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皇子迎娶俏狐妖后》Valori

46、逢旧 “嗯？”楚

　　苏凝霜醒来后，发现客栈空空荡荡，到处都寻不见霜序与楚明渊，立时直奔城墙。
　　虽然霜序与楚明渊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疏离客套，但女子特有的敏锐直觉告诉她，这二人的关系必定非同一般。

　　到了墙根下，守军自然不会放她进去，她便挑了块显眼的空地，固执地立在日头下。
　　可惜，霜序的医术的确如他说的那般精湛，短短几日便将她的身子调养得结实许多。从清晨一直站到了正午，她竟仍不觉疲累。
　　她狠了狠心，咬住下唇强行屏息，眼前果然一黑。

　　再睁眼，她重新看见了那条熟悉的白绫，以及比绫缎更为苍白无暇的半张脸。
　　“醒了？”霜序侧耳听了听，语气无奈地对她说，“在客栈清净养伤不好么？偏要寻来这血气之地。”

　　“我一个人在客栈，心里实在怕得紧……”她楚楚可怜地垂下眼，泫然欲泣。
　　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唯一的观众目不能视，瞬间失去兴致。她转而扫过四周，倒抽一口凉气：“先……先生！这、这是何处？！”

　　显而易见，他们正处于一间地下石室。
　　只是此处格外阴冷，地面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尸身。那些覆在尸体上的白布都被暗红浸透，边缘滑落出几条手臂，上面刀口与血痂纵横交错，指甲缝里塞满了血泥。

　　苏凝霜粗略数了数，足有几十具之多，骇得她一把攥住霜序，瑟瑟发抖：“怎……怎会有这么多死人？！这、这究竟——”
　　“昨夜，世子殿下率轻骑突袭敌营，败了。”霜序叹了口气，继续用湿布擦拭一具尸体的胳膊，“这里只是一处，隔壁还有满室尸体。为免动摇军心，只能把他们藏起来……我无能为力，只能让他们走时少些污秽，多些体面。”

　　她捂住自己的嘴，一双美目盛满惊骇与悲悯。
　　霜序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径自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有些疲惫地说：“你既来了，便随我去药房帮顾姐姐煎药吧，外头还有许多人等着用药续命。”

　　她跟随霜序穿过甬道，踏入药房，草药苦味迎面扑来。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医女正在里面忙得脚不沾地，手上飞快切剁草药，还要分神照看几口药罐。
　　“先生，你可算来了！”转头看见霜序，她仿佛见到了救星，急急道，“劳烦你帮我看住左边那炉药，火候万不能过了——凝霜姐姐？！”

　　顾芷脱口惊呼，手中药刀“当啷”坠下。苏凝霜的脚步猛地一顿，连带霜序也乱了步伐，踉跄着向前跌倒。
　　二人相处的这几日，苏凝霜曾数次试图绊倒霜序，再在最后一刻扶起他。眼下她心神激荡，余光瞥见霜序身形摇晃，习惯性地伸出了小臂，助他站稳。

　　“凝霜姐姐，真的是你？！”
　　顾芷几步抢至近前，一口气道：“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还记得我么？我是顾芷呀，阿芷……”

　　那张面孔在她面前放大，她的瞳孔却随之缩紧至针尖大小。
　　刹那间，她好像又看见了那夜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滚滚浓烟，听见凄厉刺耳的尖嚎，闻见皮肉烧焦后散发出的恶臭……她用尽全身力气稳住神色，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原来是阿芷呀。”她唇角绽开笑意，如长姐对幼妹般，亲昵地拉过顾芷的手。
　　“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水灵，姐姐险些没敢认。你如今都当上大夫了？真有出息，不像我，一事无成。”

　　“姐姐快别臊我了！”顾芷脸颊飞红，“我不过是跟着恩公四处奔波，学了点皮毛糊口罢了。若论本事，姐姐你才是我们那一带最有出息的人，既能干又心善！我阿姐总念叨，要我记住你对我们的照拂之恩……”
　　说到此处，她眼眶红了，吸了吸鼻子：“可惜，我们姐妹二人命不好，遇上了横祸……阿姐她，她死得那样惨……”

　　“好了，莫提伤心事了。”苏凝霜柔声截断她，拭去她的眼泪，道，“见你如今安好，姐姐也就放心了。毕竟，我自己这些年……”
　　她欲言又止，手腕抖了抖。

　　“姐姐，你的手上怎么这么多伤？”惊讶之下，顾芷忘了方才的话题，“这是谁干的？你快告诉我！”
　　“好，好。”她反手轻拍顾芷手背，安慰道，“我前些日子遇上了几个纨绔子弟，若非昭宪王殿下出手相救，姐姐这条命怕是早已交代了……”

　　顾芷听得泪眼婆娑，不住追问她这些年如何过活，如今栖身何处，可曾挨饿受冻。
　　她耐心地一一作答，言语间，眼风悄然流转，扫向霜序。那病秧子正坐在药炉旁，又掩着唇咳得死去活来，似乎并未留意自己片刻间的异常。

　　一番叙旧之后，顾芷依依不舍送别霜序与苏凝霜。
　　她端着一托盘药汤重返地窖，刚推开门，就被眼前景象惊得托盘一斜，汤汁险些泼溅出来。

　　“——你们！”她勃然大怒，斥道，“作死么！吓掉我半条命！”
　　那些直挺挺躺在白布下的“尸首”忙不迭地坐起，离她最近的一个络腮胡汉子眼疾手快接过药碗，讪笑着赔罪：“阿芷姑娘息怒！咱们也是奉命行事，绝非存心吓唬你！”

　　“奉命？”她杏眼圆睁，“奉谁的命？”
　　“就那位蒙着眼的美人大夫啊！”士兵在自己眼前比划一下，“陆将军亲口交代，他是殿下心腹中的心腹，咱们全得听他的！”

　　“可他为何要我们装死？”另一个将士搓着自己的胳膊，脸皮还有些发红，嘀咕道，“方才他给我擦身的时候，我差点就憋不住气了！幸好他及时把那姑娘领走了……”
　　姑娘？顾芷端着空了一半的托盘，困惑地蹙紧眉头。

　　——

　　笃、笃、笃。
　　一只灰羽信鸽穿透夜色落上窗框，尖喙轻啄。

　　那扇窗扉被人从里向外推开，屋内的暖黄烛光铺在那人背后，窗外皎皎月色则清泠泠地浸透他另外半边身体，金辉与银芒交融流淌，美不胜收。
　　霜序刚沐过身，乌墨长发半湿披散，眸子湿润润的，唇红齿白。他似一株出水白荷般清透纯净，却又因眼尾湿红而平添靡艳。

　　他冲鸽子笑了笑，指尖拂过鸽子的灰羽。
　　鸽子激动地扑棱了一下翅膀，“咕咕咕”地鸣叫起来。霜序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它噤声，它歪了歪小脑袋，温顺地低下头。

　　解开鸽子腿上的信筏后，霜序坐在窗前，目送它远去。
　　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他回眸浅笑，向来人扬了扬手中纸筏：“拿到信了，你且看——啊……”

　　楚明渊根本没看纸筏，只紧紧盯着霜序，眉头紧锁。
　　霜序尚未反应过来，窗扇就“啪”地合拢，自己则被一个温热怀抱卷起，放到了榻上。

　　他夸张地“嗷”了一声，一头扎入被褥，打了个滚儿，趴伏在厚被上。
　　他用手肘撑起上身，寝衣如水贴附在背上，两片蝴蝶骨振翅欲飞，顶出一道优美的弧；后腰的衣料却深陷下去，衬出下方浑圆天成的挺翘。

　　“发未干透，怎可临风？”楚明渊沉声责备，手掌落下，激起一阵涟漪。
　　得到霜序敷衍的回应后，他拢起那头长发，取过棉帕，细细包裹擦拭。

　　霜序则展开信筏，就着烛光垂眸细看。他一面认真思考，一面屈起了两条小腿，脚丫正悠悠晃荡，忽然被捉住。
　　楚明渊腾出了一只手，将他的小腿拉直，放入被中盖好；又圈起两只足踝，塞进自己衣襟。

　　冰凉的脚心骤然贴上温热紧实的腰腹肌理，霜序舒服得脚趾蜷起，细声叫唤。
　　“嗯？”楚明渊故意问，“哪里来了小猫？”

　　霜序轻轻蹬他一下，任他在身后侍弄，继续看信。过了片刻，他愁眉苦脸地说：“看不懂啊……这信写得弯弯绕绕的，难道是密语？”
　　“确是密语。”楚明渊越过他头顶，只扫了一眼，就说，“你不必劳神，稍后我来解。”

　　“你会解密语？”闻言，他惊异地侧过身来，仰头望向楚明渊。
　　“世间密语皆脱胎于既有文字，只是将几种文字杂糅一处，拆解重组。”楚明渊淡淡解释道，“以称谓、年号等惯用词语为锚点，逆推其构词逻辑，便可逐一破解。”

　　霜序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睛瞪得足有铜钱大小。
　　见他这副模样，楚明渊兜头罩脸地揉了他一把，直把那尖俏俏的狐耳都揉得冒了出来。

　　霜序奋力挣脱，吩咐道：“楚明渊，把手给我。”
　　他神情肃然，头顶狐耳却仍在一抖一抖，十分活泼。楚明渊瞥了一眼，听话地将手掌递至他面前。

　　他捏住楚明渊的拇指与小指，把那只手翻过来，又推拢五指，使其握成一个拳头，搁在枕上。
　　随即，他自己的手也收拢成拳，贴靠在旁边。

　　两只拳头并置一处，霜序的拳头比楚明渊的整整小了一圈有余。
　　楚明渊骨节分明，筋脉微凸，一看就结实有力；霜序的却肤若凝脂，关节处泛出樱花粉泽，如精雕玉器般令人想握在手心把玩。

　　霜序浑然不知楚明渊的心思，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在那只小拳上敲了敲：“瞧，这是我的髓海，仅有这般大小。”
　　“哦？”楚明渊失笑，晃了晃自己的拳头，“那么，这便是我的髓海？”

　　“不。”霜序却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这，不过是你髓海中的区区一成。”
　　楚明渊彻底绷不住，胸腔震动，朗声笑了起来。他抬起自己的“髓海”，捏了捏霜序耳朵尖，笑骂道：“油嘴滑舌。”

　　二人玩闹一阵，楚明渊拈过那卷密信，起身行至书案前。
　　他方才说得轻巧，实际上，要从零碎字符间破译一套全新的密语，即便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亦需在浩繁记忆中反复拆解并比对，方能得出正确答案。

　　他凝神提笔，笔尖在纸上游走，案头很快就堆起了数张纸页，皆写满了奇诡符号。
　　直至夜深，他肩背倏然一松，眉宇间掠过亮色。

　　“……成了？”霜序从枕间抬起一双朦胧睡眼，问道。
　　“怎么还不歇息？”他侧首望去，无奈道，“她信中果然提及昨夜‘夜袭失利，伤亡枕藉’。除此以外，她还说两年前，在一处我未能破译出的地方，尚有活口在世，请命灭迹。此事，你有头绪么？”

　　霜序猛地抬头，眼神变得有些冷，将今日苏凝霜与顾芷的对话同他复述一遍：“……我那时装聋作哑，没想到她竟还是想下杀手，看来此事一定极为重要。”
　　他沉吟片刻，道：“如今线索太少，无从抽丝。我先重新誊抄一遍此封密信，将后面那件事略过不提。”

　　霜序点了点头，双指抵上唇间吹响口哨，把那只灰羽鸽子又唤了回来。楚明渊把誊改后的薄笺绑回它腿上，它跃跃欲试地抖抖翅膀，射入天幕。
　　“乖，你先睡。”他关上窗，顺手拍拍霜序的头，“我今日恰得了长公主的回信，尚有后手需推敲。”

　　霜序嘴上答应，却仍趴在枕上，时不时掀开眼皮瞄他。不过，待他终于搁笔，霜序的脑袋已经不在原位了。
　　楚明渊轻手轻脚走到榻边，霜序正仰面朝天，呼呼大睡。他的双腿大大叉开，双臂舒展过头顶，狐尾也铺展开来，一副要将整张床榻都据为己有的霸道睡相。

　　楚明渊拽过被角仔细掩好他的肚皮，自己则侧过身，将肩宽腿长的身体勉强挤进方寸床角。
　　刚刚躺下，一团温软馨香的东西便蠕动着贴蹭过来，手臂搭上他的肩，膝盖压上他大腿，像是要把他这个大块头一并据为己有。

　　楚明渊的腿动了动，夹裹住霜序双脚，又把那双手拢入掌心温暖。
　　“嗯……”霜序在他胸前拱了拱脑袋，唇瓣翕动。楚明渊立即垂首靠近，附耳倾听。

　　霜序心思单纯，白日里记挂过、深思过的事，他总会在梦中重温一次，再通过呓语统统泄露出来。
　　一开始，因为那些梦呓夹杂着狐狸哼鸣，楚明渊听得一知半解；经过夜夜练习后，他已能熟稔地分辨其中意味。

　　今夜，霜序闭眼咕哝了一阵，鼻翼轻轻抽动，笑了起来：“香……杏仁糕……要吃……”
　　楚明渊微怔，旋即忆起自己方才饮过一盏苦杏茶。暗自记下明日要买几块杏仁糕点，他正欲重新躺好，霜序忽然仰起脸，循着他唇角残留的气息，向他迫近。

　　有一瞬间，楚明渊一动不动，眸中映出那张睡得泛红的小脸，与那色泽诱人的唇。
　　但在相触之前的最后一刹，他还是偏头避开，那抹柔软便印上了他下颌。

　　霜序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舌尖胡乱舔舐，虎牙也跟着啃咬磨蹭，带来一种刺痛与麻痒混杂的奇异感受。
　　楚明渊任他糊了自己一下巴口水，可这依旧无法取悦梦中人。很快，霜序的眉尾就耷拉下去，两条眉撇成委屈的“八”字。

　　“糕点怎么变刺猬了……”他被楚明渊下颌新冒出的胡茬扎得直哼哼，含糊地抱怨几句，垂下脸。
　　不过须臾，呼噜声又绵长地响了起来，徒留楚明渊在原地，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