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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烽烟渐起 入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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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的顾府静悄悄的,洞房之内红烛摇曳,喜帕垂落,满室皆是温柔喜庆。宾客轮番敬酒,顾长泽被灌得酩酊大醉,勉强被下人搀扶着踉跄送入房中。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挑起傅缨的喜帕,又按着规矩与她饮过合卺酒,终究撑不住酒意,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昏睡过去。
傅缨独坐床沿,静等至深夜,看着身旁昏睡不醒的夫君,终究轻轻卸下凤冠,和衣而眠。一夜清冷,并无半分夫妻之实。
第二日天刚亮,新妇便起身梳妆,换上一身端庄的石榴红常服,依旧梳着新妇发髻,只簪了两支简约的珠钗,随顾长泽前往正堂,给顾家长辈敬茶。
堂内暖意融融,顾老丞相与顾老夫人端坐主位,旁侧席位坐着各家眷。陆炽早已在顾府西侧专属静院候着,此时落座堂侧,他换了身墨色锦袍,墨发高束,眉眼清冽冷锐,指尖轻抵膝头,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不多时,新人入内。
傅缨未戴盖头,抬眸之际,整张容颜清晰落入陆炽眼底。她肌肤莹白,鼻梁小巧,唇色浅淡,一双眸子清澈如泉,眉间还带着几分将门女子独有的英气,眉眼轮廓,竟与他心底藏了十几年的小小身影,分毫不差。
只一眼,陆炽指尖骤然一顿,心头轰然一震,沉寂多年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敬茶按辈分依次而行,轮到陆炽时,傅缨捧着温热的茶盏,屈膝俯身,声音轻软干净,规规矩矩唤道:“小叔,请用茶。”
陆炽是顾老丞相的亲侄子,排行靠后,正是顾长泽的亲小叔,这般称呼,分毫不差。
他抬眸,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半分未曾移开,伸手去接茶盏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纤细的手指。傅缨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轻收了一下,而陆炽却仿若未觉,视线依旧黏在她眉眼间,拼命与记忆里那个软糯的小丫头重叠。
他低头浅浅啜了一口茶,茶汤清润,入喉温甜,竟觉得这是此生喝过最动人的一盏茶。
午后,陆炽回到自己的静院。
屋内安静无人,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指尖微紧,缓缓掏出一块玉佩。玉佩质地温润,却横亘着一道醒目的裂痕,虽经重金修补,裂纹依旧刺眼,像一道刻在岁月里的伤疤。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痕,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
多年前,陆家突遭横祸,惨遭奸人追杀,那年陆炽才十岁,母亲带着他仓皇逃命,半路失散。年幼的他身受重伤,浑身是血,虚弱地靠在山林老树下,意识模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草丛微动,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上山来。
是个年纪尚幼的小姑娘,穿着浅淡小襦裙,脸蛋软软乖乖,眼睛又亮又干净,盛着满山林的日光。她本是偷跑上山玩耍,瞧见他,刚要靠近,却猛地看见他身侧,一条毒蛇正吐着信子,缓缓朝他逼近。
小姑娘脸色微白,却半点不慌,立刻解下身上挂着的玉佩,狠狠朝蛇的方向砸去。
玉佩落地发出脆响,惊走了毒蛇,可那块温润的小玉佩,也瞬间摔成两半。
小少年陆炽艰难抬头,一眼撞进她清澈的眼眸里。
那一刻,山林风声静止,阳光落在她小小的脸上,柔软得不像话。全世界的喧嚣与血腥尽数退去,天地之间,只剩她一人,干净、温暖、明亮,像一束光,猝不及防撞进他漆黑绝望的世界,照亮了所有阴霾。
小姑娘快步走到他面前,小声问道:“小哥哥你没事吧,怎么浑身都是血?”
少年怔怔望着她,连话都说不出,只死死记住了她的模样。
没过多久,她父亲的部下寻来,将她接走,也一并把重伤的他送到了安全之处。分别之前,少年拼尽最后力气,捡起那枚摔碎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他想,等修好玉佩,一定要找到她,亲口道谢,再把玉佩还给她。
可后来,顾家人找到他并将他带走,他辗转多年,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姑娘。唯有那张软软乖乖的小脸,在他心底藏了一年又一年,从未褪色。
回忆戛然而止。
陆炽指尖微顿,将那枚带裂痕的玉佩小心放回荷包,系紧绳结,贴身挂在腰间。他望着窗外,眸光沉沉,无人知晓,方才那一声轻软的“小叔”,那双相似的眉眼,指尖相触的温软,早已拨动了他沉寂多年的心弦。
而他心底,早已翻涌着滔天戾气与冰冷杀意。
当年顾家勾结外敌,害得他父亲惨死、悬首城墙、家门覆灭,罪魁祸首,正是堂上那位衣冠楚楚、笑意温和的顾老丞相。他母亲还被顾老丞相拿捏在手中,他苦无证据,只能隐忍多年,远赴边关浴血厮杀,手握重兵,只为有朝一日回京,将顾家连根拔起,血债血偿,救回母亲。
可此刻,看着眼前垂眸敬茶、身姿端挺、带着将门风骨的傅缨,那满腔杀意,竟被一股极沉极柔的力道硬生生按住。
是她。
一定是她。
是当年在山林里救他一命、砸了玉佩、照亮他黑暗世界的小姑娘,是他守着碎玉、找了十几年的人。
可如今,她身披红妆,嫁给了顾家子弟,成了他仇人的孙媳。
陆炽喉间微紧,黑眸深不见底,冷戾之下,藏着近乎偏执的温柔。
他不急。
不急着清算血债,不急着覆灭顾家。
他要等。
等她记起当年,等她认出自己,等他确认她平安无恙。
到那时,他会第一时间将她送走,护得她干干净净、毫发无伤;会逼顾长泽写下和离书,断了她与顾家所有牵扯;再将顾家满门罪孽公之于众,让他们以命抵命,一个都逃不掉。
至于她,若她愿嫁,他便以将军之礼,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她,护她一生安稳,为她争得诰命,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她不愿,他也绝不强求,只要她远离顾家这滩血海深仇,平安顺遂,一世无忧便够了。
陆炽抬眸,目光再次落在傅缨清丽的眉眼上,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杀意滔天,可唯独对她,愿放下屠刀,留一场迟了十几年的重逢。
日子在平静中缓缓流过,傅缨与顾长泽,竟也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甜蜜时光。
顾府花园草木葱茏,时常能见到二人相伴的身影。顾长泽握着她的手教她作画,笔触温柔,笑语轻浅;傅缨则拉着他舞刀练剑,她是将门之女,骨子里藏着飒爽英气,一心想教他几分防身之术。
可顾长泽本就是文弱书生,每每握刀,便满脸不耐,敷衍几下便推脱,说这般兵器太过粗鄙,有失文人风骨。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树荫下的陆炽尽收眼底。
他立在繁花深处,一身素色衣袍,面色平静无波,指节却早已攥得发白,心底翻涌的妒火与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
顾长泽何其不知好歹。
那般好的姑娘,那般真心实意待他,手把手教他防身,他却如此轻慢,肆意糟蹋她的心意。
若是换作他,若是傅缨肯这般靠近,手把手教他舞刀,他定会屏息凝神,字字句句记在心底,哪怕刀山火海,也绝不会有半分厌烦。他会牢牢记住她指尖的温度,记住她眉眼的笑意,将她所有温柔与喜好,刻进骨血里。
凭什么?
凭什么顾长泽坐拥明珠,却不知珍惜。
陆炽眸色暗沉,周身冷戾之气几乎冻结周遭空气。他转身,召来贴身侍卫阿云,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冷硬:“你去盯紧顾长泽,他但凡踏出府门,去花楼酒肆,或是有半分怠慢少夫人,立刻来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残忍的耐心:“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几日好夫君。”
阿云躬身领命,悄声退去。
陆炽重新望向花园中那道明媚身影,心口又疼又烫。
他能忍,能等,能看着她与旁人欢笑,可他绝不能容忍,有人糟蹋他放在心尖上十几年的光。
陆炽在京城并未久留,不过三五日,便收拾行装,径自返回东境。他走得悄无声息,只在府中暗地留下阿云,命其暗中监视京中动静,一有异动,即刻传信。
宫中风声一日紧过一日,皇帝龙体日渐衰微,汤药不离口,精神早已大不如前。恰在此时,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战报,外敌大举进犯,边境战事吃紧,朝廷旋即下旨,命靖远将军傅峥即刻启程,重返北境镇守。
临行那日,天阴沉沉的,风卷着细沙,刮得人眼涩。傅缨与顾长泽一同前来送行,傅家家眷尽数立在门口,傅峥与傅城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年幼的傅岚紧紧抓住傅缨的衣角,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傅峥翻身上马,看向顾长泽与傅缨,沉声道:“家中妻小,便劳你二人多费心照看。”
言罢,马鞭扬起,傅峥带着部下策马疾驰,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号角声声,此一去,山高路远,边关苦寒,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