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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归乡四 再见。 ...

  •   直到回来,席含淑还是保存着这快乐的精神。

      许家老夫妻看到他们买水果回来了,真是受宠若惊,一面说她太客气,一面也把水果收下了,也都知道橘子是给许颂音买的,许称如自荐上楼拿给妹妹,他上去的时候,饺子也蒸好了,许妈妈去端出来,许爸爸忙着摆桌子,那是一张大圆桌,不用的时候就在角落立着,需要的时候组装一下用。

      许妈妈分了两大盆,指着说:“这个是萝卜馅,这个是猪肉粉条的。”还是特意问的凌今全,笑道:“孩子,你吃得惯吗?”

      东北人包的饺子好像都是很大的那种,馅塞得很满。

      凌今全淡淡地笑着应了一声。

      许爸爸给大家分发餐具,也就是这个时候,许称如噌噌地到二楼口向下走了几步,弯腰向下喊道:“爸,你上来帮我搬轮椅!”

      许妈妈惊讶道:“怎么回事呀?”

      许称如道:“我妹说要下来吃饭。”

      许妈妈立马道:“嗳呀——!”她太激动了,反应过来也不太好意思。

      席含淑也非常意外,因为许颂音可是说不跟大家一起吃,现在却突然改变主意要下来了。

      席含淑道:“我也去帮忙吧?”

      许称如在楼上摆手道:“不用不用,她自己能走,也就是走慢点。”

      许爸爸上楼和他把轮椅搬出来,许颂音是紧紧抓着扶手,慢吞吞又吃力地走下来的,途中一直低着头。许家人好像都很高兴,把地方给收拾出来用来放轮椅。

      大家每人面前一碗添了蒜碎子的酱油,许称如扶着妹妹坐在轮椅上,两盆饺子的热气已经冒上了顶,只感觉整个店里面都白雾蒙蒙的。

      许颂音还是摆着一张脸。碗还没有端起来,许称如便夹一只大饺子在她碗里面,许颂音皱眉道:“我不吃肉馅的。”

      许称如道:“哦。”他又夹到自己碗里去了。

      许妈妈笑道:“素的是萝卜馅的。”

      许颂音道:“我早闻出来了。”

      许妈妈又向席含淑他们笑道:“吃,你们也吃!这可好吃啦!”

      席含淑是本地人,当然很习惯,凌今全却没动几下筷子,这些大家都可以看出来。

      许称如想要喝一点酒。许妈妈道:“还是不要喝了吧!”

      许爸爸笑道:“来点吧,来点吧,孩子太累了!”

      毕竟是心疼他,便拿了一筐啤酒在桌子底下,许爸爸拿上来两瓶,又问凌今全喝不喝,席含淑想替他拒绝的,她本来料他不会喝,没想到凌今全答应了,那也给他一瓶,倒在玻璃杯里。

      席含淑转脸向他看,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喝酒的时候那是比较少的,其实也只限于她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工作上面并不能避免。他喝酒,也是因为今天实在太不痛快。但在那么多外人面前,他也是克制的。

      许称如比他喝得多,没一会就醉醺醺的了,许妈妈皱眉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许爸爸在旁边笑劝道:“大过年的,喝点也没什么嘛。”

      酒的好处,那大概是可以展现亲切的,本来跟凌今全还生疏,喝了酒之后,许称如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说他其实非常忧心席含淑这个二妹妹。

      刚说一句,许妈妈就咳了一声,将一双筷子在碗上敲一敲,明显提醒他不要说什么丢人话了。

      然而阻止不了的,许称如根本是喝得非常固执,脸红红的,自顾自地说他二妹以前是怎样的,现在仿佛是另一个样子,她那么快乐了,使他心里非常得到慰藉,接着又道:“没有想到,我还没有结婚,比我晚出生的倒要结婚了!”

      许妈妈吃了一惊,道:“哦?谁要结婚了?”

      许称如一指席含淑手上的戒指,道:“喏,你们看,戒指都买好了!”

      他们之前便注意到了,然而又不能明问,这时候许称如一点出来,长辈们都露出了一点心照不宣的微笑。

      席含淑笑道:“还早,还早……”

      许妈妈笑道:“不是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了!”

      突然之间,只听“啪”的一声,许颂音将碗狠狠一撂在桌上,震得碗里的酱油都洒了一些在桌边,似血一样,浑浑的深红色,直往地下淌。

      她把下嘴唇咬得紧紧的,坐在那里直抖肩膀。许家人脸上齐齐变了色,许妈妈问她怎么了,许颂音只把头扭到一边去低下,一句话不说。

      许称如酒劲很盛,看她那个样子,觉得很不对的,这是在席含淑面前,这样一个结婚的喜讯传来,自己的亲妹妹却在饭桌上弄得这样难看,以前的一些痛心事借着这股劲涌上来,他想到自己为了妹妹的病东奔西走,心里总压着很重的责任,好像一点也不敢松懈。……

      虽然亲人之间也从来不好谈回报,但他那语气忽然变得很凶,道:“喂,许颂音,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许爸爸知道他动了气,在旁边拉他的肩膀。

      许颂音却已经迅速地把目光瞪在她哥哥身上,这个世界上,好像就只有她与她哥哥,她简直是不顾一切地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吗?你要是想骂我,那你现在就可以骂呀!你何必跟别人暗戳戳在这里损我!”

      许称如道:“不是,你有点眼力见没?我哪骂你了?你说我哪骂你了?”

      许爸爸在许称如肩上重重一拍,道:“许称如你说什么呢?”

      许妈妈道:“是呀,你看,这孩子一喝酒就耍疯!”

      许颂音突然大哭起来,道:“你本来可以结婚的,本来有姑娘喜欢你,但她们一听到你家里面有一个残疾的妹妹要养,就都不跟你处了。我知道你们有多恨我呀!我就是个累赘!我是个废物!”

      许称如噌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他真的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店里只有许颂音的哭声,许称如听着听着,眼里也控制不住流出泪来,他马上举起胳膊擦掉了。

      许颂音尖叫道:“我要上楼!我要上楼!”

      许爸爸道:“行了!行了!”

      他和妻子要把轮椅搬上去,席含淑也一言不发地过来挽起许颂音的胳膊,陪她上楼,凌今全向许妈妈道:“我来吧。”是他和许爸爸一起把轮椅搬上去的。

      下来的时候,只看到许称如在店外背对着抽烟,夕晕流在他的身上,黑颜色的棉袄看不出痕迹,只是有一点点的惨淡。

      许妈妈故作欢笑地道:“你们还吃不吃了呀?”大家都说不吃了,许妈妈便捡桌子去了,许爸爸把桌子抱着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店住着,隔天早上,在酒店里面吃过了饭,席含淑便拉着他去商场里面买利是封,又到银行里面把她那只工资卡里一半的钱取了出来。她这些年攒了不少钱。那一沓子红票塞到她左面的衣袋里,鼓鼓囊囊的。

      凌今全很坚决要立刻走。因着昨晚那一件事,席含淑也觉得再留在许家,也是谁都不会好受的,她包了几只红包,有一只塞得钱多,跟他们告别那天,却也没有给,怕许称如多想是可怜他,毕竟昨晚家庭才起战鼓,今天就给钱,她也过意不去。

      许称如倒是性格不错的,隔天见了他们也没什么异样,听席含淑说要回家,立刻要动车。

      临走之前,席含淑道:“我再去见颂音,待会就下来。”

      她上了楼去,直奔许颂音的房间,她正在那里坐着,连着两天窗子都开着,到底是很喜欢?

      那种风吹在脸上真痛,可也让人觉得自己活着,好像残疾之后她就有这种自虐的倾向了。

      席含淑气喘吁吁地开门找她,许颂音看到她反而回避。席含淑道:“颂音,我马上就要走了。”

      许颂音刚刚只一个后脑勺对着她,顿了一顿,转过来了,怔怔地不说话。

      席含淑笑道:“我来跟你告别。”她坐在那只沙发上。

      许颂音道:“我哥哥送你们回去吗?”

      席含淑道:“对。”

      许颂音道:“你真要结婚了吗?”

      席含淑笑道:“……唔。”

      许颂音一开始没作声,默了一会,忽然道:“你那个对象是不是很有钱呢?”她看得出来,那一副对戒一定很贵的。

      席含淑笑着“嗳”了一声。许颂音道:“我看姐夫跟我哥差不多大。”

      席含淑笑道:“称如哥比他年龄小点。”

      许颂音道:“是呢,他这样富,我哥哥却很穷。”

      席含淑脸上的笑有点保持不住了。她找了一点别的话跟她说。许颂音道:“我哥哥现在简直变了一个人,有时候我觉得他很粗鲁,跟以前不一样了。”

      席含淑忙道:“他开大货车,一定跟人周旋得多,那有改变是正常的。那绝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许颂音悲笑道:“席姐姐,你还帮他说好话呢,昨天他不知道回去怎么骂我!”

      席含淑劝她了几句,她仿佛没有听,只又喃喃地道:“他一定生气我夺他的面子,其实他这个人最爱的就是面子,以前为了面子都丢了许多人。……从某一个方面讲,我哥哥其实很势利。”

      她其实很怀疑许称如是不是因为钱的问题有讨好谁的嫌疑,再加上反感凌今全这一个点,思想根本不得了了,非常激烈。

      席含淑倒觉得很恍惚,以前的颂音,是一个快快乐乐的人,出事故之后,她的阴郁那还是一个小的点,重点是她那种思想转变得非常厉害,到底来说,她还是怕许称如因为自己腿伤的事,四处跟人家伏低,然而又不可以直接说出来——她对不起他。只好怪哥哥是一个要面子又势利的人。

      席含淑想到这里,她自己心里也好像有一个疮痕。

      许颂音道:“你以后结了婚,也就搬去城里,不回来见我们了吧?”

      席含淑摇头道:“那根本不会的。”

      许颂音道:“其实有一天我也要去大城市里面。”

      席含淑笑道:“等你腿好了就去。我领你去西安玩。”

      许颂音道:“我知道西安有一个不夜城,很出名,但我没什么兴趣。”

      桌上还摊着一袋席含淑给她买的橘子,她现在拿一个,低头扒着皮,每扒开一点,便说一点话,一字一顿地道:“我,讨厌,这里。有一天,我,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死,比死在家里好。”

      她说这话倒非常冷漠,席含淑却知道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她这样说,那不过是因为在没人认识的地方,不会有人为她的死而哭,如果死在家里面,家里人一定哭的,如果人死后真会灵魂出窍,许颂音的灵魂在顶上看到了,大概是死不瞑目。

      席含淑只有沉默,她们面对面坐着,沉沉静静的,然而不会觉得尴尬。许颂音扒好了橘子,掰了一半抛到她手上,叫她吃。

      她自己也吃,头偏向窗外望着,阴冷的阳光照在她的一双眼睛上,可以看到瞳孔尤其亮,眼泪顺着眼眶淌到脸颊上,席含淑避免去看她,也装作没有发现。

      许颂音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橘子,用手指轻轻地推,没咬下去过,后来觉得嘴巴有点发酸了,才咬碎了吞进去。她正回头看她的脸,稍稍一愣,笑嘻嘻地道:“咦?我哭你也哭!你都多大了,你也不害臊!”

      席含淑也笑了。她一边笑,一边把眼泪往胳膊袖子上一抹。

      许颂音沉默片刻,笑道:“你回家之后再回来,还再见我,我要画张画送给你们。”

      许颂音早先专学美术的,后来断掉了。席含淑点一点头,道:“那么我走了。”

      许颂音也点一点头,没再说话了,只向窗外看。

      席含淑道:“你这边可以看到我在楼下怎样吗?”

      许颂音道:“看不到,这只窗子通往的是另一个方向。”

      席含淑道:“好。”

      她退出去了,在二楼楼梯口待了一会,时不时拿手机来照一照自己的脸,看那种流泪的痕迹消去点了,方从店里出来。

      她在楼上待了那么久,谁都没有怨意。许称如当然不会埋怨什么的,他自己那颗心就很伤了。

      席含淑总回避凌今全,上车的时候也是低着头的,她老怕被他看出来刚才哭了,虽然知道他不会直接问,但就是不想要他知道。

      他们要结婚了,明明该欢天喜地,她不想坏他的好心情,就是因为之前她太快乐了,她还没发觉凌今全其实心里一直阴阴沉沉的。

      车子发动了,今天中午的太阳仿佛特别亮。

      她上一次回家,也是毕业了,要去西安的时候了,至此再没回来过,这一次回来,又是一件重大事,就是她要结婚了。

      车子驶进山道里面了,席含淑还想到许颂音,她不由得苦笑了。

      许颂音拼了命地想要去大城市,是为了证明自己,这里经济太不好了;然而在这世界的另一边,韩希昭却也想要拼了命地来到这个落后些的地方,也是为了证明自己。

      要说是真的抱负罢,许颂音腿残疾去不了的,韩希昭因为家庭牵连也根本过不来,仿佛就是一直在肖想,想了好半天人也恨了,命运的嘲笑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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