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骨之疽》环九初

35、下小雨 和哥一起过

　　2017 年 1 月 27 日，除夕。

　　今年的春节，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过。

　　以往父母在时，家里家外总会围一圈人，喜气洋洋好不热闹。如今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便是一只苍蝇也不肯上门了。

　　总归我还是高兴的，那些烦人的苍蝇不来，正和我意。

　　一大早，我和哥就把提前买好的春联贴到门上，学着父亲以往的模样在家里各个角落布置福字，把福字方方正正地贴到墙上，一点也不马虎。

　　贴好之后，陆庭屿在家中里里外外巡视一周，双手抱胸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着他的侧颜，周遭的红火气息都像被自动格挡开，变得虚幻。

　　接下来，我们要先去郊外的墓地祭拜父亲母亲。陆庭屿从沙发上拿起一件蓝色的围巾，刚要戴到脖子上，随意的瞥了我一眼，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我站着没动，他抬手，围巾绕过脖子。两只手各拽一边，拉紧。指尖擦过喉结的触感，是凉的。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

　　他抬眼看着我，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条围巾很软，上面还带着哥哥身上残留下的体香。痒。

　　陆庭屿挑眉，薄唇轻启:

　　“看什么看?走了。”

　　“哥，你不冷么?”

　　“不冷。”

　　陆庭屿板着脸向门口走去，没再看我。

　　撒谎。哥哥从小体寒，最是怕冷，他又骗我。

　　走出房门，我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陆庭屿最后看了一眼正对大门的福字，眼神亮了亮。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暗淡下去。

　　我清楚，家里装扮的再好看，少了至亲登门，怎么看都是空的。

　　无所谓，至少我在意的，是真的。

　　外面风大，陆庭屿走在前面，发丝被风吹的扬起。肩膀微微颤抖着，双手放在兜里，步伐放慢了些。

　　真麻烦。

　　快步走上前去，我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上手腕放进自己的口袋中。

　　陆庭屿皱了皱眉头，倒也没反抗。

　　两只手在口袋中相碰，一冷一热。

　　他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摸到暖身贴的热源，问道:

　　“这是什么?”

　　“暖身贴。”

　　“你买的?”

　　我摇头，歪头看他。

　　“张妈备的，你房间也有。”

　　陆庭屿“哦”了一声:

　　“没看到。”

　　他凑过来，肩膀挨着肩膀。手指在我口袋里动了动，整个覆盖上来。摸暖身贴的同时，把我的掌心压住。

　　嘴唇轻勾，笑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真好骗。

　　左口袋那个没拆封的暖身贴，还在硌着。

　　上了公交车，我们坐到了后排。陆庭屿垂眸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我把手机掏出来，连上蓝牙，选了一首舒缓的淡音乐。一只戴在自己耳朵上，一只给了陆庭屿。

　　陆庭屿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两眼:

　　“干嘛?我可不想听英语听力。”

　　“不是英语听力，淡音乐，还不错。”

　　陆庭屿面无表情的戴上，听了两秒，没什么表示，也没取下来。

　　他把头靠在了窗边，闭目养神。

　　墓园的路程还很远，今天起的又早，他该困的。

　　看着他的睡颜，热意蔓延全身。我想，如果时间就此定格，那也不错。

　　公交车行驶路途中一阵颠簸。陆庭屿的头晃了晃，我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扶住他，却没抽动。

　　他的手压着暖身贴，把我的手也固定在原地，越抽，攥得越紧。

　　叹了口气，只得换只手，把他的头慢慢掰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陆庭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没醒。

　　柔顺的发丝垂在我肩头，距离近的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这样注视，他的睫毛比平时看起来要更长。弯曲的弧度……好漂亮。

　　喉咙发紧，周遭的喧哗都屏蔽在外。

　　目光流转，一遍一遍描摹他的睡颜。在口袋中擦过指节，喉间无声吞咽。

　　移开目光，把围巾分给他一半。

　　临近站点，闭上眼，贪恋这最后的温度。

　　“陆洵?醒醒。”

　　一只温热的手拍了拍我的脸，如梦初醒。

　　睫毛慢慢睁开，抬眼看着那只手的主人。

　　“嗯?……哥。”

　　“下车。”

　　“好。”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放着，如流水般冲洗了一遍我混沌的大脑。

　　下了车，抬手捏了捏眉心，分辨着眼前场景。

　　“什么时候睡着的，记不清了。”

　　“幸好我眯了一会儿，不然就要坐过站了傻子。”

　　“哦，多亏了哥。”

　　陆庭屿没再理我，径直朝墓园的花铺走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束铃兰花。

　　音乐重新连上，我们并肩走进墓园。

　　“哎，你们是来看柳夫人的嘛?”

　　一道温润的女声传过来，哥哥顺着声音看过去，我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

　　“是，阿姨。”

　　“哦。”穿着蓝棉服的女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盯着我们的脸看。

　　“你们是陆峥的儿子么?怎么不见他来?”

　　那女人似乎是新来的墓园管辖者，之前不曾见过。

　　陆庭屿的眼眸垂了下去，声音没什么情绪。

　　“故人已去。”

　　“哦哦哦……抱歉抱歉……””

　　女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脖颈，嘴抿成了一条线。

　　“我去年暑假被转走了，之前天天见到他来我们墓园……所以不知道，愿逝者安息。”

　　“天天?”

　　陆庭屿皱起眉，表情难言。

　　“对啊，几乎每次来都带着这种小白花。有时候是白天来，有时候很晚了也来，都是一个人。”

　　气氛冷了下来，陆庭屿没再问。我的心头也沉甸甸的，像压了什么东西。

　　看着陆庭屿把花放到母亲的碑下，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算是知道，陆峥还在世时很晚出门是干什么去了。一切都是有预兆的。

　　哥哥递给我一张湿巾，没说话，自顾自地擦着父亲的碑。我转身去看了母亲，一下又一下的擦。触及她的名字，顿了顿。

　　转头看了一眼正神情凝重看着父亲墓碑的哥哥。轻嗤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手中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母亲，父亲去陪你了，您可还欢喜?”

　　从心底冒出来的冷意，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嘲笑。

　　“我挺开心的。”

　　“虽然说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母子情分，但我还是要谢谢您。”

　　“谢谢您，把您的宝贝儿子送给我啊。”

　　擦完墓碑后，我蹲下身看着她的名字。眼神平静，指节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碑位。

　　“我和哥哥现在过的很好，以后……会更好。”

　　“您也不要怨我，怨我也没有用。从小，您就没给过我什么，我也没主动要过什么。”

　　“所以，现在我要的，您不给……也得给。”

　　“您的宝贝得替您还债啊，是吧?嗯?”

　　笑意愈深，我轻轻拍了拍她的碑位，站起身。

　　“哥哥，我就笑纳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的。”