。
几秒后,一名着深灰色制服的全息技师出现在房间中央。
对方大约四十岁,短发,袖口别着维护坞高级诊断师的银色标识。全息投影还原得极为细致,连他胸前那支磁悬记录笔都能看清。
“薄先生,晚上好。”
“您好。”薄栩下意识站直了一点,“老伙计怎么样?”
技师似乎已经习惯艇主给飞行器起各种昵称,神色没有半点异样:“您是指逐风K3,民用早期量产版,序列号K3-447021?”
“对,就是它。”
谭珩走过去,轻轻碰了一下薄栩的手臂,示意他坐在沙发上聊。
技师注意到谭珩,微微点头:“谭先生。”
谭珩回了一礼:“麻烦了。”
技师抬手,一架逐风K3的三维结构模型在房间中央生成。
不是薄栩熟悉的那种灰白橙三色外壳,而是一具被分成数十层的透明结构体。机架、推进器、护盾、管路、舱内系统、导航模块,全都以不同色块悬浮在空气里。
薄栩盯着它看了半天:“这是……老伙计?”
“是的。”技师将模型缓缓转过来,“先说结论:它目前不存在核心架构断裂,能源舱也没有高危泄漏,主体机架尚可继续使用。”
薄栩刚松一口气,技师下一句便接上:“但它的安全余量已经明显低于同型号平均水平。”
薄栩那口气又提了回去:“……严重吗?”
“您来自瑟塔星,如果只在那里近地航线低频使用,不算紧急。”技师顿了一下,“但您目前的使用方式,包括长途慢行、高频起降、边缘补给点降落以及跨气候配送,已经超过这架飞行器现有状态能够长期承受的范围。”
薄栩安静下来。
谭珩也没有说话,只把目光落在模型上。
技师点开第一处红色区域,老伙计尾部左侧被放大。
“第一项,尾翼。”
模型上,左侧尾翼外壳缺损区域被标出,边缘结构显得参差不齐。
“几小时前的陨石撞击造成外覆层部分脱落,内部支撑骨架没有断裂,但两处连接点发生偏移,外层导流面已经不能维持标准形态。”
薄栩问:“会影响飞吗?”
“会。”技师说,“不是立刻失控,而是在长航程中增加微小姿态偏差。您可能只会觉得飞行器总在往一边‘蹭’。”
薄栩一听就明白了:“难怪之前觉得它跑直线不太老实。”
技师点头:“目前建议更换外覆层,保留原支撑骨架,重新校正尾翼角度。这样既不会破坏旧机型整体结构,也能减少不必要的航向补偿。”
薄栩点头。
第二处红色标记亮起:右推进器。
这次模型直接把两侧推进器并排展开,参数差异清晰得有些刺眼。
技师继续:“第二项,也是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右侧推进器并非原型号。”
薄栩摸了摸鼻尖:“买它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卖二手车的人说能用。”
技师显然对“能用”两个字有自己的专业评价,但忍住了没说。
“它确实可以安装,也可以工作。但它的推力曲线、响应速度和左侧原装推进器并不一致。”
光幕上,两条曲线同时浮现。左侧平稳上升,右侧则在中高输出阶段明显滞后,随后又突然抬高。
“低速时差异不明显。”技师说,“一旦进入高输出,右侧会晚零点一八秒响应,随后又在补偿阶段短时过冲。普通驾驶员很可能感觉不到具体原因,只会认为飞行器在高速转向时不够听话。”
薄栩立刻道:“我能感觉到,它右边经常会拖一下。”
技师抬眼看他。
薄栩继续:“尤其载重超过一百六十公斤,或者从静止状态快速拉升的时候,它右边总会慢半拍,我平时会提前把操纵量多压一点。”
技师神色明显认真了些:“您有记录过具体工况吗?”
“脑子里记着。”薄栩说,“不同载重差得不一样。”
技师看了谭珩一眼。
谭珩轻声说:“他的驾驶感觉很好。”
薄栩又被夸了,刚要去挠脑袋,又怕破坏头发之前在梳理场留下的蓬松弧度,一只手停在空中,道:“主要是穷,修不起,只能自己边感觉边适应。”
“能准确区分推进响应差异,说明您飞行经验非常丰富,不只是适应问题。”技师重新回到诊断,“这次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更换为同代兼容推进器,并重新做双侧推力标定。如果薄先生不希望更换,也可以保留现有右推进器,但需要增加独立补偿模块。”
薄栩第一反应是问:“哪种便宜?”
谭珩在旁边看他一眼。
薄栩立刻改口:“我是说,哪种更适合?”
技师说:“长期使用,更换兼容推进器更稳定。补偿模块只是延缓问题。”
薄栩沉默,看向谭珩,对方眼里带着明显的鼓励。
“那换吧。”
虽然不需要自己花钱,这三个字说出口时,还是有点肉疼,因为他本能觉得,任何涉及老伙计的大项目都意味着一沓让人失眠的账单。
第三处标记亮起:导航系统。
这次不是红色,而是一整片迟缓的橙色。
“导航模块没有损坏。”技师说,“但核心版本已经落后七代,星图缓存容量不足,航道信号过滤算法也非常旧。”
薄栩笑:“它偶尔会把我带去奇怪的地方。”
“我们看过日志。”技师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微妙,“包括星盟第三垃圾回收带。”
谭珩轻轻咳了一声。
薄栩偏头:“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他就是在笑。
技师很专业地继续道:“旧导航的主要问题不是路线不准,而是遇到信号反射、废弃中继站或航道干扰时,识别能力不足。建议保留本地离线导航框架,但升级星图处理核心与航标过滤模块。”
谭珩点头:“这样最好。”
薄栩也对这个说法比较安心。他不喜欢别人一上来就说“旧的都没用,全部换掉”。
老伙计身上很多东西虽然落后,却陪他走了很久。能修就修,能留就留。
第四处标记出现在驾驶舱。
技师放大右侧驾驶座区域。
薄栩看见那块自己早已习惯的塌陷,第一次以三维剖面的形式暴露出来。
右侧座椅承压骨架已经明显变形,内部缓冲层也被压得失去回弹。
“驾驶座右侧塌陷超过三点七厘米。”技师说,“长时间驾驶时,会导致骨盆受力不均,右侧腰背持续代偿。”
薄栩下意识动了动腰。
技师继续道:“从历史姿态数据看,您驾驶时右肩长期比左肩高一到两厘米,右腰受力明显偏大。”
谭珩看向他,眼里带着担忧。
薄栩回看一眼,马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技师接着说:“建议重构座椅缓冲层,修复承压骨架,并重新做个人体态适配。还有,舱内监控显示您在陨石雨中头部撞到仪表台上,这也和座椅固定性不足有关。”
谭珩听到这里,神情明显又沉了些:“没有安全锁定系统吗?”
“有,但是延迟达到零点七四秒。”技师调出数据,“老旧座椅传感器不能及时判断极端机动状态,胸肩束带收紧稍晚。”
薄栩还没说话,谭珩已经道:“换!”
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
薄栩看他一眼:“艇主好像是我……”
谭珩神色平静,语气却坚定:“这关系到驾驶安全。”
薄栩没再反驳,突然觉得这人似乎也有霸道的一面。
技师又点开机体表面诊断。
这一次,模型上亮起大大小小几十个标记。
“机体外观问题较多。”他说得还算客气。
薄栩望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心虚道:“也没有很多吧。”
技师没有评价,只逐项展示。
“外壳浅表划痕四十七处;涂层剥落十一处;局部凹陷六处;右侧腹板存在长期砂砾冲击痕迹;尾部散热格栅附着矿物粉尘;前端灯罩透光率下降百分之十七。”
薄栩越听脸越僵,到最后,他小声说:“老伙计……确实年纪大了。”
技师微微一笑:“浅表性划痕、涂层剥落和凹陷很好处理,我们会为您进行纳米填补修复。”
随后,模型缓缓转向驾驶舱左侧——那道最醒目的划痕被单独放大。
从舱顶起,沿驾驶舱侧面斜斜划下,一直延伸到前灯边缘。伤口很深,外层涂层被刮穿,露出下面的金属复合基材。薄栩自己做过简单防锈,处理得并不漂亮,边缘仍然微微翻起。
“这处损伤需要单独确认。”技师说,“我们原本建议进行全段纳米填补,再重新喷涂外壳。但是谭先生之前交待,这道划痕具有纪念意义,不要完全修复。”
薄栩坐直了身体,看向谭珩,心口忽然有点热。
“嗯,”他抬起手,在全息影像中轻轻摸向那道痕,光影穿过手指,“赫岩四号留下的。”
技师显然听过那个地方:“矿砂刮伤?”
“赤铁矿片。”薄栩说,“那天风暴特别大,降落的时候卷起来一块,顺着驾驶舱就划下去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谭珩,笑了笑:“我那一单挣得不少。”
谭珩一直看着那道划痕,对技师说:“保留下来,只处理翻边和腐蚀风险,不做结构填平。”
技师点头:“可以。”
他将划痕模型放大,重新设定维护方案:“如果只做防腐,原来的伤痕仍然会比较突兀。”
薄栩道:“没关系,不怕突兀。”
技师:“我有一个建议。”
光幕上的老伙计外壳颜色缓缓恢复,划痕周围浮现出一圈极细的暗金属线。
“我们可以沿原始划痕做边缘微熔圆整,去掉危险翻边,再用低反射防腐层覆盖暴露基材。”技师边说,边做模拟展示,“之后,不完全遮盖伤痕,而是在裂痕边缘嵌入一圈极细的矿尘色导光釉。”
薄栩听愣了:“啥玩意儿?”
“白天看,它仍然是一道旧伤。不会被抹平,也不会显得像新喷的装饰。”技师解释,“但在夜间航行或者泊位低光环境下,导光釉会沿着原本的划痕发出极弱的赤金色光。”
光幕中,那道从舱顶一直延伸到前灯的伤痕亮了起来。
不是耀眼的灯带,只是很克制的一线暗金色,像铁红色矿尘在星光里留下的余烬。它没有遮住老伙计的破旧感,反而让那道伤疤一下子有了辨识度,甚至还有点……酷。
薄栩看了很久,他转眼看向谭珩。
“很有味道。”谭珩望着光幕里的那道划痕,先开口。
“像你”,谭珩想说,但终是止住了。
薄栩低头笑了笑:“那就这么弄。”
技师记录下来:“明白,保留原伤痕,仅做安全处理与个性化导光封护。”
接下来是舱内环境,模型切换成驾驶舱内部。
这一次问题更多,却都不算致命。
“舱内空气循环效率下降百分之二十三;主滤芯超期使用;左侧除湿模块工作不稳定;座椅下方发现长期积灰;储物格内检测到三种食品碎屑。”
薄栩忍不住问:“哪三种?”
技师看了看报告:“极地薄荷味脑波脆片;黑咖碳素棒;以及……疑似热轨肉卷外皮碎屑。”
薄栩:“哦,是我的飞行器没错了。”
谭珩低下头,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薄栩瞪他:“想笑就笑。”
谭珩说:“没有。”
他又在笑。
技师继续:“建议清洁舱内风道,更换滤芯,修复除湿模块。驾驶舱异味目前不明显,但如果持续高频使用,湿度与食品残渣可能引发微生物附着,建议提前进行生物污染消杀。”
薄栩有点尴尬:“那就……杀吧。”
说完又赶紧补充:“储物格里其他东西别给我扔了。”
技师很专业:“当然。”
传感器诊断随后展开。
“前部近距雷达灵敏度下降;左后方微障碍传感器存在零点漂移;货舱温度探头有一次非正常断连记录;尾翼振动传感器误报率偏高。”
薄栩点头:“它最近老说尾巴过度震动。”
技师说:“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它自己太敏感。”
薄栩很自然地接道:“年纪大了,疑神疑鬼。”
谭珩眼睛含着笑,似乎又在感慨他们“和睦”的家庭关系。
最后是软件系统。
一排版本号浮在空中。
技师:“主控系统可以继续使用,但后台补丁存在缺口,部分航道协议仍停留在旧版;娱乐系统已经停止更新六年;语音交互模块词库过旧。”
薄栩道:“娱乐什么的,不重要;词库确实旧了点,它连‘低熵料理’都不知道。”
“可以升级,只是我们不建议更新为最新全智能架构。”技师解释说,“因为机体计算核心承受不了,强行升级会占用飞控资源,也会改变您熟悉的操作逻辑。”
谭珩点头:“做兼容型增量升级就够了。保留旧界面,补齐航道协议、故障数据库和基础词库。”
技师道:“对,我们也是这个建议。”
薄栩听完:“别把它改得我不认识就行。”
“不会。”技师说,“它还是原来的逐风K3,只是把目前最影响安全和使用的问题解决掉。”
全息模型重新合拢。老伙计恢复成完整外形,悬浮在房间中央。
它依旧很旧,外壳颜色也依旧不算漂亮。只是尾翼恢复了完整线条,右推进器重新匹配,驾驶舱侧面那道赫岩四号留下的长伤痕,安静亮着极淡的赤金色。
薄栩看着它,半天没说话。
他过去总觉得,维修就是哪里实在撑不住了修哪里,哪有钱做什么全面诊断,也没有时间听人分析每一条传感器曲线,更没有人会为一道伤疤提供修饰建议。
可现在,老伙计被拆成一层一层,所有藏了很多年的小毛病都被找出来,又被认真对待。
不是一辆勉强还能开的二手飞行器,像一位终于得到了完整体检和康复建议的年迈家人。
技师问:“薄先生,以上方案是否确认?”
薄栩回过神:“确认。”
技师:“全部吗?”
薄栩看了谭珩一眼。
谭珩没有替他做决定,只是安静坐在旁边回望。
薄栩重新看向那架悬浮模型,点头:“嗯。”
技师低头在平板上确认:“好的,预计维护时间为八小时四十分钟,明日上午九点前可以完成基础测试。”
薄栩:“好。”
技师:“完成后,我们会再次与您进行交付确认。”
薄栩点头:“谢谢。”
通话即将结束时,技师又补充一句:“另外,薄先生。”
薄栩:“嗯?”
技师:“这架逐风K3保养得不算规范。”
薄栩脸上的表情立刻静止住。
技师却接着说:“但驾驶记录很好。”
“很多问题能拖到现在仍未发展成严重损伤,说明驾驶员长期在主动避让它的弱点。”
薄栩:“这也能看出来?”
“能。”技师说,“您会在右推进器响应滞后前提前补偿,会避开座椅固定延迟带来的高冲击姿态,也会在尾翼振动异常时主动降速。这些不是系统替您做的,是您自己。”
薄栩突然觉得有些羞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技师向他点了点头:“飞行器状态不好,驾驶员是一流的。”
全息投影随后慢慢淡去。
房间恢复安静。
薄栩僵坐在那里,望着已经消失的光影。
谭珩在旁边说:“他说得对。”
薄栩转头:“哪句?”
谭珩语气认真:“驾驶员是一流的。”
薄栩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最后还是笑着摆摆手:“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夸我。外环这情绪价值给得还真到位。”
谭珩看着他:“不是情绪价值,是真实评价。”
薄栩低头摸了摸鼻尖,耳根又有点发热:“行了,别夸了,再夸下去,我都要觉得自己能去参加机械交流会了。”
谭珩平静道:“你已经参加了。”
薄栩:“……”
谭珩又补了一句:“而且还发现了一个设计问题。”
薄栩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笑起来:“谭珩。”
谭珩:“嗯?”
薄栩带着投降般的语气:“你是真的很会把人说高兴。”
谭珩浓密的眼睫扇动了一下:“我只是说实话。”
薄栩看着他,笑意渐渐软下来:“所以才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