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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月里的花 出院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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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以后,陆琛远在家休息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开始那几天,他躺在沙发上,看看手机,看看电视,偶尔起来走两步,又坐回去。后来慢慢能活动了,就开始打扫卫生,擦擦桌子,拖拖地,把阳台上那几盆快死的花浇浇水。
关晓棠下班回来,看见他在擦窗户,说:“你悠着点。”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他确实需要活动。医生说了,戒烟,戒酒,锻炼。三个词,每个字都像一记锤子,砸在他三十年的生活习惯上。
戒烟是最难的。抽了小二十年的烟,说戒就戒,手指头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手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摸了个空,愣一下,又把手抽出来。
关晓棠看见了,没说啥。她知道这种事,说多了没用,得他自己熬。
酒倒还好。本来也不是天天喝,只是应酬的时候推不掉。现在有了理由,谁劝都不去。“身体不行,医生不让。”这句话他说得越来越顺口,顺口到后来自己都信了,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喝。
锻炼是从快走开始的。
那时候他一百九十多斤,跑步是跑不动的。每天傍晚,换上运动鞋,在小区里走。一圈,两圈,三圈。刚开始走三圈就喘,后来能走五圈,再后来能走八圈。
走了大概两个星期,有一天他回来,跟关晓棠说:“我今天跑了一段。”
“跑了多远?”
“也就几百米吧。”
关晓棠看了他一眼,说:“不错。”
那几百米,对他来说,大概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跑的都多。
关晓棠其实没跟着他锻炼。她有她自己的节奏,跳舞,健身,都是跟同事一起。同事拉着她,硬拽着去的,去了几次就习惯了。跳舞的时候什么都不想,脑子放空,跟着音乐动,出一身汗,回来洗个澡,浑身舒坦。
她有时候想,幸好有那个同事。要不是被强行拖着去,她大概也坚持不下来。
人嘛,都是这样。开始的时候是被逼的,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再后来,就成了爱好。
陆琛远大概也是这个路数。
关于放支架这件事,他后来纠结过很长时间。
起因是有一次在网上看到的信息,有一种球囊,放进去把血管撑开,过一段时间就消失了,身体里不留下任何东西。
他看了以后,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靠在床头,忽然跟关晓棠说:“当初要是放球囊就好了。”
关晓棠正在涂护手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放都放了,想那么多干嘛。”
“就是觉得……身体里多了个东西。”他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服,什么都摸不到。
关晓棠没接话。她知道他不是在问她,是在问自己。
后来他自己琢磨明白了。
不放支架,就不会下决心戒烟。不放支架,就没有理由不去酒场。不放支架,也不敢放开手去锻炼,因为那根堵了的血管,始终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炸一次。
放了,至少现在是通的。至少可以慢慢来,慢慢跑,慢慢把身体养好。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自己跟自己说。
关晓棠在旁边听见了,她跟他说:“你要是不戒烟,我就整天光跟你打仗,别的啥也不用干了。”
那一个多月的休整期,对陆琛远来说,其实是个漫长的自我消化和自我调整的过程。
手术这件事,是他自己做的决定。签同意书的时候,医生说得很清楚,他也听得很明白。但知道和接受之间,隔着一道沟。那道沟需要用时间去填,得自己去想通。他花了一个多月,想通了。
有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
锻炼这件事,从被逼无奈到兴趣爱好的转变,也是需要时间的。
陆琛远一天一天地跑,一公里,两公里,五公里。体重慢慢掉下来了,呼吸慢慢匀了,跑步的时候脑子里的那些念头慢慢少了。
运动产生的多巴胺和内啡肽,是真实存在的。那种跑完以后浑身通透的感觉,那种洗完澡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想的放松,是会上瘾的。
陆琛远说,他现在一天不跑,就觉得哪儿不对。
关晓棠笑他:“你以前一天不抽烟也觉得哪儿不对。”
他也笑:“那不一样。”
经历了这一遭之后,关晓棠和陆琛远都有一个共识,你的死活,对单位来说影响不大,但对家庭来说,就是天塌了。
这话说起来简单,但真正相信它,是需要代价的。
陆琛远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加班、应酬、出差,什么都比家里的事重要。回到家就是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问他为什么不帮忙,他说“你说干啥咱就干啥”。
态度是好的,但眼里没活。
这也不能全怪他。早些年跟爸妈一起住,家里的事轮不到他操心,他妈什么都包了。后来分开住了,那个惯性还在,他还是觉得家里的事不归他管。不是不愿意,是没那个意识。
关晓棠以前跟他吵过。吵完了,他改两天,然后又回去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那个习惯。
但手术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一夜之间变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他开始主动问“今天吃什么”,开始自己去超市买菜,开始在关晓棠加班的时候把晚饭做好。虽然做得不好吃,但至少做了。
儿子那时候正好初三,秋天开学就是初四,中考就在眼前。
青春期的男孩子,像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你说他一句,他能顶你十句。你不管他,他能抱着手机玩一整天。
关晓棠为这事气哭过好几次。
有一次是因为玩手机。儿子放学回来,书包一扔,手机一拿,往沙发上一躺,就再也不动了。关晓棠叫他去写作业,他说“知道了”,然后继续玩。过了半小时再叫,还是“知道了”。再过半小时,还是不动。
关晓棠火了,把手机抢过来,儿子也火了,两个人吵起来。吵到最后,关晓棠气得回房间,门一关,眼泪就下来了。
陆琛远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抹眼泪,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跟他说。”
“你说了他也不听。”关晓棠的声音闷闷的。
“听听呗。”
他出去了。关晓棠听见他在客厅里跟儿子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没有吵架,没有训斥,就是平平淡淡地聊。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了。
“行了,他去写作业了。”
关晓棠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你妈也是为你好。你成绩好,她就不管你了。”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了。”
关晓棠叹了口气。知道了,又是知道了。知道了有什么用?下次还不是一样。
但陆琛远不急。他总是这样,关晓棠急的时候他淡定,关晓棠气的时候他平静。儿子顶嘴,他不发火;儿子玩手机,他不抢;儿子成绩下滑,他不慌。
“什么结果,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说,“就算没考上最好的高中,去别的学校又能怎样?”
关晓棠瞪他一眼:“你说得轻巧。”
“本来就是。”他的语气平平的,“你急也急不来,不如别急。”
关晓棠后来想,也许他说得对。有些事情,急是没有用的。你替他想再多,替他急再多,路还是得他自己走。
她慢慢学会了和自己和解。
不是不管了,是不那么急了。
儿子后来成绩还是有起伏,但关晓棠不再为这事哭了。陆琛远还是那个调和的角色,把关晓棠和儿子叫到一起,坐下来,好好说。他说的话不多,但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关晓棠觉得,他的脾气真的变好了。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也会急,也会吼,也会不耐烦。但现在,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磨平了,变得圆润了,变得从容了。
陆琛远不只是会开导娘俩,还给儿子买了全套的装备,爷俩一起骑行。最远的一次俩人从淄博骑到潍坊看关晓棠的爸妈。
不管是什么,关晓棠都觉得,挺好的。
关晓棠和陆琛远之间,一直没什么大矛盾。
他们性格互补,她急的事他淡定,他急的事她淡定。两个人很少同时炸,总有一个能拉住另一个。所以这么多年,吵过,但没真正翻过脸。
不是轰轰烈烈的,是细水长流的。
感情这件事,说到底,是相互的。
关晓棠和陆琛远之间,从来没有谁单方面地付出,也没有谁单方面地索取。他们像两条并行的河,各自流着,但在某些地方会交汇,汇成更大的水流,然后再分开,再交汇。
关晓棠想做什么,陆琛远都支持。
不是敷衍的那种“好”,是真心实意的那种。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从来不质疑“值不值得”。关晓棠有时候觉得,就算她说想去月球,他大概也会说“那你注意安全”。
反过来也一样。陆琛远的很多事,关晓棠虽然不支持,但也从来没有很坚决地反对过。
比如抽烟喝酒。她当然不希望他抽,不希望他喝。对身体不好,她说了无数次。但她说归说,从来不会因为这个跟他大吵大闹。有时候他烟抽完了,来不及买,她还会帮他买。找渠道,托人带。
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反对,行动上却总是心软。她看不得他难受,看不得他没烟抽的时候手指头没处放的样子。所以一边说着“你少抽点”,一边把烟递过去。这种矛盾,大概只有真正在意一个人的人,才会有。
他们俩都干这个工作,都免不了应酬。关晓棠也要参加场合,也要喝酒。所以在这方面,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陆琛远喝多了,关晓棠照顾他。关晓棠喝多了,陆琛远照顾她。没有骂骂咧咧,没有翻旧账,没有“让你喝那么多”。就是安安静静地倒水,递毛巾,扶着上床,帮忙脱鞋,盖好被子。
关晓棠有时候会做错事。不是那种原则性的错误,就是一些小事,工作上出了点纰漏,跟人说话没注意分寸,或者办了一件什么事回头想想觉得不应该那样办。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她都会很难过,反复地想,反复地自责,觉得自己怎么这么蠢。
她会跟陆琛远说。不管多糗的事,她都敢跟他说。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笑话她,不会说她“你怎么这样”,不会翻出来以后当笑料讲。他就是听着,听完说一句,
“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正常。”
“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有时候他会多说几句,帮她分析一下,这事儿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下次怎么避免。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分析,就是拍拍她的肩膀,或者抱她一下。
“行了,别想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但关晓棠觉得,特别管用。
她后来想,这大概就是安全感。
是那种你知道不管你做了什么事,不管多糗多蠢多不堪,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有一个人可以讲,那个人不会评判你,不会嫌弃你,只会说“没事的”。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被接住了。不管怎么往下掉,都有人接着。
关晓棠有时候会想,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所以关晓棠什么都愿意跟他说。开心的,不开心的,得意的,丢人的,正经的,无聊的,都说。说了就舒服了,像把心里的垃圾倒出去了,整个人都轻快了。
她觉得,可能结婚就是要找本身就很好的人。陆琛远就是这种人。
关晓棠觉得,这跟性格有关系。
她是天蝎座,水象星座,高情感需求。需要被关注,被在乎,被回应。心里想什么不说出来,但希望对方能懂。心思细,敏感,容易多想。
陆琛远是白羊座,火象星座,□□型。
什么叫□□型?就是不管不顾,一把全押。爱就爱到底,付出就付出一切。不计算,不权衡,不犹豫。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说什么就直说。
这种性格,有时候显得莽撞,有时候显得不够细腻。但对关晓棠来说,恰恰是这种不管不顾的、全盘托出的爱,让她觉得踏实。那种松弛感,不是刻意修炼出来的,是被爱出来的。
当然,一个家庭的氛围,不光是夫妻两个人的事。
关晓棠的公婆,都是很好的人。公婆不干涉他们的事,不插手他们的决定。不给他们制造情绪。关晓棠训斥孩子的时候,公婆从来不插言,那种不干涉,不是冷漠,是尊重。他们知道,教育孩子是父母的事,爷爷奶奶不该越界。这个分寸,他们拿捏得很好。
陆琛远在这中间也起了作用。他从来不把父母和关晓棠放在对立面上,也从来不让他们之间有需要站队的时候。有些事情,他跟父母说;有些事情,他跟关晓棠说。该谁管的事谁管,该谁做主的事谁做主。
清清爽爽的,不拧巴。
关晓棠有时候想,婚姻这件事,真的是分人的。
找对了人,日子是越过越松快的。不是没有烦恼,不是没有磕碰,但大方向是好的,是往上的,是让人心里踏实的。
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多么轰轰烈烈,不需要多么完美无缺。就是有一个这样的人,在你旁边坐着,陪你走那些你跑不动的路,接住那些你往下掉的时候。
这样就很好。就像那首《岁月里的花》:
“亲爱的人间爱情就像一朵花
想要种鲜花手上难免沾泥巴
大红喜字铺开一亩田野让我们住下
听微风吟唱吧用光阴发新芽
亲爱的人间浪漫多像一朵花
想要开鲜花总要学会清泥沙
你看总是有人手握尘埃又撒出朝霞
是共生的皱纹让此生无价
牵你的手啊 在岁月种下鲜花
在寻常烟火人家用漫长慢慢地回答
云会升起雨会落下 不用催促啊
耐心的人啊才可以看见童话
时光啊 藏着一种朴素的优雅
想要看鲜花脚下难免有坑洼
生活永远不会亏待你我认真的刹那
愿三月有耕耘九月有惊讶
牵你的手啊 在岁月种下鲜花
在寻常烟火人家用漫长慢慢地回答
云会升起雨会落下 不用催促啊
耐心的人才会看见童话
人海的人啊 在岁月种下鲜花
看远远 花落花开 再好好接纳这白发
树会挺拔 人会长大都在成熟啊
愿朵朵鲜花开在我们的当下”
找对了人,婚姻还是值得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