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找不回的自己(上)   黄光消 ...

  •   黄光消失的时候,方既白以为自己会死。
      不是夸张。
      那种感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天塌下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脊梁上,压在他每一寸皮肤上。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咯咯咯,咯咯咯,像随时会碎掉。
      他想呼吸,吸不进去。
      空气像是凝固了,变成了一堵墙,堵在他的口鼻前面。他拼命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但什么都吸不进来。
      他想动用灵力,灵力没了。
      不是被压制,是直接消失了。他体内那些辛辛苦苦修来的东西,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冷,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他浑身发抖,牙关打颤。
      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喘不进去。
      抬头想看看别人,看不见。
      眼前一片模糊,全是灰白色的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听见有人在喊。
      谁的声音?他不知道。
      那些喊声很远,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腿还在。
      但他感觉不到了,他试着动一下,没反应,再试,还是没反应。
      他伸手去掐,掐下去,没感觉。
      他的腿,还在那里。
      但已经不是他的了。
      压迫感持续了很久。
      方既白趴在地上,像一条死狗。
      他听见周围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喊声停了,那些挣扎的声音也停了,只剩下喘息声。
      很重,很粗,像五头濒死的野兽。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雾气淡了一些。
      他看见了其他人。
      陈辰跪在三丈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在。
      但他的手心朝上,摊在地上,手指一动不动,他试着去握拳,握不住。
      他的手好好的,每一根手指都在。
      但它们不听使唤了。
      他忽然发疯一样把手往地上砸,砸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但那双手还是没有反应。
      叶长青坐在一堆碎石上,脸色白得像纸,他闭着眼,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一块石头。
      他伸手去拿,没拿到。
      他的手伸过去了,但触感不对,不是石头的触感。
      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但指尖什么都没有。
      没有触觉。
      没有温度。
      没有感觉。
      他又试了一次,拿起另一块石头,还是没感觉。
      他把石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闻不到。
      他把石头塞进嘴里,舔了舔,尝不到。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在他手里,和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他碰不到它。
      沈白术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
      他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嘈杂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风声。
      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叶长青在动嘴,但听不见他说什么。
      他看见陈辰在砸手,但听不见骨碎的声音。
      他看见方既白趴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但听不见他在喊什么。
      他张开嘴,想喊点什么,他喊了,喊不出声音。
      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周远山站在一根断柱旁边,睁着眼。
      但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他试着动用神识,神识没了。
      他试着感受阵纹,阵纹没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遗忘的木桩。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
      方既白趴在地上,看着他们。
      他知道自己也残了。
      腿没了。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跑。
      跑得快,躲得快,闯祸之后逃得快。
      现在跑不了了。
      他趴在那里,忽然想笑。
      方既白,你也有今天。
      崩溃
      空间开始震动。
      那些断柱在晃,碎石在滚,地面在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冲出来。
      陈辰第一个崩溃。
      他一直跪在那里,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双手握了二十年的剑。
      从七岁开始,他就握着剑。
      早上握,晚上握,梦里都握着。
      那双手比他的眼睛更认识剑。
      现在握不住了。
      他甚至没有办法把剑从鞘里拔出来。
      他盯着那柄剑,盯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奇怪,沙哑的,破碎的,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练了二十年……”他说,“二十年……”
      “剑修不能握剑,那我还是剑修吗?”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我还是什么?”
      叶长青蹲在那里,抱着自己的头。
      他没有回答陈辰,他只是喃喃自语。
      “我是丹修……”
      “我炼丹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炼……”
      “现在尝不出,闻不到,摸不着……”
      “我怎么炼丹?”
      “我怎么炼丹!”
      他忽然把手里那块石头砸出去,砸在一根断柱上,砸得粉碎
      “丹修不能炼丹,我就是一个笑话。”
      沈白术蹲在角落里,什么都没说。
      他说不出。
      他听不见。
      他只是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的世界里只有安静。
      无尽的安静。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周远山站在断柱旁,一直没动。
      “阵修看不见阵。”
      “那还是阵修吗?”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方既白趴在地上,听着他们。
      他心里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他最擅长跑。
      他这一辈子,就是靠跑活下来的。
      从赌坊跑出来,从追杀的混混手里跑出来,从那些追债的人手里跑出来。
      跑得快,就是他最大的本事。
      现在跑不了了。
      那他还是方既白吗?
      那他还活着干什么?
      震动越来越强。
      那些裂缝越来越大。
      碎石滚落,断柱倒塌。
      五个人,各自在自己的绝望里沉沦下去。
      一个声音缓缓传来,很轻,很远。
      像是从灰气深处传来的,是直接传到方既白的心底。
      “你只是你。”方既白愣住了。
      谁在说话?他抬头往四周看,没有人。
      只有那四个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
      但那声音还在,“你只是你。”
      他忽然想起陆沉说过的一句话:
      “下签也没什么。”
      他当时觉得这话很扯。
      下签就是下签,还能怎么样?
      但现在他忽然懂了。
      签文是什么不重要,腿能不能动不重要。
      他还是他,他还是方既白。
      那个在赌坊里一夜开八把豹子的方既白。
      那个被追杀时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方既白。
      那个在气运宗天天惹事天天被抓的方既白。
      那些人喜欢他,不是因为他跑得快。
      是因为他是方既白。
      他想起气运宗。
      想起闻长风追着他跑,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
      想起林晚枝递给他瓜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想起苏迟记笔记,永远面无表情。
      想起程观云拎他后领,像拎小鸡一样。
      想起陆沉坐在树下看蚂蚁,永远不急不躁。
      那些人。
      那些日子。
      他们从来没在意过他以前是什么。
      赌鬼也好,混混也好,什么都好。
      他们在意的,只是他这个人。
      他忽然就笑了。
      趴在地上,笑得浑身发抖。
      那笑声把其他人都惊住了。
      陈辰看着他。
      叶长青看着他。
      沈白术抬起头,看着他。
      周远山转过来,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
      方既白笑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喂。”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点欠揍,有点吊儿郎当。
      “你们几个大男人哭什么?”
      陈辰愣住了。“我……”
      “你什么你?”
      方既白打断他,
      “剑修不能拿剑怎么了?你还是你。”
      叶长青张了张嘴。
      “丹修不能炼丹怎么了,你还是你。”
      沈白术盯着他的嘴。
      方既白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听不见,你还是你。”
      沈白术看懂了,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周远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方既白看着他。
      “你看不见,但你还是你。”
      “我腿不能动,我还是我。”
      他顿了顿。
      “我们虽然身体有缺,但是我们还活着。”
      “但如果我们出不去这个阵,我们就会死。”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颗骰子“天意”。
      骨白色的,上面有细细的裂缝。
      他把骰子往天上一抛。
      骰子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下来。
      吉。
      所有人都看见了。
      陈辰愣了。
      叶长青愣了。
      沈白术愣了。
      周远山看不见,但他听见了其他人的反应。
      方既白笑了一下。
      他知道,在这个阵里,“天意”只是一个普通的骰子。
      是他那在赌场练就的赌术,故意把它弄成吉的。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都安静下来了。
      方既白说。
      “你看,老天都在说我们死不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