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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找人   裴焕住 ...

  •   裴焕住进了东宫。

      不是大摇大摆地住进去,是以一个“新来的幕僚”的身份。太子在北侧给他安排了一间小院,不大,可干净暖和,比柴房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想起三年前,他被从囚车里拖出来,跪在刑场外头,看他爹的血溅了三尺高。那天也是冬天,比现在还冷。他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没了知觉,有人往他脸上啐了一口,说“罪臣之子”。

      罪臣之子。

      这四个字跟了他三年。像烙印,像枷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现在,刀还在,可他能握住刀柄了。

      太子陈北乾是在第三天召见他的。

      东宫的书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太子坐在书案后头,穿着一身常服,面容清秀,看着有些文弱。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坐。”太子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裴焕坐下来,脊背挺直,目光平视。

      太子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爹裴文宣,”太子开口了,“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那年在文华殿听经筵,他讲《春秋》,讲得很好。我记得他站在那儿的模样,不卑不亢,引经据典,满朝文武都在听。”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后来他被斩了,我在宫里远远地看了一眼。血溅了三尺高,刽子手的刀都卷了刃。”

      裴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他说,“我爹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太子把茶盏放下,“那份名单我看了。三皇子安插在六部的人,从兵部到户部,从工部到吏部,到处都是。你爹是发现了这些事,才被灭口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裴焕。

      “可你知道,光有一份名单是不够的。”

      “我知道。”裴焕说,“需要证据。”

      太子转过来,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找证据?”

      裴焕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书案上。

      那是一张名单——不是他爹留下的那份,是他自己这半个月查到的。

      “三年前,我爹参奏定国公贪墨军饷。”裴焕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定国公贪墨的军饷,不是一个人吞的。他经手,可真正拿大头的,是镇北将军府。”

      太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镇北将军府。三皇子的外家。

      “三皇子养兵需要钱。”裴焕说,“定国公贪墨的军饷,每年有六成进了镇北将军府的账。这些银子去了哪里,殿下比我清楚。”

      太子没说话。他在书案后坐下来,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你说的是养私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三皇子在京城外头养了私兵?”

      “不只是京城。”裴焕说,“北疆、南直隶、湖广,都有。数量不详,可绝对不是小数。”

      太子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证据呢?”

      “我还在查。”裴焕说,“可有一条线可以走——银子。贪墨的军饷从定国公手里出去,进了镇北将军府,再从镇北将军府出去,变成粮草、军械、马匹。每过一道手,都会留下痕迹。”

      “你要查账。”太子明白了。

      “是。”裴焕点头,“定国公府的账,镇北将军府的账,还有三皇子在各地的私账。只要能拿到任何一本,就能顺藤摸瓜。”

      太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子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定国公府、镇北将军府、三皇子。这三家,随便动哪一家,都是捅破天的事。”

      “我知道。”裴焕迎着他的目光,“殿下怕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太子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的笑。

      “怕。”太子说,坦坦荡荡的,“我怎么会不怕?我一个没娘的孩子,在宫里活了二十一年,每一天都怕。怕走错一步,怕说错一句,怕哪天醒来,父皇说‘太子失德,废了’。”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裴焕面前。

      “可再怕,有些事也得做。”

      他伸出手。

      “裴焕,”他说,“你替我翻你爹的案子,我替你挡三皇子的刀。咱们谁也别亏了谁。”

      裴焕看着那只手。

      太子的手很白,骨节纤细,不像习武之人的手,倒像是握笔杆子的。可握得很稳,纹丝不动。

      裴焕握住了。

      “殿下,”他说,“我不会让您白赌这一把。”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楚檀正坐在花厅里对账本,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小姐,小姐,外头来了好多人,说是东宫的,来找那个新来的马夫!”

      楚檀的笔顿了顿。

      “人呢?”

      “不、不知道啊,他们说人不在柴房,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正问侯爷要人呢!”

      楚檀放下笔,慢慢站起来。

      来了。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裴焕忽然失踪,太子那边又不可能永远瞒住。侯府里少了个马夫,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如果这个马夫是东宫要的人。

      “走,去看看。”

      正厅里,楚伯庸正陪着笑脸跟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面白无须,说话尖声尖气的,是个太监。

      “侯爷,”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那个马夫,是太子殿下要的人。您这府上,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楚伯庸额头上冒了汗:“有是有,可这个人……前些日子忽然不见了。下官也在找,可——”

      “不见了?”太监的眉毛挑起来,“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侯府里不见了?”

      楚檀跨进门,福了福。

      “这位公公,”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稳稳的,“那个马夫,是我打发走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楚伯庸的脸色变了。太监的眼睛眯起来。

      “楚姑娘,”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眼,“您打发走的?往哪儿打发的?”

      “往庄子上。”楚檀说,“他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我让人把他送到庄子上看管起来了。公公要人,我这就派人去提。”

      太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楚檀不闪不避,由着他看。

      “那就有劳楚姑娘了。”太监点了点头,“太子殿下等着要人呢。”

      楚檀福了福,转身出去吩咐人。

      走到廊下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在赌。

      赌裴焕那边已经跟太子通过气了,赌太子不会真的追究一个“马夫”的下落,赌这个太监来侯府只是走个过场。

      可她赌不起。

      万一裴焕那边还没安排好,万一太子只是想通过这个马夫顺藤摸瓜查到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后院走。

      走到柴房门口,她推开门。

      一个时辰后,“马夫”被从庄子上“提”回来了。

      当然不是裴焕本人。楚檀让裴云姚找了个身形差不多的乞丐,换了一身衣裳,蒙上眼睛,塞进马车里拉回来。那乞丐在庄子上关了三天,吃了三天的饱饭,被人带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点头哈腰地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太监看了看那个乞丐,皱了皱眉。

      “就是他?”

      “就是他。”楚檀面不改色,“公公要的人,我交出来了。”

      太监又看了看那个乞丐,显然不太满意。可他也没什么话好说,他要的是“新来的马夫”,人在这里,虽然看着不太对劲,可总不能当场验明正身。

      “那就多谢楚姑娘了。”太监拱了拱手,让人把乞丐带走了。

      楚檀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楚伯庸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

      “你跟我进来。”

      正厅的门关上了。楚伯庸坐在主位上,盯着楚檀,目光像刀子。

      “那个马夫,”他一字一顿,“到底是什么人?”

      楚檀站在厅中央,不卑不亢。

      “父亲,”她说,“您不必知道他是谁。您只需要知道,他是太子的人。”

      楚伯庸的眉头皱起来。

      “太子的人?一个马夫?”

      “太子的人,不一定非要以太子的身份出现。”楚檀说,“就像父亲您,在朝中骑了这么多年的墙,不也是为了保全楚家吗?”

      楚伯庸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在替太子做事?你一个闺阁女子!”

      “父亲。”楚檀打断他,“您今天也看见了。东宫的人来要一个马夫,我给不出来,就变一个出来。他们拿走了,没追究。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楚伯庸没说话。

      “意味着,”楚檀一字一顿,“太子认了这个人。不管那个马夫是谁,太子认了,那就是东宫的人。楚家现在,已经跟东宫绑在一起了。”

      楚伯庸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敢——”

      “父亲。”楚檀往前走了一步,“您在朝中骑了这么多年的墙,骑够了没有?三皇子和太子,您总要选一个。主母在世的时候,她偏向三皇子——因为三皇子的母妃跟她是旧识。可现在主母不在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楚伯庸的眼睛。

      “父亲,您选谁?”

      楚伯庸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你有多大把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沙的。

      “七成。”楚檀说,“剩下的三成,看天。”

      楚伯庸闭了闭眼。

      “你跟你娘,”他说,“真像。”

      楚檀愣了一下。

      这是楚伯庸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她娘。不是骂“贱人”的时候,不是摔杯子的时候,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跟你娘,真像。”

      “你娘当年,”楚伯庸的声音低下去,“也是这个脾气。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楚檀。

      “去吧。”他说,“你的事,我不过问了。”

      楚檀福了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楚伯庸忽然叫住她。

      “檀儿。”

      “你娘的死,”楚伯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我对不住她。”

      楚檀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她等了这句话等了十年。

      可真听到了,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没有。不是不恨了,是恨得太久了,久到那句话像一粒石子扔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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