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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得清谁是谁? 江不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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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不辞站在溪边,望着水中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又抬起手,看着掌心清晰的纹路。山风穿过他的指缝,带着真实的凉意。
“分得清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近乎叹息。
怎么会分不清。
“真正的他”,是那个在无数个轮回与等待中逐渐磨损的灵魂。是记得每一世寻找她的焦灼,是尝遍每一次擦肩而过的苦涩,是胸腔里积淀了生生世世、厚重到足以将人溺毙的爱与悔,是灵魂深处被时间蚀刻出的、永难愈合的裂痕与疯狂。那个“他”,像一柄藏在鞘中、饮血千年的古剑,锋芒与锈迹并存,只为一人出鞘。
而“现在的他”,只是云梦泽一个寻常的、有些孤僻的弟子江不辞。穿着朴素的青衣,练着粗浅的入门心法,会在晨课时走神,会被师父训斥功课不勤。他会在同门笑闹时微微牵动嘴角,会在山间漫步时驻足看一朵花开。这个“他”,呼吸着此刻的空气,感受着此刻的阳光,应对着此刻琐碎的日常。他甚至必须小心翼翼地藏起眼中过于沉重的目光,学着用“现在”这个年纪该有的、略显笨拙的温和去接近她。
溪水潺潺,映出他年轻却仿佛凝着亘古倦意的眉眼。
真正的他,是燃烧过后不肯熄灭的余烬,是执着到偏执的旧梦本身。
现在的他,是披着这幅年轻皮囊,学着像个正常人一样呼吸、行走、说话的……魂灵暂居者。
真正的他,看她一眼,心潮便是能吞噬理智的海啸。
现在的他,只能在她投来疑惑目光时,仓皇垂眼,将所有惊涛骇浪压成一句平静的“师妹”。
太清楚了。
清楚到每一次呼吸,都是割裂。
每一次对她露出符合“江不辞师兄”身份的浅淡笑意,灵魂深处那个真正的、癫狂的、饱经风霜的他,都在无声嘶吼,都在泣血。
他弯腰,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分不清是溪水,还是别的什么。
“分得清。” 他对着水中那个湿漉漉的倒影,极轻地,吐出这三个字。
那时,他还不是江不辞,是谢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单名一个“昀”字,谢昀。十七岁的谢昀,已有“玉郎”之称,并非因容貌过分俊美,而是通身那股清贵又疏朗的气度,宛如一块被世家礼仪与诗书浸润透彻的温玉,既有棱角,又蕴光华。擅剑,更精琴,一曲《鹤唳青霄》曾动京城。
她是云氏嫡女,单名一个“曦”字。云曦。年方十五,及笄不久,却已隐隐有“京城明月”的雅誉。并非因她爱出风头,恰恰相反,她性喜静,常于自家后园临水的“听雪轩”读书习字,或对着一局残谱沉吟。只是那等容貌气度,稍稍露面,便如皓月出于云岫,清辉自生,难以忽视。尤其一双眸子,澄澈明净,不笑时如映寒潭星子,浅笑时便漾开春水柔波。
他们的相遇,始于一场宫廷春日宴。少年英杰们于御苑中比试骑射剑术,谢昀连挑三位对手,剑势如虹,收放自如,赢得今上拊掌称赞。最后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归鞘时,无意间抬眼,望见了水榭帘后半掩的身影。
云曦正巧被长姐拉着出来透气,隔着疏疏垂柳与粼粼水光,对上了那双清亮锐利、犹带三分少年意气未尽的眼睛。她微微一怔,随即平静地移开目光,侧首与长姐低语。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极淡的、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粉色。
谢昀亦是一怔。他见过太多或明媚或娇羞的贵女目光,却从未有一道目光如此——平静,明澈,带着些许被打扰的淡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天生的疏离与洁净。像山巅雪,又如云间月,明明遥不可及,那一瞬的对视,却仿佛有清凌凌的雪水,浇在了他因比试而微燥的心头。
后来,便是很俗套又很美好的“偶遇”。谢家与云家素有往来,谢昀的琴师,恰是云曦母亲昔年闺中旧识。借着请教琴谱的名义,谢昀得了登门的机会。
听雪轩外,梨花正盛。风过处,花瓣如雪纷扬。云曦坐在轩内,面前摊着一卷古谱,指尖虚按,似在推敲。谢昀立在阶下,隔着漫天飞花与轩窗,第一次听她弹琴。
弹的不是时下流行的软调,而是一曲《碣石调·幽兰》。指法并不炫技,甚至有些生涩,但音色清越孤直,意境高远,于这繁华京城的春日午后,竟弹出了一种山野幽谷的静谧与坚韧。
谢昀静静听着,没有打扰。直到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他才抬手,轻轻叩了叩敞开的轩门。
云曦抬眸,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平静,起身敛衽:“谢公子。”
“云姑娘好琴艺。”谢昀走进轩内,目光掠过她案上摊开的、正是他苦寻未得的《鹤唳青霄》残谱,眼中笑意加深,“尤其这《幽兰》,‘自无人问,香亦为谁发’,姑娘指下,兰心蕙质,并非无人识得。”
云曦脸颊微热,垂下眼帘:“公子谬赞。不过是闲来胡乱弹拨,不及公子琴剑双绝。”
那日后,请教琴谱成了最好的借口。谢昀总能找出些生僻或艰深的段落,与她探讨。云曦起初拘谨,渐渐发现这位名满京华的“玉郎”,在音律上确有真知灼见,且态度恳切,并无轻浮之意,便也放松下来,偶尔甚至因见解不同,会微微蹙眉,认真与他争辩几句。她专注时,眼眸格外亮,像落进了星子的寒潭。
谢昀喜欢看她这个样子。喜欢看她纤长睫毛在白皙脸颊上投下的淡淡阴影,喜欢听她清凌凌的嗓音条分缕析,更喜欢她偶尔被他说服,微微抿唇,眼底流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时,那瞬间生动起来的神情。
他们也会下棋。云曦棋风稳健,大局观强,但杀伐不够果决。谢昀则缜密凌厉,常设奇兵。两人对弈,往往要耗上大半日。胜负各半,但无论输赢,结束后总有一盏她亲手沏的、温度正好的清茶,和几碟精致不甜腻的点心。
“阿昀,你这一步‘镇神头’,着实狠辣。” 一次,云曦苦思良久,投子认负后,轻叹道,语气里却并无怨怼,只有棋逢对手的感慨。
谢昀正捡拾棋子,闻言抬眼,笑意从眼底蔓延至眉梢:“兵不厌诈。况且,曦儿你中盘那手‘扭羊头’,不也差点让我阴沟翻船?” 他不知不觉,已唤了她闺名。
云曦指尖微顿,耳根又红了,却没反驳,只低头抿了口茶。
春光易逝,夏日悠长。他们的交集,从琴棋书画,渐渐蔓延到更多。谢昀会给她带市井淘来的有趣话本(她表面矜持,却看得飞快);会在她感染风寒时,“恰好”送来家里珍藏的、有价无市的极品川贝枇杷膏(被他母亲发现,好一顿取笑);会在雷雨夜,因担心她怕打雷(其实她并不怕),特意寻了由头过来,陪她在轩内下一夜棋,听着窗外雨打芭蕉。
云曦则会在他练剑后,默默递上一方浸了清露的软帕;会在他为家族事务烦心时,不多问,只弹一曲《鸥鹭忘机》;会在他生辰时,送上一枚自己打的、并不十分精致却异常牢固的剑穗,颜色是他常穿的月白。
情愫如同庭院里那株梨树的根,悄无声息地往下扎,往深处蔓延。两家父母乐见其成,只待云曦及笄礼后正式过礼。
那一年秋狩,圣驾往西山。谢昀自然在伴驾之列。云曦本可不去,但谢昀私心里想让她看看自己骑射的模样,便央了母亲,以陪伴云家伯母为由,将她带了去。
秋高气爽,猎场开阔。谢昀一身银甲红袍,骑在通体墨黑的骏马上,英姿勃发,箭无虚发,引得阵阵喝彩。他每次策马回来,总下意识在女眷帷帐中寻找那双清亮的眼眸,找到后,便会冲她微微扬眉,眼底是藏不住的、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邀功。
云曦坐在母亲身侧,隔着薄纱,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翘。当他看过来时,她便轻轻颔首,目光相遇,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一次,谢昀追着一头雄鹿深入了山林。云曦有些不安,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消失的方向。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还不见回来,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忽然,山林深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与惊呼!紧接着,是凄厉的兽吼和兵刃相交之声!
“有猛虎!惊了驾!”
“护驾!快护驾!”
女眷帷帐顿时乱成一团。云曦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就要往那边冲,被母亲和侍女死死拉住。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被赶来的大批禁军平息。据说是一头罕见的白额吊睛猛虎突然窜出,直扑圣驾所在,谢昀恰好赶回,与虎缠斗,以身护驾,被虎尾扫中,又为救一名惊慌失措的小太监,被虎爪在胸前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消息传到云曦耳中时,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不顾一切挣脱阻拦,跌跌撞撞朝着临时充作医帐的营房跑去。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谢昀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脸色金纸,双目紧闭,胸前厚厚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还在不断洇开。御医正在全力施救,但摇头叹息。
“阿昀……阿昀!” 云曦扑到榻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碰他,又怕碰疼了他,手悬在半空,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落,混入他身下的血泊。
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谢昀睫毛颤了颤,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涣散了片刻,才缓缓聚焦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云曦连忙用袖子去擦,手抖得厉害。
“别……哭……” 他用尽力气,挤出两个气音,目光贪恋地、一寸寸地描摹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刻进魂魄最深处。那眼底,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眷恋,和无边无际的……遗憾。
他还想抬手,像往常一样,替她擦去眼泪。手指动了动,却已抬不起来。
“对不……起……” 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开始一点点涣散,声音低不可闻,“梨花……明年……不能……陪你看……”
云曦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说“不要对不起”,想说“我看梨花,只要你看”,想说“你答应过要教我弹全《鹤唳青霄》的”……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曦儿……” 他最后看着她,用口型,无声地,唤出她的名字。然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眼睛缓缓阖上,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未能成形的温柔弧度。
握着她的手,无力地垂落。
“不——!!!”
云曦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猛地扑倒在他逐渐冰冷的身体上,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崩塌陷落,化为虚无的黑暗与死寂。
帐外,秋风肃杀,卷起枯黄的草叶。
帐内,少女绝望的哭声,和着浓重的血腥,久久不散。
那一年,西山红叶如血。
谢昀殁于秋狩,年十七。追封爵位,厚葬。京城为之唏嘘,“玉郎”早逝,天妒英才。
云曦大病一场,几乎跟着去了。病愈后,人沉静得可怕,再不碰琴,不弈棋,常常独自坐在听雪轩,对着那株梨树,一坐就是一天。眼神空茫,仿佛魂魄已随那个人,葬在了西山的风里。
第二年春,梨花如雪,纷扬如旧。
听雪轩内,再无人对弈,无人论琴。
只有一袭素衣的少女,倚着窗,望着漫天飞雪般的花瓣,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接住一片。
花瓣在她掌心,很快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那不是泪。
是她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渗出的、名为“失去”的血。
这一世的谢昀与云曦,故事很短。
短到只有一场春日宴的惊鸿一瞥,一个夏天的琴棋相伴,一个秋天的生死别离。
美好,纯粹,不染丝毫阴霾。
却也戛然而止,碎得彻底。
正因这美好太过完整,这破碎太过决绝,那轮皎洁的“明月”,才成了往后无尽轮回中,疯魔灵魂永生永世追逐、却再也触及不到的——最初,与最终的幻梦。
而那个想为她拂去眼泪、却最终无力垂落的手,成了烙印在时光与魂魄上,最痛、也最执拗的姿势。
在后来的无数个轮回里,那个叫“江不辞”的男人,总会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擦眼前人的眼泪。
哪怕那人,早已不是“云曦”。
哪怕他自己,也已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