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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末路 霜序彻底被 ...
直到很久以后,陆玄翊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段深埋地底的时光。
共历生死后,三人之间的情谊愈发深厚。那一夜,他们在篝火旁围坐,即便疲惫得无人言语,仅仅是互相倚靠肩头,看着火光将影子长长短短地投映在石壁上,仍觉心头温暖。
但真正令他久久难忘的,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霜序遭受妖力反噬的情景。
彼时,他尚不知那痛苦因何而来。他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地睡去,朦胧间感到楚明渊一直在照料霜序,又是擦身又是喂水,还暗暗感慨殿下精力旺盛,自己以后也该勤加锻练——
紧接着,瓷器坠地的碎响炸开,楚明渊的疾呼同时迸发:“霜序?!”
他猛然惊醒,匆匆睁开眼,眼前所见却让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噩梦。
霜序的后背从皮草中挣脱了出来,脊骨凌厉地向外突起,弯折成一个畸形扭曲的折角。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痉挛,那姿态歇斯底里,陆玄翊甚至怀疑他会将自己的骨骼生生拗断。
他和楚明渊一同扑了上去,试图按住霜序,可当看清霜序面容,他霎时一怔。
在他的记忆里,霜序无论何时都漂亮得仿佛在发光,神情灵动、眼神明亮。可是此刻,这张脸被剧痛撕裂、被鲜血染得血红,变得如此陌生。
“霜序……”在他身侧,楚明渊眼中浮现出和他一样的恐慌,却还是迅速跪扑在地,把少年锁入怀中。
霜序在剧痛中控制不住地开始自残,楚明渊手上强横地制住他,嘴唇却颤抖着落上他前额:“不要这样,霜序……”
他的声音低哑到几乎像是哀求,陆玄翊恍然惊醒,见霜序的双腿仍在不断踢蹬,被地面磨得鲜血淋漓,他连忙上前抱住,压在自己胸前。
他不知霜序这是怎么了,是旧疾发作,还是中了机关?
他不忍直视那张被剧痛摧毁的脸,目光慌乱地下移,瞳孔还是瞬间紧缩。
怀里的双腿犹在战栗不止,那方才出现在霜序唇角的血色竟沿着它们一股股地滑落下来,越过脚踝,在地面汇成条条细流。
“不……”他惊惶地失声低喊。
霜序那般单薄,身体里能有多少血?怎经得住这样源源不断地呕出来?他倏地抬头,嘶声喊道:“殿下,想想办法!”
楚明渊的骨节咯吱作响,极其缓慢地回过头。他眼眶赤红,眸光黯淡,只剩一片灰烬。
“我无能为力……”他低声道。
陆玄翊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殿下向来无所不能,即便面临绝境死地,也能用那双翻云覆雨的手劈开生路。为什么这次会无能为力?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啊——!”
楚明渊与陆玄翊齐齐一震。
“啊——啊——啊——!”
霜序彻底被痛楚吞噬,丧失了神智。他松开咬得血肉糢糊的下唇,再也无法忍耐,一声接一声地惨叫起来。
陆玄翊从军多年,听过许多战士因断肢残躯而发出的哀嚎,却没有谁的惨叫比霜序此刻更为凄厉,仿佛有种力量正在他体内残忍地翻搅,将五脏六腑连同骨骼统统碾碎。
很快,霜序就把喉咙叫破了,那绝望的哀鸣却仍未停息。
陆玄翊深深低着头,觉得自己也要被逼疯了。他看着被自己箍紧的那双腿,甚至开始想:
霜序既已痛到如此地步,何必再阻止他挣扎?与此刻炼狱般的折磨相比,哪怕他真的折断腿骨,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不知楚明渊在想什么,只觉殿下比自己勇敢百倍。因为楚明渊始终坚持着凝视霜序的脸,嘴唇轻轻贴在上面,口中不停吐出安慰与恳求。
即便现在的霜序根本不可能听见。
时光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是如此漫长,令陆玄翊笃信他们肯定已经度过了一生。
——这样也好。他想,待霜序终于熬不下去,他与殿下还能陪着他共赴黄泉。
可下一刻,惨叫突然断绝。怀中的身体陡然变得死寂,生气似乎都被刚才那阵痛苦抽干。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楚明渊,嘴唇开合了几下,想问,又被恐惧扼住喉咙。
“……还活着。”楚明渊的声音喑哑干涩,几不可闻。
看着那双眼睛,陆玄翊不禁怀疑殿下其实是拒绝接受霜序离去的事实,在自欺欺人。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配合楚明渊擦拭霜序满身的血污和冷汗。
空气中血腥气浓重得麻痹了他的嗅觉,擦着擦着,他眼前变得朦胧,只能用手背胡乱抹过。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瞥见殿下不慎把湿布掉落在地,尝试几次都没能拾起。
一柱香后,霜序被重新裹回皮草中。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二人之间,像一只瓷娃娃。陆玄翊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看到那胸口微弱地起伏一下。
他如释重负,直接瘫软了下来。
楚明渊则依旧神色凝重,在这一夜间,他听见楚明渊反复起身,去探霜序的脉息,然后才带着疲惫重新躺下;不过须臾,又再次焦灼地坐起,重复探脉的动作……
最后,楚明渊索性不再躺下,凝固在霜序身旁,指尖始终停留在少年颈侧。
——
翌日清晨,楚明渊刚替霜序换好干净衣裳,陆玄翊就猝然惊醒。看见霜序仍在身旁,他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楚明渊横抱起霜序,对他简略道:“必须尽快寻到出路,走罢。”
他太久不曾休息,此刻眼下青黑、面容憔悴,锋锐的眉眼因此添了几分煞气,仿佛多看两眼就会被刺穿。
陆玄翊看着他的脸愣了愣,沉默地绕过假山,跟他走入书房。
房内陈设亦极尽奢华,架子上摆满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他不曾多看,径直走向角落一张贵妃椅,轻柔地放下霜序,又用皮草将他仔细裹紧。
霜序无知无觉地昏睡着,脖颈软软地耷拉,头颅歪靠在椅背边缘。他的脸苍白而尖削,微微垂着,宛如一尊白玉神像,美得惊心。
他的指节在霜序面颊流连一瞬,随即起身绕过雕花屏风,踏入书房深处。
他已然摸透这座陵墓,堂而皇之陈列在外的珍宝不过是障眼法,关键必然藏在那些被华光掩盖之处。
他的目光在狭小内室中梭巡,发现此处布置相较外间简洁许多,几件乐器倚墙而立,紫檀书案上铺满各色宣纸,被一方方玉石镇纸压住,墨锭静静躺在砚台旁……
这般看来,竟像是有人曾在此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殿下,此处刻有壁画。”陆玄翊忽然唤他。
他立刻转身走去,那面墙上凿刻的壁画画面详尽,将一段往事徐徐展开。
初时,是一个少年将军纵马冲锋,却在战中误入陷阱,坠入深渊;其后,一名女子出现并救下了他,把他带回屋中,悉心照料。
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山间幽谷中,二人很快相识相爱。他们同样精通琴棋书画,也都通晓机关建造之术,合力建起房屋,日日吟诗作画、对弈抚琴,过得恍如神仙眷侣。
“殿下……”陆玄翊定定望着那画上女子,“这女子穿的是齐国袍子。画中的少年莫非是先帝?他在战中与敌国女子相爱了?”
楚明渊微微颔首。
据史料记载,承平二年,天珩与齐国倾尽国力,爆发了一场惨烈大战。当年,先帝锐气方张,中了齐国名将的诱敌之计,在重围中失踪。数月后,他奇迹般生还并重掌大军,终大破齐师,凯旋而归。
壁画所绘的往事,想必就发生在他失踪的那段时日里。
自小崇敬之人形象崩塌,陆玄翊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失望,楚明渊倒格外冷静。他从来不相信世上有完美无瑕之人,是人便有欲望,只是每个人发泄与隐藏的方式不同。
此刻,他只关心如何离开这座陵墓。
他再度扫视整面壁画,视线在中心定住。
那幅画中,女子怀抱琵琶,拨弄琴弦的指尖被金粉描涂,隐隐闪着光。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幕——陵墓入口那株黄金树上,挂有一具黄金护甲!
他大步走向对面墙壁,那处正悬着一把琵琶。他伸手碰了碰,发现琵琶是被固定在墙上,无法取下。
他后退几步,问陆玄翊:“怀霄,此处可有齐国书册?”
“有!”陆玄翊连忙奔向书架,“昨日我看到时便觉奇怪,此处为何会有齐国竹简……我想想,应是在此。”
一大摞竹简书册被他悉数抱了过来,楚明渊从中抽出一册,吩咐:“将与乐理相关的书册全部挑出。”
陆玄翊应了一声,席地而坐,埋头分拣。
齐国与天珩的关系历来紧张,虽自先帝当年那一战后未再爆发大规模战事,边境仍时有摩擦。为防日后战火再起,他也曾学过齐国文字,虽然学得不算认真,但也略通一二。
楚明渊则更不必说,他的视线在音符与字符间快速穿梭,不时抬头与壁画比对,查阅完一卷竹简所需的时间,恰与陆玄翊择出下一册的速度不相上下。
不多时,他手指一顿,沉声道:“找到了。”
“太好了,我这就把霜序抱来!”陆玄翊精神大振,疾步奔向外间。
楚明渊留在原地,分外严谨地依照曲谱拨动琵琶弦。这是一首齐国古曲,演奏指法恰好能与壁画上女子那手指屈伸与拨弦方位契合。
随着最后一个余音悠悠散去,他后撤揽住霜序,警惕扫视四周。
喀啦啦——
机关转动的声响从琵琶后方响起,紧接着,整面墙壁向后旋转,直至完全洞开,露出一条幽邃通道。
“唔……”
霜序被通道开启的轰响惊扰,咳嗽几声。他的眼睑倦怠地半垂,眸子水汽缭绕,扫过眼前人影。
“霜序,殿下找到出口了,我们能继续往前走了!”陆玄翊连忙弯腰凑近,晃了晃他的手腕。
霜序眼神涣散,看起来神智模糊,也听不清他的话,干裂苍白的嘴唇动了动。
楚明渊悄然拭去他唇角渗出的血丝,嘴唇贴在他耳廓,低声道:“再坚持一下。”
霜序的眼睫缓慢地颤动一下,回应到一半便耗尽了气力,垂落下来。
三人踏入新开启的通道,一路向前疾行。
这条通道宽阔得可容数人并行,又笔直地向前延伸,以至于陆玄翊满心以为此处定然通向出口,不住对霜序打气。
然而,当他们终于抵达通道末端,眼前却再度分出两条地道,分别往两个相反的方向通去。
楚明渊强压心绪,闭眼勾勒出进入陵墓后他们走过的路,片刻后睁开眼,指向左边那条地道。
陆玄翊也不再说话了,只是继续看着霜序,目光焦灼。
当他们第二次走到尽头,迎接他们的却又是一个与方才别无二致的岔口。那份焦虑终究攀升到了难以掩饰的地步,他忍不住问:
“殿下,我们是不是在兜圈子?此处莫非布下了迷阵,需以特定步法方能脱困?”
“不是迷阵。”楚明渊沉肃道,“我们确在向前行进,此岔口并非方才那处。”
他略作停顿,这次选择了右侧地道。
可即使确认他们并未在原地打转,也绝非好消息。行宫四周群山叠嶂,若先帝当真不惜血本在山下修筑出一座迷宫,他们只怕耗上数月也难以脱身。
所以,他当即改变策略,不再徒劳寻找外围出口,将目标转向迷宫中心——真正的墓室定然藏于迷宫腹地。
之后的行进无情地印证了他的判断。
三人仿佛陷入了轮回,四周永远是单调的石壁、死寂的空气,前方只有无尽岔口在等待他们,无穷无尽。
楚明渊与陆玄翊轮换着背负霜序,除却麻木地向前迈步,他们摒弃了一切消耗体力的举动,累极了便就地躺下,喘息片刻后又咬牙爬起,继续跋涉。
他们唯一的补给,是用书房里的花瓶盛来的一瓶清水。楚明渊与陆玄翊喝得极少,那珍贵的水液几乎全喂入了霜序口中。
饶是如此,霜序的状况依旧不可遏制地恶化。
每次从陆玄翊手中重新接过那具身体,楚明渊都感到掌中的分量又轻了几分,他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霜序从他指间流逝。
霜序清醒的时刻也越来越少,但他似乎察觉到了那因自己而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愁云,总会在他们面前敛去痛苦。
说不出话,就努力扬起唇角微笑;当二人被这循环往复的迷途折磨得濒临崩溃,他就把额头贴上背负者的肩颈,亲昵地磨蹭。
可他终究瞒不过楚明渊。
背上传来的颤抖、闷在胸骨里的咳声,还有那总是在霜序自己毫无察觉时从唇角溢出的猩红,都让楚明渊无比痛切地意识到——
霜序无时无刻都在承受酷刑,没有一刻不是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煎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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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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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重圆,小楚养狐狸中~谢谢小天使们的收藏和营养液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