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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没     假 ...

  •   假装是一件极其消耗能量的事情。

      林晚棠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要维持一副“正常”的皮囊,需要的能量远超她的想象——而她的能量储备本来就已经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每天早上,她要比以前提前四十分钟起床,因为化妆和挑选衣服现在变成了一项需要精心策划的表演。她必须确保自己看起来“气色好”——粉底要盖住黑眼圈,腮红要制造出“健康”的假象,口红的颜色要明亮但不能太张扬。衣服要得体但不能太刻意,要让人觉得“她只是正常地来上班了”,而不是“她在刻意打扮来掩饰什么”。

      到了公司之后,表演才真正开始。

      她要在恰当的时候微笑——不是太早,不是太晚,不能太夸张,也不能太敷衍。她要在茶水间和同事寒暄——问一问周末做了什么,吐槽一下最近的天气,聊一聊热播的电视剧。她要在会议上发言——声音要稳定,语速要正常,眼神要和发言的人有接触。

      所有这些在以前都是自动化的、不需要思考的行为,现在每一件都需要有意识地、刻意地去执行。就像一个腿部受伤的人在假装正常走路——每一步都要计算抬腿的高度、落地的角度、重心的转移,任何一个细节出了差错,就会露出破绽。

      而与此同时,她还要完成实际的工作。

      到了下午两三点,她的能量就彻底耗尽了。那个时候,她会找一个借口——去上厕所,或者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然后在某个没人的角落里坐十分钟,让自己的面具暂时脱落。

      那十分钟里,她的脸会完全放空。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她就像一部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安静地、空洞地坐在那里,等待下一轮启动。

      但即使是这样的休息,也越来越不够了。

      症状在加重。

      不是突然的、戏剧性的恶化,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水位一样不断上涨的过程。每一天,她都觉得自己比前一天沉得更深一点。

      首先是认知功能的变化。

      她开始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出现了问题。不是那种“忘了钥匙放在哪里”的正常遗忘,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令人不安的空白。有一次开会,她正在发言,突然忘了自己上一句说了什么。不是忘了要说的内容——而是忘了“自己正在发言”这件事本身。她张着嘴,大脑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下了一个删除键。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她。她花了大约五秒钟才重新找回自己的思路,但那五秒钟像五个世纪那么长。

      还有一次,她在回家的路上开错了方向。她在这条路上开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但那天她突然在某个路口拐错了弯,然后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周围的建筑。她靠边停了车,看着导航屏幕上的路线,花了整整一分钟才弄明白自己在哪。

      这些时刻让她感到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恐惧。不是对抑郁症的恐惧——她仍然拒绝承认那个词——而是对“自己的大脑正在背叛自己”这件事的恐惧。一个建筑师失去了空间记忆,就像一个钢琴家失去了手指的灵活性,这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恐惧。

      然后是情绪的变化——更准确地说,是情绪进一步消失的过程。

      如果说之前的她是一片灰色的荒原,那么现在的她正在变成一块完全空白的画布。所有的情绪——快乐、悲伤、愤怒、恐惧、期待、失望——都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最先消失的是愤怒。

      以前她会因为堵车而烦躁,因为同事抢功而生气,因为沈默忘记倒垃圾而恼火。现在这些情绪都没有了。堵车就堵车吧,抢功就抢功吧,垃圾不倒也死不了人。不是因为她变得宽容了,而是因为她体内没有任何能量可以用来转化为愤怒了。愤怒是一种奢侈,需要太多情感资本的投入,而她的情感账户已经破产了。

      然后消失的是悲伤。

      这听起来很奇怪——一个抑郁症患者失去了悲伤的能力?但事实就是如此。那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并不是“悲伤”。悲伤是有对象的——你失去了某个人,你错过了一个机会,你搞砸了一件事。但她的状态是没有对象的。它不是针对任何具体事物的情绪,而是一种弥漫性的、无处不在的虚无。

      悲伤至少还能让人哭泣。而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那种想哭但哭不出来的感觉,比任何哭泣都更折磨人。你能感觉到喉咙里有东西在堵着,胸腔里有东西在压着,眼眶里有东西在烧着——但那个阀门就是打不开。你的身体已经忘记了如何释放。

      最后消失的是恐惧。

      这是最危险的。

      恐惧是保护人类不被自己毁灭的最后一道防线。当你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是恐惧让你后退。当你把手伸向火焰的时候,是恐惧让你缩回来。恐惧是生存本能的一部分。

      而当恐惧消失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敢做了。

      林晚棠发现自己不再害怕任何东西。不再害怕被解雇,不再害怕被抛弃,不再害怕死亡。死亡——这个曾经让她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概念——现在变得像“去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一样平淡无奇。

      不是勇敢,而是麻木。一种彻底的、全方位的麻木。

      她已经感觉不到活着了。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抑郁症患者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是因为“想死”,而是因为“不想再这样活着”。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想死”意味着死亡本身具有吸引力,而“不想再这样活着”意味着当前的存在状态已经变得不可忍受,死亡只是唯一的出口。

      她还没有到那一步。但她在往那个方向走。她知道。

      七月的某个下午,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巨大的、空旷的平原上。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的灰光。地面是平坦的,没有草,没有石头,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无穷无尽的、干裂的泥土。

      她在走。或者说,她的身体在移动。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前方什么都没有,后方也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走。

      然后她看到远处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方形的物体,大约有一扇门那么大。她走近了,发现那是一面镜子——一面立在地上的、黑色的镜子。

      她站在镜子前面,往里看。

      镜子里没有她的倒影。镜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口井,像一条隧道,像一个宇宙。她盯着那片黑暗,觉得它在盯着她。

      然后那片黑暗说话了。没有声音,但她“听到”了——或者说,她感受到了它的意思:

      进来。

      这不是一个邀请。这是一个命令。

      她伸出手,触摸了镜面。镜面是凉的,像金属,像冰。她的手指碰到它的那一刻,它变成了液体,像水银一样包裹住她的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

      她开始下沉。

      不是坠落——坠落有速度,有方向,有终点。这是下沉,缓慢的、均匀的、没有尽头的下沉。周围是一片完全的黑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只有黑暗和寂静。

      她没有挣扎。她甚至觉得这很舒服。终于不用再假装了,终于不用再努力了,终于可以放下一切了。下沉的感觉就像被一张巨大的、柔软的床接住了,所有的重量都被卸下了。

      她在下沉的过程中醒来。

      枕头是湿的。她在睡梦中哭了——这是几周以来她第一次流泪,但她本人并没有任何“哭过”的感觉。没有悲伤的残留,没有释放后的轻松,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的平静。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想起了梦里的那片黑暗。

      它邀请她进去。

      而她,差一点就进去了。

      那天晚上,沈默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林晚棠已经关了灯,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她听到他开门的声音、换鞋的声音、轻轻走进卧室的声音。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洗澡。

      她听到水声,听到他刷牙时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听到他关灯的声音。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在她身边躺下。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

      “睡着了吗?”他低声问。

      她没有回答。她假装已经睡着了。

      沈默的手在她的背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在黑暗中,林晚棠听到了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后来她才意识到,那是沈默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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