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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和他的一路 婚姻大多艰 ...

  •   婚姻大多艰难,讲了几个婚姻,有撕裂的有向上的有知途迷返的有煎熬的,这次讲一个励志的。
      陈亦安和刘承川的故事,要从县城说起。八十年代末,县城只有两条像样的马路,县中在城南,挨着汽车站。每天清晨,长途车的喇叭声和学校早读的铃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叫醒。他们就是在那条街上认识的。
      同一个县,不同乡。中考那年,两个人都是各自乡里的第一名。那时候考中专是顶好的出路,包分配,出来就是干部身份,吃商品粮。只有成绩最好的学生才敢报中专,那些成绩一般的,才去挤高考的独木桥。
      陈亦安记得放榜那天,她爸骑着自行车带她去看成绩。车停在县中门口,她爸挤进人群里,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考上了。”
      她考上的是省城的一所中专,财经类专业。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她妈在院子里杀了一只鸡。
      刘承川也考上了。同一所中专,不同的专业。
      两个从县城走出去的孩子,在省城的校园里,像两颗被风吹到一起的种子。都是农村出来的,都明白这一张通知书意味着什么。水到渠成的,他们谈恋爱了。一个沉稳,一个要强。
      九十年代初,一切都在变。他们入学的时候,中专还是铁饭碗。毕业的时候,天已经变了。政策调整,分配从“包”变成了“不保证”,再变成了“自主择业”。学校的老师们也在变,有人调走了,有人考研走了,有人下海经商了。
      变化来得太快,快得像一列突然变道的火车,把所有人都甩了一下。
      陈亦安和刘承川是在一次学校聚会上,真正被击中的。那是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寒假,班主任老师的学生从各地回来,聚在县城的小饭馆里。有人考上了大学,有人在复读,有人已经进厂上班了。酒过三巡,一个考上省重点大学的师兄说,他们学校今年有几个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直接分到了部委。
      陈亦安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筷子停了。
      她看看那个同学,又看看刘承川。刘承川也在看她,眼神里的东西,她后来想了很多年,那是后悔。后悔选错了路。当初如果考高中,如果考大学,如果……
      可世上没有如果。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走在县城那条老街上,路灯昏黄,影子被拉得很长。刘承川忽然停下来,说:“亦安,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陈亦安看着他。
      “我们还能考。”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高考,考大学。”
      她没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放弃分配,放弃吃商品粮的机会。所有当年拼了命考来的东西,全部放弃。然后回去读高中,跟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从头学起。
      “你疯了。”她说。
      “也许吧。”
      他们走完了那条街,谁也没再说话。
      决定是过完年之后做的。
      陈亦安先提的。她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刘承川家里炸了锅,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跳出农门。现在儿子说要放弃分配,回去考大学,他觉得天都要塌了。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扔,扔的是什么?”
      刘承川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那场架吵了很久。最后还是他姐劝下来的:“让弟弟试试吧,考不上再分配也不迟。”
      考不上再分配。说得轻巧。可那时候,分配的名额已经越来越少,迟一步,可能就是天差地别。
      他们还是做了。
      两个县城的年轻人,放弃了到手的铁饭碗,重新回到高中课堂。在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中间,坐着两个二十岁的老学生。陈亦安有时候做题做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刘承川还亮着台灯。
      第二年,两个人都考上了。
      陈亦安去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刘承川考上了本省的一所综合性大学。不是名校,但够了。够他们重新站起来,够他们继续往前走。
      大学四年,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但每个周末都见面。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从城市这头到那头。见面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在校园里走走,在小饭馆里吃顿饭,在图书馆里一起看书。
      他们聊的话题,从专业课到考研,从考研到出国,从出国到以后想做什么。陈亦安说想当老师,教大学。刘承川说想进政府,做点实事。
      考研的时候,两个人都报了更好的学校。陈亦安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刘承川考进了省城的另一所大学。两个学校之间,隔着半座城。
      研究生读完,刘承川考上了省委的公务员。陈亦安留校当了讲师,同时开始读博士。
      那几年,他们结了婚,在省城租了一间房子。房子很小,厨房和卧室之间只隔着一道帘子。但陈亦安每次说起这件事,都说那几年是最好的日子。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一起做饭。他切菜,我炒菜。吃完饭他洗碗,我看书。然后一起散步,走到巷口那棵梧桐树下再折回来。”
      博士读完那年,陈亦安拿到了去美国交换的机会。
      一年。
      刘承川送她去机场,在安检口站了很久。他说:“去吧,家里有我。”
      她在美国那一年的日子,过得像打仗。白天上课,晚上写论文,周末泡在图书馆里。有时候深夜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打开电脑,看见刘承川的头像亮着,就发一条消息过去。
      他秒回。
      有时候是“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是“这边下雨了”,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亮着头像,陪着。
      一年后她回来,带了一箱子书和一个想法——她要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研究方向。
      刘承川来接机,看见她推着行李车出来,第一句话是:“瘦了。”
      第二句话是:“走吧,回家。”
      后来陈亦安评上了副教授,又评上了教授。刘承川在省委也一步步走得稳当,从科员到副处,从副处到正处。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跑着,不争不抢,不紧不慢。
      儿子高考那年,陈亦安其实比儿子还紧张。
      最终儿子录到了上海交大。
      陈亦安偷偷哭了。
      刘承川在旁边笑:“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擦眼泪,“就是高兴。”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出去吃饭。儿子坐在对面,1.85的个头。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县城老街上的自己,二十岁,一无所有,只有一个不甘心的念头和一个陪她疯的人。
      她端起杯子,碰了碰刘承川的杯子,又碰了碰儿子的杯子。
      “来,”她说,“喝一个。”
      刘承川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三十年前县城老街上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纹路,鬓边添了几根白发。
      饭吃到一半,儿子去洗手间了。刘承川忽然低声说:“亦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们没选那条路,现在会在哪儿?”
      陈亦安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但味道还在。
      “但我知道,如果不是你,我走不到今天。”
      刘承川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温暖,指节粗大,像种地的人的手。三十年前是这样,三十年后还是这样。
      窗外是省城的夜色,灯火通明。这个城市已经不是他们刚来时那个样子了,高楼越来越多,马路越来越宽。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那条老街,比如那棵梧桐树,比如坐在对面的人。
      陈亦安看着窗外,忽然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县城看看?”
      “你想回?”
      “嗯,想吃那家的炒粉。”
      刘承川笑了:“行,下周末。”
      儿子从洗手间回来,看见两个人握着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俩,”他说,“感情还挺好!”
      陈亦安把手抽回来,瞪了他一眼:“你啥时候也找个女朋友回来?”
      儿子笑嘻嘻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说:“不着急。”
      “不着急。”陈亦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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