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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江懿你是个聪明人   冬日的 ...

  •   冬日的病房是被纯白裹挟的死寂,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天光。
      厚重的遮光窗帘半垂着,滤去了冬日里本就稀薄黯淡的阳光,只余下一片温凉又沉闷的柔光,浅浅铺在洁白的被褥、墙面与医疗器械上,将整间病房衬得安静得近乎压抑。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清冽、冰冷,日复一日浸泡着四肢百骸,将人身上所有鲜活的温度,一点点剥离殆尽。
      江懿平躺在病床上,被宽大柔软的白色被褥裹着,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站在人群里的挺拔沉稳,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一动不动,双眼澄澈却空洞,直直凝望着天花板单调的白色纹路,目光涣散,没有半点焦距。
      入院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熬过了心脏骤然绞痛的濒死窒息,熬过了药物点滴日夜不间断的侵入式治疗,熬过了深夜反复袭来的心悸心慌,更熬过了深入骨髓、无人体谅的破碎与心酸。
      那日生日胡同的决裂画面,早已在脑海里循环往复了千万遍,从最初的尖锐刺痛、撕心裂肺,慢慢磨成了如今沉甸甸、压在胸腔深处的钝痛,不剧烈,却绵延不绝,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细碎的酸涩,挥之不去。
      他不再哭,不再崩溃,也不再内耗纠结。
      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与赤诚,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发里,被高烧与病痛狠狠碾碎,沉淀成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就这么静静躺着,任由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匀速坠落,顺着冰凉的管路,缓缓注入右手的血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口,和心底的寒凉融为一体,难分彼此。左手自然搭在被褥外侧,骨节清瘦,肤色是久病未愈的苍白,透着毫无生机的孱弱。
      这七天,他屏蔽了所有外界消息,拉黑了所有无关打扰,安静地养病,也安静地和那场轰轰烈烈、一败涂地的爱恋告别。
      他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静地持续下去,直到自己痊愈出院,彻底回归原本的生活,将沈叙凛这道荒唐又深刻的伤疤,悄悄藏进青春的褶皱里,从此闭口不提。
      直到病房门外,传来一道轻柔克制的敲门声。
      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病床上静养的人,打破这一室死寂。
      江懿涣散的眼眸微微一动,漫长的空白思绪被轻轻打断,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时安和宋千俞。
      早在他病发住院的第二天,他就忍不住和时安说了所有事。他从未想过隐瞒自己的狼狈与病痛,时安是他年少最真挚的挚友与竹马,是他可以全然交付软肋、卸下所有伪装的港湾。时安得知真相后满心担忧,隔着千里在屏幕反复宽慰,更是早早和他说过,会特意跟学校请假,带着宋千俞从上海赶来深圳看他。
      今日便是他们约定好到访的日子。
      心底沉寂多日的死水,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不是欢喜雀跃,只是漫长孤寂里,终于等来一丝慰藉的安稳。
      江懿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天花板,嗓音轻缓虚弱,带着久病后的沙哑慵懒,平静地应声:“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预想中两道熟悉、温暖的身影并未如约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局促僵硬、手足无措的少年身影,猝不及防撞入江懿空洞的眼底。
      沈叙凛僵在病房门口,半个身子探在门内,半个身子还悬在门外,微微垂首,浅绿色的发丝凌乱贴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与毫无血色的薄唇。
      他身上还穿着那日决裂时的黑色卫衣,沾染了一路的风尘与冬日寒风的凉意,往日里桀骜张扬、散漫肆意的锐气彻底消散殆尽,从头到脚都透着极致的无措、卑微与惶恐。
      他双手死死攥着手里的鸡汤与包装袋,指尖用力到泛白、微微颤抖,身躯僵硬挺拔,却又克制得卑微,不敢往前踏出一步,也不敢随意挪动分毫。
      他怕。
      怕自己贸然靠近,会刺激到久病卧床的江懿,会让他本就脆弱不堪的情绪再次失控,会诱发那可怕的心脏旧疾,让他承受更多的痛苦。
      七日未见,日日煎熬,夜夜悔恨。
      他无数次脑补过江懿生病憔悴的模样,可当真亲眼看见病床上苍白孱弱、毫无生机的少年时,心脏还是骤然紧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眼前的江懿,再也没有了往日温润澄澈的眉眼,没有了包容温柔的笑意,没有了满眼皆是他的滚烫偏爱。只剩下久病的虚弱、破碎的平静,和一副空空荡荡、毫无波澜的躯壳,安静得让人心慌。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江懿的眼眸只是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秒。
      仅此一秒的诧异,再无后续。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委屈,更没有半分波澜。
      就像是看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看见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眼底迅速恢复一片死寂的平静,淡漠、疏离、无爱无恨,彻底将眼前的人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那一秒的愣神,不过是对预期落空的本能反应,无关任何人,无关任何情绪。
      这份极致的冷漠,比歇斯底里的争吵、痛哭流涕的控诉、咬牙切齿的憎恨,更让沈叙凛绝望惶恐。
      站在不远处的江母,原本端着温水准备走进来照看儿子,目光扫过门口局促卑微的少年,又落在病床上波澜不惊的江懿身上,短短两秒,心底瞬间了然一切。
      她温柔通透,看着儿子长大成人,最是了解自家孩子的性子。江懿温润克制、隐忍温柔,向来待人谦和,极少对人如此疏离冷淡,更不会对同龄人视而不见、形同陌路。
      再看着门口少年眼底浓重的悔恨、慌乱与小心翼翼,看着两人之间僵硬冰冷、不言而喻的氛围,瞬间明白了所有隐情。
      知晓了两人隐秘的爱恋,知晓了近日的矛盾决裂,更知晓了儿子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崩溃,多半与眼前这个少年脱不了干系。
      心底掠过一丝心疼与惋惜,却也十分通透懂事。
      年轻人的爱恨纠葛、情愫拉扯,旁人无从插手,也无需多言干涉。
      她轻轻敛去眼底的情绪,端着水杯的手悄然收回,不动声色地放轻脚步,默默转身走出病房,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安静与独处的空间,彻底留给了对峙的两人。
      密闭的病房里,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寂蔓延,压抑无声。
      沈叙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悔恨,拖着沉重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病床挪动。短短几步的距离,他走得格外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冰之上,沉重又寒凉。
      他小心翼翼走到病床边,将怀里紧紧护着的温热食盒,还有一路精心挑选、小心翼翼提着的甜点零食,轻轻放在床头的空桌上,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床上的人。
      桌面不大,很快就被他带来的东西满满铺满,温热的药膳香气缓缓弥漫开来,试图冲淡房间里冰冷的消毒水味,却终究显得单薄又徒劳。
      做完这一切,沈叙凛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坐在病床边缘的座椅上,身姿紧绷僵硬,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他垂着眼眸,目光死死锁在江懿露在被褥外的左手上。(因为右手在输液)
      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苍白透明,没有输液的束缚,安静地搭在柔软的被褥上,安稳又脆弱。
      他太想念这双手的温度了。
      想念这只手无数次温柔牵住他、揉他的头发、替他整理衣领、为他书写温柔笔记、日复一日偏爱包容他的模样。
      心念一动,他克制不住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带着满心的卑微与渴望,缓慢又谨慎地朝着江懿的左手探去,想要触碰,想要握紧,想要留住这仅剩的温存,想要用自己的温度,捂热他浑身的寒凉。
      指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前一秒。
      一直静默躺着、毫无动静的江懿,终于轻轻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虚弱又平缓,没有一丝起伏,没有半分情绪,像是在随口叮嘱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平静得近乎残忍。
      “别碰我。”
      三个字,清晰干脆,温柔不再,温度全无。
      没有呵斥,没有抗拒,没有挣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制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疏离与决绝,划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牵绊与可能。
      沈叙凛伸出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一寸不敢再动。
      温热的指尖悬在微凉的空气里,进退两难,尴尬又狼狈,心底的期待瞬间碎裂,只剩下密密麻麻、无处安放的酸涩与悔恨。
      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做出任何冒犯的举动。
      就在这极致压抑、死寂僵持的氛围里,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一道清亮鲜活、带着雀跃笑意的嗓音骤然闯了进来,打破了满室冰冷的沉寂。
      “surprise!”
      时安推着门,眉眼弯弯,笑意明媚,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疲惫,尽数藏在初见挚友的欢喜里。他穿着干净的浅色外套,眼底盛满温柔暖意,身后跟着身形清冷、气质通透的宋千俞,两人千里奔赴,跨越山海,只为赴一场挚友之约。
      原本满心欢喜想要给江懿一个惊喜,可推门看清病房内的景象时,时安脸上鲜活的笑意瞬间僵住,戛然而止。
      明媚的眼眸微微睁大,满脸的惊喜褪去,瞬间换上一本正经的神色,站姿端正,语气也骤然收敛,变得严肃沉静。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间冰冷的病房里,会多出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宋千俞跟在时安身后,缓步走进来,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病床边局促僵硬、满脸悔恨的沈叙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低低闷笑了一声,笑意隐晦,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这细微的笑声落在时安耳里,格外清晰。
      时安转头瞪了身侧的人一眼,半点不惯着他的戏谑,抬手直接轻轻一拳落在宋千俞的头顶,力道轻柔,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宋千俞瞬间收敛所有笑意,抿紧薄唇,眉眼沉静,乖乖站好,彻底老实下来,不再肆意调侃。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时安彻底无视了身侧的宋千俞,提着手里满满当当的补品、水果和营养品,快步走到病床边。
      床头的桌子已经被沈叙凛带来的东西彻底占满,没有一丝空余的位置。他便干脆弯腰,轻轻将所有物品规整叠好,安稳放在病床旁的地面上,动作温柔细致,尽显贴心。
      做完这一切,时安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病床边的少年身上,神色淡然,不卑不亢,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清晰的审视与分寸。
      他看着沈叙凛,缓缓开口,字字清晰:“你就是沈叙凛吗?”
      骤然被点名,沈叙凛心神一紧,连忙收敛所有情绪,抬起布满愧色的眼眸,对着眼前气质温柔、气场沉稳的时安,僵硬又局促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微弱:“是我。”
      时安余光悄悄瞥了一眼病床上的江懿。
      少年依旧静静躺着,眼眸空洞平静,面色苍白,对于眼前的对峙、对于自己的提问、对于沈叙凛的应答,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周遭的一切人事,都与自己彻底无关。
      彻底的心死,大抵便是如此。
      时安心底轻轻一叹,眼底掠过一丝心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满脸愧色、手足无措的沈叙凛,语气依旧平缓,带着淡淡的试探与追问:“你跟江懿在一起多久了?”
      沈叙凛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掩去眼底翻涌的悔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愧疚:“……一个多月了。”
      他不敢说半年。
      不敢承认自己霸占了江懿整整半年的温柔偏爱,挥霍了他整整半年的赤诚真心,辜负了他整整半年的隐忍奔赴。短短一个多月的时光,于他而言已是煎熬,可于江懿而言,却是整整半年的自我拉扯与满心错付。
      这般对比,只会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那挺久了。”时安语气清淡,不褒不贬,却字字诛心,“他变成现在这样,躺在医院里卧床不起,心口旧疾复发、日夜煎熬,你知道是因为谁吗?”
      沈叙凛的脊背骤然一僵,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抬眸,眼底早已布满红血丝,盛满了滔天的悔恨与自责,声音轻得像尘埃,带着彻底的认罪与卑微:“我知道。”
      “我都知道。”
      “是我的错。”
      “我很后悔。”
      短短几句话,承载了他七日来所有的煎熬、崩溃与幡然醒悟,字字诚恳,句句沉重,没有半分敷衍与辩解。
      这边的对话沉静克制,气氛压抑内敛。
      病床另一侧,宋千俞悄然绕了过来,避开两人的视线,站在无人察觉的死角,俯身靠近病床,清冷的目光静静凝视着面色苍白、虚弱安静的江懿。
      眼前的少年,早已没有了从前意气风发、温润明媚的模样,没有了当初和他争抢、意气坦荡的鲜活锐气,被一场错付的爱恋折磨得身心俱疲、久病缠身,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沉默了许久,压低了所有声量,嗓音低沉微哑,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老兄,你还喜欢这个沈叙凛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江懿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执念与软肋。
      江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沉寂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漫长的沉默在静谧的角落蔓延开来,他静静望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涌着半年来的温柔与辜负、奔赴与落空、甜蜜与破碎。
      良久,他才轻轻动了动唇,嗓音虚弱细碎,带着久病的沙哑,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怯懦,低声缓缓回应:“喜欢。”
      顿了顿,语气轻轻下坠,染上无尽的疲惫与怯懦,带着彻底的退缩与绝望:“但我不敢喜欢了。”
      喜欢是真的。
      心动是真的。
      半年的赤诚奔赴、满心偏爱都是真的。
      可那些背叛、辜负、暧昧、伤害,那些深夜的自我内耗、崩溃隐忍,那场险些夺走性命的心脏骤停,也都是真的。
      他倾尽所有,赌了一场真心换真心,最后赌得满身伤痕、一病不起。
      他还残存着年少最纯粹的喜欢,却再也没有孤注一掷、奋不顾身的勇气了。
      爱太痛了。
      痛到他不敢再靠近,不敢再沉沦,不敢再重蹈覆辙。
      宋千俞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破碎与挣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唏嘘,语气依旧低沉清淡,缓缓开口,以自己的过往,温柔点醒眼前深陷迷茫的挚友:“我看他现在挺后悔的,卑微又惶恐,和当初的我一模一样。”
      当初的他,偏执任性,犯错迷途,肆意辜负时安的感情,亲手推开了最爱的人,等到彻底失去、朋友点醒幡然醒悟的那一刻,才知晓何为痛彻心扉、何为追悔莫及。
      江懿轻轻咬了咬苍白的下唇,心口传来细微的钝痛,语气带着一丝受伤的倔强,还有彻底清醒的冷漠:“有什么用。”
      “我不想喜欢他了。”
      他抬眸,看向宋千俞,眼底藏着浅浅的释然与决绝:“我现在,就跟当初毅然离开你的时安一样,不是吗?”
      “看透了,失望透顶了,就再也不想回头了。”
      最后几个字,极轻极冷,裹着积攒许久的委屈与不堪,轻轻落下:“真让我感到恶心。”
      恶心自己的自作多情,恶心自己的自欺欺人,恶心自己满心奔赴换来的满身伤痕,更恶心这场从头到尾、只有自己认真的荒唐爱恋。
      宋千俞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神色依旧清冷平静,语气淡然通透,缓缓道出最直白的人情与事理,字字清醒,温柔开导,却绝不勉强:“是吗?那你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辜负时安、犯下过错的吗?”
      江懿眸光微滞,没有应声。
      “当初的时安,和你现在的态度一模一样。”宋千俞缓缓道来,语气坦荡又诚恳,“满心失望,彻底死心,决绝远离,再也不愿回头。”
      “可我彻底醒悟、痛改前非之后,还是拼尽全力,把他追回来了,不是吗?”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这一生,谁都会有糊涂犯错、肆意妄为的时候。”
      “但最难得的是,犯错之后,能彻底认清过错,能真心悔过,能拼尽全力去弥补、去赎罪,能为了心爱的人彻底改变自己。”
      “对方意识到错误,真心悔改,并且愿意倾尽所有去弥补曾经的亏欠,这份知错能改的真心,就足以弥补所有缺憾,算不算另一种完美?”
      他目光坦然,语气真诚,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江懿耳中:“我没有劝你原谅他、劝你重新爱上他的意思。”
      “我只是不想看你困在执念里自我消耗,不想看你一直迷茫内耗。”
      “感情从来都是私人的事,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作为旁观者、作为朋友,没有半点资格干涉。”
      “就像当初的我,深知自己犯错,通过朋友的开导及时止损,彻底改正,倾尽所有去弥补过错、重新追求时安,是我自己的选择。”
      “如今的你也是一样。”
      “如果你心底彻底厌烦、彻底放下了,就大胆说出来,彻底远离,两两相忘,从此一别两宽,互不打扰。”
      “可你也该清楚,但凡动了真心的人,但凡真心悔过的人,从来都不会轻易放手。”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只会是死缠烂打、执着不休。”
      他深深看着江懿眼底的迷茫与挣扎,语气郑重又温柔:“江懿,你是个聪明人。”
      “你心里清楚是非对错,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放弃什么。”
      “你有足够的底气和把握,去看待、去处理这件事。”
      “别再困在原地,一直迷茫内耗下去了。”
      一席话,通透清醒,温柔点破所有迷茫,不偏不倚,不劝和、不劝分,只让他遵从本心,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江懿彻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心底翻涌着喜欢与失望、执念与退缩、不甘与释然,万千情绪交织缠绕,拉扯不休,让他茫然无措。
      另一边,时安的心理疏导已然结束。
      他耐心听完了沈叙凛所有的忏悔、所有的醒悟、所有想要改过自新的决心,也看清了少年眼底毫不做作、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真心。
      转头看见角落安静对视、已然交谈完毕的两人,对着宋千俞比出一个了然的手势,轻声询问:“聊完了?江懿现在是什么想法?”
      宋千俞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一丝隐秘的笑意,淡淡吐出两个字:“秘密。”
      时安无奈失笑,也不再追问,转头将温柔的目光落回病床上沉默良久的江懿身上,语气轻快坦荡,给足了他所有选择权与底气:“江懿,想清楚了吗?”
      “喜欢就是喜欢,放不下就坦诚说。”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放下了就大胆告别。”
      “这没什么好遮掩、好纠结的,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
      全场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在江懿身上。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沈叙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底满是焦灼与忐忑,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恐慌与渴望。他怕听到拒绝的答案,怕得到彻底诀别的结果,怕这最后一丝挽回的机会,也彻底化为泡影。
      他再也顾不上所有矜持与卑微,快步上前,微微俯身,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带着满心期许与惶恐,轻轻拉住了江懿闲置在外的左手。
      指尖触碰到那片微凉单薄的肌肤时,他的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几乎就要克制不住滚落而下,嗓音哽咽沙哑,盛满了哀求:“江懿……”
      求你,别放弃我。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仅仅两个字,道尽了他所有的卑微与绝望。
      就在指尖即将彻底握紧的瞬间,江懿动作平静又利落,轻轻用力,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肌肤相触的温热彻底消散,只剩满手空凉。
      沈叙凛僵在原地,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满心焦灼,手足无措。
      江懿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憔悴狼狈、满是泪水的脸上,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极致的清醒与坦然,缓缓开口,打破沉默:“你跟那个男生,认识多久了?”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沈叙凛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回过神,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如实作答,语气诚恳真切:“跟你认识不久后,就认识他了。”
      从遇见江懿、和江懿相识相知的那一刻起,那段不该存在的暧昧纠葛,就已然存在。
      是他贪心不足,是他舍不得过往的莺莺燕燕,是他一边享受着江懿独一无二的温柔偏爱,一边肆意留存着旁人的暧昧纠缠,亲手酿成了今日的所有悲剧。
      江懿轻轻颔首,心底所有的疑惑、不甘、隐秘的裂隙,尽数有了答案。
      他继续平静追问,语气依旧淡漠:“他哪个班的?”
      “五班。”沈叙凛不敢有半句谎言,乖乖应答,姿态卑微到底。
      江懿闻言,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迷茫、酸涩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平静的释然。
      他静静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满心悔恨的少年,语气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心底:“沈叙凛,我只要你一句保证,一句发誓。”
      他微微抬眸,露出眼底久病的脆弱,坦然摊开自己所有的软肋与底牌,语气平淡,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清清楚楚看见了,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我经不起半点情绪波动,经不起任何辜负与伤害。”
      “从今往后,你若是再和旁人暧昧纠缠,再去找别人、再让我失望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下坠,温柔又残忍,带着极致的坦诚与决绝:“我不用你道歉,不用你弥补。”
      “我自己,原地倒地,彻底解脱,从此世间再无江懿。”
      一句话,字字诛心,裹挟着半生隐忍、满身伤痕、彻底的孤注一掷。
      这不是威胁,不是赌气,是久病之人最真实、最沉重的底线。
      是他伤痕累累之后,唯一愿意给出的、最后一次的机会。
      沈叙凛彻底怔住,随即瞬间听懂了江懿话里的深意。
      他懂了。
      江懿没有彻底拒绝他,没有彻底推开他。
      那句不敢喜欢,那句恶心厌烦,那份极致疏离,都是真的。
      可心底残存的喜欢,那半年刻骨铭心的爱恋,也是真的。
      他累了,怕了,痛了,不敢再主动奔赴了。
      所以他把选择权、约束权、所有的底线,都交到了自己手里。
      这是江懿遍体鳞伤之后,愿意给他的、唯一的、最后的台阶。
      是他耗尽真心、满身伤痕后,唯一愿意施舍的、重来一次的机会。
      巨大的狂喜与极致的愧疚瞬间交织,席卷了沈叙凛的全身。他眼眶通红,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滚滚滑落,重重点头,语气哽咽坚定,带着此生最郑重、最虔诚的誓言:“我发誓!”
      “我彻底断干净所有暧昧,从此往后,我的眼里、心里、余生里,只有你一个江懿!”
      “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再也不会让你情绪崩溃,再也不会让你独自难过生病!”
      “我好好爱你,好好弥补你,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
      看着少年泣不成声、郑重发誓的模样,一旁的时安悄悄侧过头,凑到宋千俞耳边,压低声音,满是疑惑地小声询问:“你刚刚到底跟江懿聊了什么?短短几分钟,感觉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居然愿意给沈叙凛机会了。”
      宋千俞转头看向病床前一静一泣的两人,眼底掠过一抹隐晦温柔的笑意,神秘又从容,轻轻吐出两个字:“秘密。”
      爱恨纠缠,执念取舍,终究是旁人无法插手的、属于他们两人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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