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双蠹 他一心想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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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的石子小径上，苏凝霜倏然停下脚步，说：“先生，你瞧。”
“嗯？”霜序循声偏了偏头，神情困惑。
“呀，是我糊涂了，忘了先生目不能视。”她掩唇轻笑，解释道，“这地上散落了许多花，不仅被人蛮力扯下，还被揉搓得不成样子，汁水淋漓，真是好生可怜呢。”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地面残花。此刻，她眸中再无笑意，只余阴翳。
静静看了片刻，她仰脸对霜序道：“先生定觉得我矫情吧？我只是在想，若那些艳丽的花儿注定要被人攀折把玩，为何这些已被虫蚀得丑陋不堪的，也逃不过被碾作尘泥？”
此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不知为何，待在霜序身边的时候，自己总会生出一些奇怪念头。
而更可恶的是，霜序每次都会认真地回答她。他平静地说：“我不觉得你矫情。这与花朵自身无关，该受谴责的是摧残它们的手。”
“我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她拉过霜序的手，把两片花瓣放入他手心，“先生或许觉得美丽的花与丑陋的花没有分别，可在世人眼里，这二者是云泥之别。”
“我虽看不见，却能闻见这朵你口中的丑陋之花散发出来的馥郁芬芳。在我看来，重要的是花自己如何想。”
霜序的视线仿佛穿透眼前黑暗，落在她脸上：“其实我很意外，你醒来至今竟从未问过我，能否医好你脸上疤痕。”
她一僵，脱口反驳：“我已劳烦殿下太多，怎好再——”
霜序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他的笑容依然温和，却狠狠刺痛了她。心头翻涌的恨意是如此强烈，几乎将她的眼睛都烧红了。
——他怎么会懂？他是庭院里被精心养护的名贵植株，怎能理解路边野花？他、还有那个人，他们都不懂！
她不愿再看那张脸，猛地扭过头，注意到楚明渊在与陆玄翊谈话，便卷着风与花香，切入二人之间。
“殿下！”她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明亮，双手高高举到楚明渊面前，“那边的花儿开得正好，我便学着编了一个花环。殿下瞧瞧，可还入眼？”
躺在她掌心的花环编得并不精致，甚至可以称得上滑稽，几根柳枝松散凌乱地绞缠着，花朵粉白交杂，歪斜其间。
被楚明渊冷待惯了，她本不抱什么期待，谁知那冷峻的眉眼落上花环，竟真的顷刻柔和下来，流露出怀念。
“殿下若不嫌弃，我给您戴上试试？”她心中暗喜，立刻趁势而上。
“不必。”楚明渊却及时清醒过来，后撤避开她，转头对陆玄翊示意，“我与陆将军尚有军务待议，先行一步。”
那大块头的世子殿下莫名显得很害怕她，正不声不响地小步后退，忽然被楚明渊点名，整个人一愣。
虽然不明所以，他还是配合地跟上楚明渊，往客栈外走去。
她并未掩饰自己面上失落，目送他们离去。
霜序还站在石子径上，听见二人走近，他微微侧头看向这边，嘴唇动了动。隔得远，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从唇形辨出是几句道别的客套话。
她顿觉索然无味，唇角讥诮地一勾，随手甩落花环。
而恰是因为这一低头，她没能看见楚明渊飞快地拍了拍霜序头顶，神色责怪；等她再抬起头，楚明渊已消失在庭院之外。
回到城楼，楚明渊一直忙碌至午时，方得片刻空隙闭目养神。
刚刚沉入黑暗，眼前便再度浮现出那令他魂牵梦绕的画面。他仿佛回到了猎场，抬眼望去，霜序正站在漫天红霞下，对他笑得灿烂。
随着一声呼唤，一只花环被高高掷至空中，又被他稳稳接住。飘入耳中的声音清脆悦耳，头顶的花环艳丽夺目，那日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惜，那顶花环已同行宫大火一并化为灰烬。自那以后，他曾无数次在脑海描摹它的模样，却始终不曾开口让霜序再做一个。
他希望霜序能尽快忘记自己，不要再因他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
想到此处，他忽然睁开眼，从前襟取出一条穗子。那穗子雪白柔软，是他趁霜序换毛时收集起来，亲手做成的。
他用指尖轻轻抚摸那毛穗子，面上疲倦一扫而光，眼中柔情似水。
他一心想为霜序拔除情根，却纵容那相同的情愫在自己心间越长越深。
这是他此生为数不多的甜蜜，所以哪怕有朝一日自己必将因此痛彻心扉，他也甘之如饴。
——
午后时分，军需官李大人正躺在榻上呼呼大睡，突然被人粗暴唤醒，道是昭宪王欲行仪式振奋军心，请他务必到场。
那前来传令的赤膊将士十分彪悍，差点没直接将他架出门去。他一路匆匆忙忙地整理衣衫，登上城楼后，惊觉下方居然聚集了成百上千的民众，皆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
看着昭宪王向他走来，他此时才知自己还需为军需“开光”。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接过火把，对军需敷衍地挥动几下。
幸好，自己已及时将那些被动过手脚的军需处理妥当。他心里暗自庆幸，面上则堆起谄媚的笑意，恭恭敬敬地向楚明渊行礼。
仪式过后，军需迅速下发至各营。当天夜里，陆玄翊便亲率一支精锐小队，借夜色潜入齐国军营，意欲焚毁敌军粮草。
结果，他们前脚刚踏入敌营，警哨就骤然响起。四面八方火光亮起，伏兵齐出，他们瞬间陷入重围，被打得丢盔弃甲，只得放弃任务逃回城下。
霜序登上城楼的时候，恰好撞见这些将士狼狈不堪地归来。他立刻唤来营中医女，一同为伤者处理伤口。
安顿妥当伤者后，他耳尖动了动，来到城墙根下一间偏室，随后径直推门闯了进去。
屋内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陆玄翊跌跌撞撞地扑到他面前，看起来很像是被人一把推出来的，尴尬地对他干笑：
“霜序，你怎么来了？”
霜序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一番，确认他只是满身灰土，并未受伤，便一言不发地拨开他，继续往里走去。
屋内窗户大开，一道同样一身狼藉的黑影正跨坐在窗框上，半个身子已然探了出去。
迎着霜序冷若冰霜的注视，楚明渊默默收回腿，退回屋内，主动交代：
“只受了些皮外伤。我是怕你担心，才没告诉你……”
霜序根本不等他说完，几步逼至近前，双手用力一推，把他按坐在椅上，紧接着又抬手压下他挡在额前的手臂。
额角血色暴露出来，那是一道足有寸许长的伤口，只差分毫便会贯穿眼睛。
眼看霜序眼里都要喷出火星，他心感不妙，连忙将手搭上霜序腰间揉按：“昨夜没休息好吧？瞧你眼圈都黑了，腰也这般僵硬。”
霜序被按得舒服，眼眸不受控制地眯了起来，但还是挣扎着怒道：“你休想转移话题！这次明明是你的错，该罚……唔——”
“这几日你我连面都见不上几回，你要如何罚？”他脱口而出，语气尖刻。
此话落下，两人同时愣住。霜序茫然地扑扇长睫，唇瓣翕动，欲言又止。
似乎有一幕纱帘在他们之间拂动起来，几欲掀开。
他心里在深深叹息，嘴上却说得平和：“我是忧心你的身子。我早同你说过，不必日夜守着苏凝霜。”
那纱帘复又垂落，霜序仍有些恍惚，轻声道：“我知道，我只是……对她心怀愧疚。”
说罢，他打开药箱，开始为楚明渊处理伤口。
屋内安静下来，陆玄翊方才溜出去避难，此时才敢重新进来。他走得蹑手蹑脚，却还是被霜序察觉。
“我们扯平了，你不许再因为我先前瞒你的事生气了！”霜序头也不回地喊道。
陆玄翊哪敢说不，看了一眼楚明渊额角伤口，以德报怨地替楚明渊解释道：“殿下本可安然无恙，这伤是为保护断后那几个兄弟落下的。”
霜序不置可否，转而问：“你们今夜究竟去做什么了？”
“本意只是想将诱饵抛入敌营，没想到反倒钓出了一条大鱼。”陆玄翊沉下脸，说，“齐军显然知晓我们的行动计划，提前设下了埋伏。”
“有内奸通敌？”霜序也蹙紧眉头，“那人应当不是苏凝霜，我一直跟着她，她甚至不知你们举行过仪式，更遑论夜袭。”
“能将计划掌握得如此详尽，祸根定然出自军营内部。”楚明渊按上霜序眉心，把那两条眉毛缓缓抚平，温声道：“你不必为此费神，我已有头绪。”
“对，你看好那可怕的女人就好，打仗的事交给我和殿下。”陆玄翊附和道，突然跳了起来，“糟了，那些伤兵还在楼下，我得赶在其余人醒来之前，跟他们通个气——”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霜序也包扎完毕，满意地看着自己方才顺手画在纱布上的小狐狸。
楚明渊却并未放开他，手掌仍覆在他后腰，把那僵硬的肌理一点点揉开。
霜序正从嗓子里呼噜呼噜，腰眼一处穴位忽而被揉稔，酸麻感瞬间窜开，令他腰肢一软，向前倾倒。
楚明渊迅速直起上身支撑霜序，但霜序在同时下意识地屈起了一条腿，动作交错间，他的膝盖顺着木椅滑入了楚明渊双腿之间。
“唔……”
霜序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上半身已完全趴伏在楚明渊胸前，睫毛倦怠地垂落，遮住了一半眸光，软声抱怨道：“你这次……揉得不舒服……”
“嗯。”楚明渊也什么都没说，一面神色如常地继续为霜序揉腰，一面冷静地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
直至忍耐的极限，他才揽过霜序，抱孩子似的圈锢在自己胸膛与臂弯之间。
“眼下无事，你歇一会儿，我垫着你。”他低声道，托起霜序的后颈，让他枕上自己的手臂。
霜序柔顺地蜷缩起来，像一株藤蔓攀上他，忽然对他耳语：“还是在你旁边睡得舒服……嗯，今夜我还是同你睡吧。”
仿佛有股热流随着这句话渗入心口，将他空落了一整日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他没有告诉霜序，昨夜霜序第一次主动离他而去后，他独自躺在榻上整整一夜，竟是一刻也不曾合眼。
藤蔓缠树，经年累月，早已分不清是藤离不得树，还是树舍不下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