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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化气 沈无期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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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期站在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油灯微微晃动。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僵,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听着身后那道呼吸声。
一下,一下。
平稳得像是在数数,突然那呼吸变了,太浅,太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他转过身。陆沉还躺在床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背对着他。但肩膀的线条不对劲,绷得太紧,就像是绷着一张拉满的弓。
沈无期走过去。
走到床边,他才看清陆沉的脸。
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油灯的光里闪着微光。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听不清楚。
沈无期俯下身。
“……沈……”那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沈无期的手顿了一下。
“陆沉?”没有回应。
“陆沉!”他晃动了一下陆沉的肩膀,还是没有回应。
陆沉的身体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然后他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抖,连床板都跟着轻轻颤动。
沈无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伸手去探陆沉的额头烫得吓人。
隔壁的门被敲响的时候,方既白刚躺下。“谁啊大半夜的……”
他打开门,看见沈无期的脸,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无期的脸色很难看,“陆沉不对劲。”
方既白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喊了一声。
“程观云!”
程观云从里面冲出来,外袍只披了一半,带子在身后晃荡。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隔壁房间,扑到床边。
“陆沉?陆沉!”他喊了好几声,没有回应。
陆沉还在抖。
他的嘴唇翕动着,这次声音大了些,能听清几个音节。
“……既白……程……”
他在喊人。喊方既白,喊程观云。
程观云的脸白了一瞬。
他伸手探了探陆沉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皮下面,眼珠在快速转动,像是被困在什么地方,拼命想醒来却醒不来。
“怎么回事?”
他看向沈无期,沈无期摇头。
“不知道。睡得好好的,忽然就这样了。”
方既白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搓着手走来走去。
“是不是夹层里落下的后遗症?要不要找大夫?”
程观云站起来。“我去找大夫。”
他转身就往外走。
沈无期看着他的背影。“我守着。”
程观云点点头,快步消失在门外。
程观云在青榆城里奔跑着,青榆城的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的人少得可怜,只有零星的几个灯笼还亮着。他不知道医馆在哪里,只能凭着记忆往城中心的方向跑。
跑过两条街,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那人身上,照亮了一张年轻的脸,是个少女,穿着淡青色的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竹篮上用布盖着,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请问姑娘知道医馆在哪个方向嘛?”
“正好我也要去医馆,我带你一起去。”
她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程观云愣了一下。
“多谢。”
“你是大夫?”
少女摇摇头。
“不是。”
程观云没有时间理会这么多:
“麻烦姑娘快一点,人命关天。”
医馆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门已经关了,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门板上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漆都剥落了。
程观云上前敲门。
敲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眼睛眯着,显然是被从睡梦里叫醒的。
“什么事?”
程观云深吸一口气。
“我朋友病了,请您去看看。”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
“什么病?”
“不知道。睡着了,叫不醒,浑身发抖,额头烫得吓人。”
老头的眉头皱了一下。
“叫不醒?”
“嗯。”
“多久了?”
“刚发现。大概……一刻钟?”
老头沉默了下。
“等着,我拿药箱。”
门关上了。
程观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那个少女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她只是看着那扇门,静静地等。
过了一会儿,老头背着药箱出来了。
“走吧。”
三个人一起往回跑。
跑了几步,老头忽然看了那个少女一眼。
“你是?”
少女笑了笑。
“路过。
老头没再问。
房间里,沈无期和方既白守在床边。
陆沉还在抖。
他的嘴唇翕动着,偶尔能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名字,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像是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方既白急得直搓手,“怎么还不回来……”
沈无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陆沉,看着他紧缩的眉头,看着他脸上绵密的汗珠,看着他在梦里挣扎的样子。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握得很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程观云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老头和一个青衣少女。
老头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伸手探了探陆沉的额头。然后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很久,老头站起来,“怪了。”
方既白急问:“什么怪了?”
老头皱着眉头。
“脉象没什么问题,就是普通的劳累过度。但这叫不醒……”
他摇摇头。
“老夫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
方既白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老头没说话。
这时,那个青衣少女忽然上前一步。
“让我看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在门边,拎着那个小竹篮,表情很平静。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老头愣了一下。“你是大夫?”
少女摇摇头。“不是。”
她顿了顿。
“但我可能知道这是什么。”
程观云看着她。
“你是什么人?”
少女想了想。
“我叫钟蘅。”
她只说了这个名字,没有说别的。
程观云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看床上的陆沉,又看了看这个叫钟蘅的少女。
然后他侧开身,“请。”
钟蘅点点头,走到床边。
她蹲下身,把竹篮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陆沉的额头上。
她的手很白,很细,从没干过活的那种白。但指尖按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指尖流出。
她闭上眼睛。房间里的人都不敢出声。
梦里。
陆沉坐在那片灰白里。
他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
剑脊放在他身前,还在发光。
剑脊的温度越来越高,烫得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他身体深处那条看不见的河流,还在缓缓流淌。那些灰白色的气体涌进来的时候,它就轻轻动一下,不抗拒,不排斥,只是回应。
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陆沉没有睁眼,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灰白色的气体,不是要杀他,它们只是在等他。
等他学会怎么和它们相处。
现实。
钟蘅按在陆沉额头上的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像是看见了什么很奇怪的东西,正在努力理解。她的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睫毛微微颤动。
房间里的人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方既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程观云一把按住。
钟蘅忽然开口。“他在化气。”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无期猛地看向她。
“什么?”
钟蘅没有睁眼。
“那些东西……在被他化掉。”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不只是化掉,是在……”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在和他融在一起。”
梦里。
剑脊的阵纹忽然亮了一下,那些灰白色的气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疯狂地往剑脊里涌,涌得剑身都开始发烫。
陆沉的身体轻轻一震。
他身体深处那条河流,不再是缓缓流淌,而是开始涌动,开始奔腾,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开了闸门。
那些涌进来的灰白色气体,被那条河流卷进去,带走,融进去。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剑脊的阵纹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很稳。
木剑还在晃,但晃得很轻,很柔。
陆沉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片灰白,但不一样了。
那些灰白色不再让他害怕,不再让他发慌。
他低头,看着身前的剑脊,剑脊上的阵纹很柔和的亮着,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伸手,握住它,烫,还是很烫。
但那种烫不再让他疼,只是让他觉得……安心。
他忽然想起沈无期那句话。
“你比我还疯。”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
有人,在等他。
现实。
屋内的灯火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涌进来,挤了一下火焰。火苗缩成一小团,然后猛地蹿高,亮得刺眼。
方既白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钟蘅的手从陆沉额头上移开。
她睁开眼睛,看着陆沉的脸。
他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
嘴唇不再翕动,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那些汗珠还在,但没有新的渗出来。
他的脸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平静,很安宁。
钟蘅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没事了。”
方既白愣愣地问:
“什么叫没事了?”
钟蘅看了他一眼。
“就是他快醒了。”
她拎起地上的竹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他身体里……,有东西在帮他。”
“让他多休息几天。”
沈无期伸手拦住了她。
“我们要去哪里找你?”
钟蘅停下脚步,回过头。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个淡淡的笑。
“我会去那个济世堂小住几日。”
她看向那个老大夫。
“济世堂老头,你要一起走吗?”
老大夫似乎这才认出她来,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连忙收拾好药箱,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
方既白看看程观云,程观云看看沈无期,沈无期看着陆沉。
陆沉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无期忽然开口。
“她是谁?”
程观云想了想,说。
“她说她叫钟蘅。”
“钟蘅,钟蘅,这个名字怎能有点耳熟?”
方既白小声嘟囔着。
沈无期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窗外,夜风还在吹。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照在青榆城的屋顶上,照在那条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个少女和老人身上。
两人走得很慢。
老大夫走在她侧后方半步,微微躬着身,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恭敬。
“圣女,您怎么来了?”
钟蘅没有回头,
“偶尔经过,过来看看。”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气运宗……”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