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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求救 转折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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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
那天林晚棠像往常一样起床、化妆、穿衣服、去上班。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当她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看到屏幕上那个她拖了两周都没有完成的方案时,发生了一件事。
她的大脑——那个一直在以某种最低限度运转的大脑——突然停止了工作。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停止。
她坐在那里,盯着屏幕,试图理解自己正在看什么。那是一张建筑的立面图,有窗户、有墙体、有屋顶——这些概念她都知道。但她无法把这些概念组织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她的大脑就像一台电脑,所有的文件都还在,但操作系统崩溃了,她不知道如何打开任何东西。
她试着用鼠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个窗户。那个窗户被选中了,变成了蓝色。她知道那是一扇窗户。但她不知道“知道那是一扇窗户”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窗户在建筑中的作用,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放在那个位置,不知道它的尺寸是否合理,不知道它和周围的关系是什么。
所有的知识都在,但知识之间的连接全部断了。
就像一个拼图,所有的碎片都还在桌面上,但它们之间的咬合关系消失了,你无法把任何两块拼在一起。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鼠标上,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她的同事们在旁边走来走去,有人打电话,有人讨论方案,有人去接水。所有这些声音都传入了她的耳朵,但她的大脑无法处理它们。它们就像一种没有意义的噪音,和她屏幕上那些无法理解的线条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巨大的、令人眩晕的混沌。
然后她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完全是自动的。她的身体自己站了起来,拿起了包,推开了椅子,开始往外走。
“晚棠?你去哪儿?”周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没有回答。她继续走。穿过开放办公区,经过茶水间,经过前台,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门板上——苍白的、没有表情的、像一具蜡像的脸。
她走出大楼,站在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感到了热量,但那个热量没有变成任何感觉。它只是物理意义上的辐射,就像一束光照在一块石头上。
她开始走。
没有目的地。她只是走。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停下来,绿灯,她继续走。她经过了便利店、餐馆、银行、药店、一个小学、一个加油站。所有这些场景都像电影里的布景,在她身边掠过,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天桥上。
天桥下面是城市的主干道,车流密集。她站在天桥的栏杆旁边,低头看着下面的车流。那些车像一串串流动的珠子,在灰色的路面上快速移动。
她盯着那些车,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不是“我想跳下去”。
这个想法是:如果我跳下去,会怎样?
这是一个纯粹的技术性问题。她的大脑在某种层面上仍然在运转——那个建筑师的部分,那个总是计算尺度、材料、结构的部分,在冷静地、客观地评估这个场景。
天桥的高度大约五米。下面是柏油路面。车流的时速大约六十公里。如果她跳下去,落在车顶上,生还的概率大约是多少?如果落在两辆车之间呢?如果落在路面上呢?
她把这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一个工程师在做可行性分析。
然后,在那个分析结束之后,一个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想法浮现了:
我不想死。
这个想法不是来自恐惧,不是来自求生本能——那些东西已经消失了。这个想法来自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一个她以为已经荒芜了的地方。
我不想死。我只是不想像现在这样活着。
这个想法像一滴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它没有立刻带来任何改变——一滴水不可能拯救一片荒漠。但它在那里,一个微小的、潮湿的痕迹,证明她内部的某个地方,还有水。
她从天桥上走了下来。
她没有回公司。她坐在天桥下面的台阶上,拿出了手机。
她打开了通讯录,从上到下翻了一遍。妈妈、爸爸、沈默、同事、大学同学、前同事、健身房的教练、物业的管家……几百个联系人,但她在找的,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她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
“抑郁症怎么办”
搜索结果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她跳过那些广告、那些自媒体的鸡汤文章、那些“我一个朋友”的二手经验,找到了一家三甲医院精神科的介绍页面。
页面上的文字很简洁:
“本科室诊治范围:抑郁症、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失眠症等。请通过医院官方App预约挂号。”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抑郁症。
这个她一直在逃避的词,此刻就写在屏幕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是“情绪问题”,不是“压力过大”,不是“需要调整”——而是抑郁症。一个疾病的名称。一个有诊断标准、有治疗方案、有药物可以治疗的疾病。
她突然觉得有一点荒谬的轻松。
如果这是病,那就意味着——
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不够坚强,不是她太矫情,不是她意志力薄弱。是病了。就像感冒了会发烧,骨折了会疼痛一样,她的脑子里某个部分出了问题,所以她会失眠、会麻木、会站在天桥上计算跳下去的物理参数。
这是一种病。病是可以治的。
她下载了医院的App,注册了账号,在精神科的专家门诊里找到了一个三天后的号。
点击“确认预约”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如果确诊了怎么办?如果真的是抑郁症怎么办?那她就正式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这个标签会跟着她一辈子。以后找工作要填健康声明,以后买保险要如实告知,以后……
她按下了确认键。
预约成功。
她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七月的空气又热又湿,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这味道不好闻,但它是真实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任何“真实”的东西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更勇敢的事。
她告诉了沈默。
她坐在沙发上,沈默坐在她对面。电视关着,房间里很安静。她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我今天去医院预约了一个号。”她说。
“什么科?”沈默问。
“精神科。”
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露出惊讶或恐惧的神色。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她继续。
“我觉得……我可能需要看一下。”她说,声音很轻,“我最近的状态不太对。不是那种‘心情不好’的不对,是……我也说不好。就是,我觉得我的大脑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她停下来,等着沈默的反应。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安慰,也许是鼓励,也许是“你终于意识到了”的如释重负。
沈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这一次,她感觉到了。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谢谢你。”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在那个拥抱里,林晚棠感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快乐,不是幸福,甚至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基本的东西——一种“被接住了”的感觉。
她一直在坠落。而这双手,这个怀抱,在某个层面上,接住了她。
虽然她知道,真正能接住她的,不是任何人,而是那扇她即将推开的门——那扇写着“精神科”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