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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归乡五 终于回家了 ...
他们那里的山都可以上。村子在山下,路还比较好走,车子开进一条满是长野草的土路上。
很多很多的牛筋草,在冬季几乎被雪压尽了,附近大概还有狗尾巴草,席含淑还记得的,记得这里活着的样子:干燥、黄巴巴的一片光景,远去一条湖,躺一大片幽绿色的苔,迤逦的一只一只山峰,坚硬的土地,湖里扎弯的树枝……山上生着一种小球,这边叫“牛虱子”,就是苍耳。上山找蘑菇的时候,到处都见到它,很轻易会黏在裤腿上,浑身像长满了刺,扎得人身上发痒,发痛。最后一个想到的画面,是蚂蚁在酢浆草里待着。
一直驶下去,忽然见到一只村庄,一条大路出现在眼前,两面一只只的农房掠了过去,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小卖部门前,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席家。他们到的时候也才临下午不久,许称如帮他们搬行李。
席含淑家前是一扇大铁门,门闩可以从外面将手伸进去,一拉就打开了,前面一个小院,中间铺着地砖,两面是土地,一靠近门,便已经可以听到数只鸡的叫声,她把门闩拉开,门开了,这门是半片的,下面还有一个槛,那又可以闻到一种味道,既臭也不臭,原来是两旁住着的鸡的粪便。
许称如显然来她家不止一次了,习以为常,径直穿过鸡群上了台阶开门。冬季,门外一只拱形棚子,开门进了棚子不怎样冷了,正式的门口两旁各一只大窗,外面的台子上放着几只剪子,他们家正式的门是铁的,纵使外面棚子保护着,那铁门上还是结着一层冰霜,摸起来又冷又硬,门没有从里面拉上铁链,所以一下子就打开了,席家人只知道女儿今天会到,但不知道具体的时候,门一开,是一个紧绷绷的过道似的地方,中间一扇门,旁边各两扇。
席含淑道:“右面是我的房间。”
凌今全笑道:“噢。”
席含淑笑道:“唔,我们先放行李去。称如哥,麻烦你了。”
她没明说,许称如却懂得了,点一点头,道:“我先给你们拿进去,再去见姨。”
她的房间里又分两个区域,一进门正对着一只洁白的又长又宽的大衣柜,看着倒非常新式,地下铺着一层硬的垫子。旁边一扇门通往她休息的地方。
农村的“床”,其实就是“炕”。“炕”字旁边有个火,那因为要烧炕的,在冬天不烧炕大概不能活。
席含淑发现炕上已经被擦了一遍了,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一定是她母亲收拾的,然而地上却是脏兮兮的,不过也铺着一种垫子,光滑滑的,上面印着很童趣的几只卡通猴子。
行李安排在外间了。下午,很亮的太阳光从一只大窗子外照进来,他们家有一个后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对后院方向也开了一只大窗,那光正是从后院方向照进来的,在一束金光中,看见那里慢慢漂浮的灰尘。整个房间里瀰满着一种窒息的冷清味道。
许称如已经去告知她父母她回来的消息了,她父母年老了,听力不怎么好,他们进来的时候大概没有听见。
席含淑向炕上一抹,还是觉得有凸出来的脏杂,便跟凌今全笑道:“这炕已经抹过了,一定是我妈干的,但是毕竟太久没人住了,只抹一遍真不够,等后面我再擦一擦的。”
凌今全也走过来,两只手揣进衣袋里,垂着眼睛向炕上看。
他第一次见这种东西,真的,这里的一切仿佛对他都有一种“重生”之感。除了城市之外,这样生在山中的村子,货品都靠县城车辆运输过来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农村!这世界真新奇,这样的地方竟然也可以住人,还有那么多人,倒是也非常可笑。
他一直不动,席含淑看见了,还以为他是因为待会要见自己父母,紧张所导致的,便笑着安慰他道:“我爸妈没什么架子,可能……有时候有一点粗暴,那不是反感的意思……他们就是那样的。但是我想,他们见了你,那一定不会对你有意见的。”
凌今全微笑道:“哦?你跟他们说我什么好话了么?”
席含淑摇着头笑道:“那不是,就像我飞机上跟你说的那样,我除了这些都没有说什么。不是不在意你……我想你会懂得的。”
毕竟过年可以跟着一块回来的客人,大概也只有一种。凌今全也想到这一点,于是又微笑了。
他们把礼品都拿上,到席家老夫妻的房间里面,构造也是跟席含淑的房间一样的,只是外间支了一只长桌,用来放烧水壶,旁边也是一只大衣柜,但相比她房间里的,这一只简直旧得可怕,是实木的。
隔着两只推拉窗,可以听到许称如在房间里跟他们谈得很好,一阵一阵的笑穿出来,是她母亲坐在炕上尖锐的笑声。农村的妇女们,仿佛少有嗓门小的,行事也大多较莽。
他们推门进来了,她母亲的笑声立刻停住了,门后她女儿进来了,那么多年了,她女儿仿佛稳重了一些,样貌倒没怎么变,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漂亮青年。
其实光凭人的穿着,只要不是刻意显眼,那大概也看不出来怎样,难说这是不是席家老夫妻的心理作用。他们一进来,席老太太立刻笑道:“哦!我姑娘回来了!”
炕上一只实木桌子,一盘子的黑瓜子,五颜六色的好多只喜糖盛在里面。她看到他们手上拎的几只礼盒,封上印的字都是金色闪光的,忙下了炕帮忙拿,边嘴里道:“嗳呦,这是干什么的呀?这么老些东西!”
她又叫她丈夫下炕来。席含淑的父亲本来坐在炕里面的位置,现在也跟着下来了。
席含淑一面把礼盒递给她父母,一面道:“爸爸妈妈,这是我对象。”她介绍得仿佛很急,好让他们快些注意着凌今全。
席老太太道:“喔。……”
席含淑忙笑道:“他姓凌!”凌今全自己说起来他的名字。席含淑又跟着补充道:“广西九凌湖那个‘凌’,今日两全那个‘今全’。”
她说得很快,本来她父母文化程度就不高,这样一搞下来,席老太太就没有听懂,先开始只得“嗯嗯哦哦”地胡乱应着,末了才道:“嗳呀,这名字不错嘛,你爸妈很会取名!”
她这样一看凌今全这个人,脸上带着一副很得体的笑容,再加上他外场条件很好,高个子,第一印象给人很好,在他们这趟街,也难找凌今全这样的漂亮青年,穿一件黑色大衣,显得人更加修长了。
席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她丈夫在旁边提了一嘴说:“都回来了,菜能盛了吧?”
席老太太才道:“对对,得盛菜去,该吃饭了。”她又道:“你们坐火车坐半天了吧?”
席老先生插嘴道:“菜得热热……放挺久了,一直没盛。”
席老太太道:“这我晓得呀!你去办就好咯!”
席含淑笑道:“妈妈做什么了?”
席老太太道:“酸菜炖鸡汤。知道你们回来,我特意杀了只鸡呢!”
席老先生道:“那我去外地了——”
凌今全突然笑道:“不好意思,外地是什么?”
席含淑笑道:“外地在我们这边,就是厨房的意思。”
凌今全笑道:“噢。”
许称如道:“姨,那我也走了。”
席老太太道:“嗳嗳,你走什么呀?留下来一起吃饭。”
许称如笑道:“不是,我是说我搬桌子去。”
席老太太道:“哦哦,搬桌子,那你去吧!你看看,你们都给我整蒙圈了!”
席含淑笑道:“那桌子太重了吧?”
席老太太道:“让你爸跟许称如一起搬。”
凌今全笑道:“我来帮忙吧?”
席老太太连忙道:“不不不,让你——让你叔去搬,你是客人。”
席含淑笑道:妈,你让他去吧……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席老太太愣神之间,凌今全已经和许称如出去了,席含淑也要躲她,被席老太太拦在门口了,她拽她的胳膊将她拉回来,可见席含淑脸上那种害羞的笑容。
席老太太道:“这是谁呀?”
席含淑笑道:“我对象。”
席老太太道:“不是不是,我是问他,哪里的呀?”
席含淑笑道:“我给你打电话,就说有一个客人跟我一起回来吗,就是他呀。”
席老太太道:“是你在西安那边交的吗?”
席含淑低低地应了一声。席老太太道:“你这该早跟我说的嘛!我哪知道你们还带这么老些东西回来,许称如也没跟我说,我和你爸都没准备什么。”
席含淑笑道:“不是有一个酸菜鸡吗?”
席老太太道:“那都是咱们吃的!不知道人家吃不吃得惯呢!”
席含淑皱着眉笑道:“那他不会的。”
席老太太道:“上炕吧!下面太冷了。”
她刚坐那炕,立刻感到一种坚硬,然而那上面又是烫乎乎的。
她母亲这样的热情,相比之下,她父亲倒谨慎非常,从始至终没评论过什么。
凌今全与许称如把桌子搬来了,那桌子是实木的,的确非常重。他们只有一张可以上炕的桌子,就是这一张,往常吃饭也都是在她父母这里吃,今天一下子来了三个人,有点挤挤的。
席老太太忙招呼他们坐炕上来。
席含淑道:“妈,你往里面去。”席老太太也就脱鞋上炕来了,席含淑牵着凌今全坐在炕边,许称如坐在他们另一边,不多时,席老先生也端着一盆酸菜炖鸡汤进来了,盆置在桌上“咣当”一下。
席老太太道:“喔呦,你别整洒了!”
席老先生笑道:“那不得,那不得。”她父亲仿佛也很快乐,上了炕,就将那只大盘子一推,推向席含淑这,笑道:“喏,这有糖,毛嗑,你们吃。”
“毛嗑”在他们这里就是葵花籽的意思。是叫他们吃瓜子。⑴
席老太太道:“都要吃饭了,吃什么糖。”席老先生笑呵呵地也不答话。席老太太给大家盛饭,在电饭煲里盛,一一递给他们。
席含淑接了两碗,一碗给凌今全。
席老太太笑道:“这是我们自家缸里面腌的酸菜,比外面卖的好吃了不知道多少!”说着,她夹一只鸡腿放到许称如碗里,道:“喏,这一块大鸡腿——给!”许称如忙感谢她。
这是家养的鸡做的,处理的比较简单,那只剁下来的鸡腿里面,可以看见腿骨头里面泛红的一点,那种米色的炖熟的鸡肉色,鸡的皮肤上几处凸起来的小点。
席老太太笑道:“真的,许称如,你好不容易来我们这,多住几天怎么样?”
许称如笑道:“我也想,我也想,但是我家里吧,也实在需要我。”
席老太太笑道:“说得那也是,我之前见你,那还是一个小娃娃的哩,现在变一个成熟的小伙子了!——就是没对象。你看看!”
她说得许称如满脸羞的。席含淑知道内情,只避免谈到这件事,笑道:“妈,你看你老说这个!”
她心里想道:“称如哥一定又想起颂音了。”
席老太太笑道:“我不说他,我说你!那得多亏许称如开车送你回来,不然还麻烦些呢。你还没给人家包红包吧?”
许称如急道:“用不着,用不着,姨,你看这一家人你说这话!”
席老太太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看他那样子,给了也不能收,便道:“那这样的吧,席含淑,你回去给许称如发个红包。”
席老先生道:“发个六块六得了,意思意思。”
席含淑与许称如都笑了起来。许称如笑道:“那行。”
突然有一声羊咩,似乎是席家隔壁那户人家后院里的,因为那叫声也是从后院方向传过来的,对于席家人来说,早习惯了,然而,凌今全听见却忽然无声地微笑了起来。
那只羊的叫声仿佛幽灵似的,叫了一声也就此消散了。
倒没有觉得有什么好吃,只是这房间里面,都是这酸菜瀰漫出来的一股奇臭的味道,酸菜炖熟了,热气呼啦啦地向上升,又臭又闷的。席含淑不好在这直接说什么,只听他们说,过了一会,便向她母亲道:“妈,我们在飞机上吃过了,现在不怎么饿。”
席老太太道:“你们坐飞机回来的呀?那得不少钱吧?”
许称如笑道:“姨你不知道,现在经济不大好,连飞机票都要降价卖呢!”
席老太太惊讶道:“哦?这么回事呀?”
他们在那里笑谈,席含淑已经拉上凌今全,向她母亲说:“我们得回去一下,有不少行李,收拾起来也要时间。”
席老太太道:“好好,那么你们去吧,天气冷了,我已经给你们收拾出来两只褥子在柜里,晚上铺着看行不行,不行就再加一层。”
席含淑一面应着,一面带凌今全回去。回他们那房间,总里有一股冷气。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往常她父母应该是最市井的人,按理说不会这么不周到,然而在桌上面,她母亲一直顾着跟许称如搭话,不过又想回来,倒也不能怪她父母,因为是第一次见面嘛,还摸不清楚,当然也不便随便说些什么。
注释
⑴清末民初,东北人称俄罗斯人为老毛子。俄国人极爱吃葵花籽,东北人戏称这是“老毛子嗑的瓜子”,简称“毛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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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归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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